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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线(一) # 第一章 ...

  •   # 第一章 引线

      ## 宴山亭
      荒径数重,虞影映阶,新着云衫回步。拢弦轻划,槐染庭波。几时相看旧貌,孤赏山光,飞云度,闲阳参半。无绪,觅红楼高堂,曾留春住? 空寄离思绵绵,碧波对天青,韶光披雷。天遍地远,叠梦入帘,怎知故园难寻?未许思及,独作梦客似曾去。无凭,犹记山寺晨钟寂。

      我随着引路的婢子在园林曲折萦绕的廊道间穿行,园中若隐若现的歌声和着琴音叮叮咚咚的响。风有一阵没一阵的撩拨着我的衣角,廊外成片的虞美人在其间繁盛。那是天和元年的春天。泪港地处北域,初春总是带着尚未散尽的寒凉,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匆匆跟上婢子的脚步。
      ……
      这园林极大,处在城南的一座无名山上。无名山紧邻着确海的一面是处断崖,姑且称之为确海崖。漫山遍野的虞美人几乎遮住了其间草色,山间荒径被嚼的不剩几口,倒是片极美的风光。
      园子年初方才建成,先帝丧期一过,便邀了泊港一众文人墨客富庶商贾要办几日的春宴,一时暮宴朝欢,通宵达旦的灯火远远便可瞧见。
      听母亲说园主是她一位旧友。
      ……
      我被领到了后花园的一处偏廊,婢子示意我稍作等候,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我依在廊柱上向外张望,天色淡的看不出什么颜色,飞檐上雕着朝天振翅的飞鸟,丝丝缕缕的飞云勾勒出院楣蜿蜒的轮廓。我盯着石板上未干雨渍出神,匆匆走过的少年带起的冷风掀动了我的衣衫,我不由得抬头。
      那少年生的清瘦俊挺,发辫间的铃铛一路铃铃作响,那一袭白衫在这春三月颇显单薄,他似乎要去狩猎,一个半大的童仆捧着一把古朴的长弓亦步亦趋的跟着。我看的有些晃神。
      "冰之?"有人在我身后远远叫道,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到那手搭上我肩膀前我都以为是在叫那少年,我抽身移步,避开了那只骨骼分明的手,顺势抽出腰间的长鞭回身抽去。
      那人略一愣神旋即将鞭尾绞住,我方才看清,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玄衣素冠,虽未着甲胄,身上却有常人鲜见的杀伐之气。他腰间坠着一枚豹首螭纹双割壁,京中向来以玄的为尊,他是涛京来的军中高官。
      我并不想惹上麻烦,便松开鞭柄,垂首行礼道:"见过大人。"
      "把头抬起来。"那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依言将头抬起。天色淡淡的分辨不出几缕光线投进了偏廊,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依稀觉得他眼中有什么古怪的情绪闪过。
      他端详了我片刻,将鞭子递还给我:"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解岚。"
      "你的母亲是子申?"解苡是我的姨母,小字子申。
      "家母解兰。"
      大约是我母亲的名字唤起了他什么回忆,他眯起眼看着我一言不发——他在寻找我脸
      上肖似母亲的痕迹——他一定认识我的母亲。不知过了多久,他复又笑了起来:"那你的功夫定是子申所授了。"
      ……
      申姨自幼便喜欢舞刀弄棒,外爷便授了她武艺,她精于骑射,又善使长鞭,诸般武艺自是传习与我。我不若申姨,我独精鞭法、弓法,别的倒也略通一二,却不敢拿来卖弄。我乃罪臣之后,依她律不得佩剑上街,申姨便千方百计为我造了柄极精细的软鞭,让我作防身之用,此鞭伴我多年,唤作台城柳。
      ……
      他认识我的母亲,熟悉我的姨母——尚未容我细想,他又道:"你的箭术很好。"这是个陈述句,"你可是来接子窃的?"——若我未猜错,他便是母亲那位故旧,这座庞大园林的主人。如此想来,先前我尚未通报便有婢子迎出,大约是因为他的缘故。此人身份不凡,自内颇有其独大之势,他大概就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岭南王傅晟诩。
      ……
      "是的,大人。"我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我想从那双漆黑锋锐的眸子中读出些什么,关于他或者关于我。
      "我晚些时候会命人送子窃回去,"他挪开了视线,负手踱到廊外的花圃边,"你随我去狩猎可好?"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远,似乎背过身的瞬间,他只是个渐将垂暮的老将,而非那威名赫赫,位高权重的岭南王,这似乎只是他作为母亲旧友——仅仅作为傅晟诩——向故人之子作出的邀请。
      "听凭大人安排。"我鬼使神差地应道。我坚信我将从他身上知道更多旧事,他将是我解开许久未见天日之过往的钥匙。
      我仍记得,那日我本是去神祠求平安的。母亲前些天染了风寒,服了几贴药也不见好,我便打算去神祠求些神符香灰,希望母亲能好的快些。半路上听说母亲来了这园林做客我便转投南面来接母亲,可最终我被傅晟诩带去了城西的猎场。
