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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日的雨总 ...

  •   夏日的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冲散了酷暑的闷热。豆大的雨珠滴在檐瓦上,泛起珠玉般清脆的响声。
      面容清秀的小丫鬟持着油纸伞,小心地将怀中的书册往心口处掖了掖,加紧了脚步,步履匆匆地踏进了南苑。
      方一入苑,她低头敛袂,恭敬的行了个屈膝礼。说道:“请大娘子安,您昨日吩咐要查检去岁别庄账簿,刘管事已从库房中搜罗来了,请您过目。”
      说罢,她便将簿子递给榻上侧卧的女子。女子生的清雅出尘,容貌昳丽,一双睡凤眼,眸含秋水,盈盈流转,唇若丹朱,眉眼间灼若芙蕖出绿波。淡淡道:“这账簿我收下了,你去回西苑,说我过几日就将账簿送回去。”小丫鬟低头行礼,转身轻轻掩住门。室内顿时恢复了清静。
      榻上的女子便是吴国尚书令谢尚的从侄,其亡兄嫡女,谢蘅。
      谢蘅接过账簿,细细翻找着庆佑十五年冬月的账目。不一会,便听到院落丫鬟的通报声,说是谢蘅的从兄谢琰来寻她,有要事相商。谢蘅起身拿起油纸伞去迎从兄。
      谢琰伫立在苑门旁,一见到谢蘅,便两眼放光,三步做一步走的冲向来迎他的谢蘅,道“阿蘅,你可晓得下旬沈大娘子要办马球会,建康世家勋贵的小娘子都争着投名,你骑射如此精湛,若是上场,定是魁首!”
      谢蘅轻挑起眉,她记得沈大娘子,是吴国皇后的嫡亲娣妇,素有贤德美誉。不过沈大娘子一向对击鞠连骑不大有兴致,这次办马球会倒着实令人讶异。
      “你是怕叔父将你拘在家中习课业,才想拿我做幌子。”谢蘅将从兄引入内室,收拢伞,又拾起账簿,轻笑道。“当然了,我还是相信长逸长兄是怕我闷在家中伤身体,才会如此热烈的拉我出门。”
      谢琰见妹子识破自己的意图,不由得讪笑:“阿父平日里布置的课业也忒多了,之前也就算了,可此次马球会建康人家都要去,哦!我听元修说平原侯一家返京述职也是要参与的。”他面露神往之情,又倏地败落下来,现出颓败之色。讨好地看着萧蘅道:“父亲平日里对你一向宽泛,你若是去了,我也就能去了,父亲定会让我护着你。好阿蘅,帮帮阿兄吧!你不忍心看我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吧,这几日我都消瘦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夸张的抹了抹脸上乌有的眼泪,滑稽又好笑。
      谢蘅看着从兄为出门望风而煞费苦心,不由得心下忍俊不禁,叔父作为文人雅士,自是希望子嗣承他的衣钵,虽做不了状元浪,也能充一充门面,不至使得同僚嘲笑。但阿兄托生在书香世家,骨子里却是个武官性子,对四书坟籍最是不耐烦。整日里看书也是为难他了。
      谢蘅略带嫌弃的瞟了眼兄长,一个马球会便让他折腰相求,真真是没骨气。其实也不必他相求,本来她也打算去的,账簿上合不上的账有一部分就是沈国公家的采办,去马球会也好探探底,不过兄长即然相求,没道理不讨些好处。
      谢蘅将账簿合上,对上兄长略带希冀的眼,:“去倒是可以,不过你要给我捎芳沁斋的糕点,还有合德坊的云水纱,记着,一定要云水纱!”谢琰猛的点了点头,如蒙大赦地道:“好妹子,我一定给你带到,不过沁芳斋倒是好带,合德坊不是要拜帖才许进吗?”“这你且安心,我自有法子,你只需记牢我要的便好。”
      谢琰急不可耐的应下了,一看天色已晚,日头都落了山,便不再提此事,同妹妹说了些琐事,就起身道别了。
      谢蘅将从兄送出门去,细细回想着近几日暗线消息。没有平原侯世子回京的目的,想来应是想探探老皇帝的底。
      说到当下正是乱世,魏陈吴梁四国鼎立,梁国宣和帝治下仁勉、为政清和,是贤德之主,但梁国门阀等级森严,士族可并不需要也不想要一个太过圣明的执政者,维系他们的尊位便可。所以宣和帝与世家剑拔弩张,近年来愈演愈烈。
      陈国熙宁帝痴迷丹药玄谈,建造了清平观修行,每日酒肉穿肠过,仙人心中留,虽二十余年未上朝,却对对国家掌着至高无上的大权,玩的一手帝王心术,陈国官场倾轧,李义府之辈比比皆是。陈国百姓对这个荒唐的皇帝无可奈何,毕竟日子再难总要过下去,若是反了轻则人头落地,重则累家累族。
      魏国,地处燕北,与匈奴交界,魏人民风强悍,男女均善武力,被余下三国人戏称为蛮人。魏国延兴帝喜骑射,好征伐,是带兵打仗的常胜将军,却对政事毫无兴致,将政务下放给丞相,自己则掌控着军权。
      吴国则是庆佑帝与节度使互相制衡,各州节度使势力错综复杂,对着式微的中央虎视眈眈。但也达成了微妙的制衡局面。平原侯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总的来说,各国政局均不平稳,唯一看上去繁花似锦岁月静好的吴国,内里也透着败絮颓唐。萧蘅作为梁国公主,少时被父皇送出郢都,扮作了吴国名士谢墠与吴帝之妹清平长公主的女儿永嘉郡主谢蘅。
      谢氏一族为吴国世家第二阶层,但清平长公主对一纵顶级门阀子弟毫不动怀,转头相中了时年青涩微有名气的谢墠。此时的谢墠业已娶了会稽桓氏女,吴国王室子嗣凋零,吴帝更是晚有儿息,所以对这个仅有的幺妹极尽荣宠、权势鼎盛。谢墠试图用艾灸足心,希望以驸马不得身有残疾这一条来逃脱尚主,但最终还是被迫与爱妻分离,硬着头娶了公主。桓氏回了娘家后郁郁寡欢,不多时便去世了。
      可以说吴帝乃至清平长公主都是秉承着宁教我负天下人 ,休教天下人负我的跋扈态度。清平长公主下降后,谢墠被要求侍奉公主,无公主应允不得出游。爱妻亡逝、自由禁锢、所侍非明主,新婚妻子强势放荡,屡加羞辱,种种失意之下,让生性率然洒脱的谢墠寡欢惨淡,最终郁郁而亡。
      清平长公主在丈夫逝世后更加放肆张狂,曾豪言要养“三千面首”,其阿权膴仕,被幽愤激焰的学子讽刺斥骂。“辟宰相,不知书,行将军,艺疏忽,清流节士无门路,面若檀郎封将侯”。的童谣在建康广为流传。
      清平长公主一次在与面首寻欢作乐中被刺客毒杀,毒发身亡。吴帝震怒,流血漂橹、数百人因此丧命。
      谢墠谢尚为一名同胞的亲兄弟,自幼感情极好,其父为江州刺史谢翊,一次吴帝南巡,江州刚刚平复匪乱,为使百姓修养生息,谢翊因没有上贡劳民伤财的“莼羹鲈脍”,而被吴帝贬谪到柳州偏远之地,在赴任途中染上瘴气而亡。
      兄弟二人年少失怙,母亲被舅父夺志除服,另寻嫁娶,所以自幼谢墠便担起了长兄如父担子,悉心照料弟弟。
      此时的谢尚方及弱冠,父兄皆为吴国王室所害,杀父辱兄之仇不共戴天,这让他投向了梁国的宣和帝。清平长公主与谢墠有一女,也名蘅。在谢墠亡故后,清平长公主为方便取乐,便将她放在了谢家,未放在公主府。谢蘅按照时人习俗,为父守丧,长居澹山,自幼体弱,加之坎坷伤愁的身世让她没过多久身染沉疴,寻父而去。萧蘅便是在此时被送出京,顶替成了永嘉郡主。五年后,“谢蘅”被叔父接出,复返建康。
      其实吴帝虽然人品败坏,但对她这个幺妹“侄女”倒是没话说,节下的赏赐从未断过。这其中是为了平复清平长公主的母后荀太后,还是真的疼惜子侄,不置可否。不过管他是真心还是虚伪,他待“谢蘅”厚遇,总归是让萧蘅过得更加舒心。
      思及前几日宁州的暗桩传出沈国公正在运作宁州盐铁营贩,萧蘅查找了庄子与沈家的营贸来往,发现其借出了大笔银子。
      沈家为当上的承恩公,辅助沈皇后所出的太子。铁盐经营可谓是一本万利,铁是军需急备,盐又是利滚利的大宗收益。但沈家仍借出这么大笔银子,其背后定有动作。
      能让盐利都无法满足的事情,着实令人好奇。合德坊是萧蘅在建康的产业,明面上是世家门阀衣饰铺子,暗地里作为萧蘅最趁手的一把刀,听其行事。
      吴帝近年来身体愈况,而太子虽无奇才,但春秋鼎盛,与枯枝败叶的父亲产生鲜明对比。主衰多疑,吴帝本就是多疑少信的性子,太子的年轻气盛更加大了他的恐惧。
      他扶持濮王与太子打擂台,孙家作为濮王母家在朝堂上与沈家楚汉相争,分庭抗礼。想来沈家银子的花销当与孙家脱不了干系。
      萧蘅在内室冥然兀座,复盘着朝局。细细思索着沈孙之争,在平原侯世子进京后的可能变化。
      不知不觉间,雨收云歇。余下的雨水汇成支流落在万物之上,雨点芭蕉,漏断人初静。
      萧蘅喜欢开轩而居,所以未闭轩榥。清新的草木气息裹挟着湿润的水汽,令人神清气爽,雾蒙蒙的天色酝酿深重昏黑的风暴,日已落下,昏颓漫长的深夜升起,燕巢幕上,危机四伏,藏在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夜深了,万籁俱寂,静的让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萧蘅关上窗户,抛下杂乱的思绪,安然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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