      ……
      我随着傅晟诩一路西行,慢慢将这山庭抛在身后,远望天光泛泛处,长风穿林而过,惊起一片参差的飞鸟振翼高翔,久不归林。
      "画屏难移,梦回依稀,十洲云水天尽去。念凄凄,声寂寂,鸿光着飞絮……故道日晚,柳乱蝉嘶,空庭不驻留人泣。步山径,倚松壁,惶惶空记忆……"母亲的歌声远远的透过重廊传来,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母亲的歌声,却是我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歌声。
      ……
      城西的猎场大概也是傅晟诩的私产,春葱将近,偌大的猎场却瞧不见人影。
      我们刚到猎场便有个消瘦的老叟匆匆跑来,他黑色的衣衫极宽大,风一吹像面漆黑的鼓,显得颇为滑稽,到了近前向傅晟诩毕恭毕敬行了一礼,便牵了马匹顺着右首的小路离开了。
      老叟并非中原人,他行礼时以左手抚胸,垂首闭目——这样的礼节中原鲜少得见。只一眼老叟的脸便印在了我的记忆中,那张脸布满疮疤几近破碎,蜿蜒可怖的伤口将这支离破碎的面庞拼作一处,其间的双眼摄人心魄。
      那时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双眼,而今想来,那应是草原狼的眼睛,狡黠险恶又明亮澄澈,那双眼睛不应生在一个短小干瘪的老叟身上——那时的我畏惧那双眼睛,畏惧其所昭示的我注定多舛的命运。
      ……
      初春的龙爪槐蔽道成荫,天光影影绰绰地被筛成地上大小不一的光斑,我和傅晟诩缓慢的走在林间。
      "你或许想听听旧事?"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断指的伤痕。傅晟诩始终快我半步,恰好阻挡了我看向他的视线。
      许是久处朝堂的缘故,他似是善识人心,正如此时他能轻而易举地看穿我,这种暴露无遗的被窥探感觉令我感到惶惑不安。我张了张口,却发觉声音哽在喉中。
      我自幼便在芳稽渡长大,原本母亲和申姨被充作营妓发配泊州,泊州守备是外爷故交,略作通融作了官妓。虽说教坊比不得青楼,但客人来来往往,纵是官妓也少不得些应酬,便伴着些纷乱的情思或是萦绊的仇怨,也因由此,我深知人性的肮脏无非是风尘地最常见的东西罢了。我也因此从不相信那些唾手可得的事物,那些脱口即来的许诺,这于我而言无非只是遥不可及的幻想,其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总是混着难以分辨的虚假。正如我想知道的旧事,如今它像一颗触手可及的果,傅晟诩站在一旁告诉我,只要我想便可仰而取之。可我却犹豫着,正是因为这是傅晟诩而非他人,他与我而言同旧事一般是个难解的迷,令这一切都蒙上了虚幻的阴影,果子依旧在那儿招摇,可我似乎看到了那背后盘踞毒蛇邪恶的眼。
      马嘶声裁断了我的思绪,高头白马踩着蹄停驻在我面前,或者准确来说是我和傅晟诩面前。我惊异于何人见了这声驰九州的岭南王仍安立马上,抬头却再见到了那山庭匆匆看过一眼的少年。
      许是日光透过重重繁叶晕出的光打了我的眼,抬头时只觉心中惘然,一瞬间疼的扼住了我的呼吸,今日之前我明明从未见过这少年,可只是这看不清面容的一眼,却让我彻骨寒凉,暖融融的春光也驱不散这附骨的冷,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不知怎的那白马似是受了惊吓,前蹄高扬,眼见便要踏在我身上,我依旧愣着未动,只见马鞭的鞭尾扫着我的面颊而过,破空的鞭响乍然在耳畔响起,狠狠抽在白马颈上。那少年一勒马头,控着那白马转了数寸险险避开了我。
      我看着温凉的血液划过面颊坠在我鲜红的衣袍上没了踪迹。我拭去颊侧的血痕,细长的血线断断续续衬的我的手骨节泛白。我抬头望向执鞭立于马上的少年,他清俊秀颖,鲜衣怒马,或许不当用这个词,他明明是素衣白马状若出尘,负长弓于背意气风发,或许这就是龙驹凤雏之姿吧,想来是我词不达意,总是道不清他的灼灼光华。
      林间的光偏了几分,让我看清了他的脸。他生得一双倨傲狭长的凤眼,其间定定的眸光晃得人意动。他瞧见了我脸上的伤,抿了抿唇道:"抱……歉……"他的声音清冽单薄,煞是好听,倒是像天边的散云一样清淡淡的,却又透过穿林风的间隙清晰地落在我耳中。
      见我仍是愣着未作声,他似是火气上涌,扬鞭便又要抽那白马,却被傅晟诩一把拽住。
      "尘璎,住手。"傅晟诩的声音平和坚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先少年拽着马鞭不肯松手,对峙片刻负气般松了鞭柄,跃下马来。傅晟诩将马鞭搁在马鞍的一侧,冲着白马发出一个短促又古怪的音节,那白马躁了躁蹄兀自往来路而去。
      那时我方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靖国长公主的独子,傅晟诩唯一的侄儿——傅浔,傅尘缨。
      不过说来奇怪,都说侄儿外甥多肖似叔舅,可我却半分看不出这二人有何相似。
      远远听见蹄声渐近,不多时那白马领着另两匹高头大马到了近前,如此善识途的马中原原不多见,倒是庾岭一带常听说有此类良驹。傅晟诩从白马挂着的箭囊里抽出一只长箭递予傅尘缨:"温错说你近日功夫愈发疏懒了,不似先前在涍京时那般刻苦。"
      这叔侄二人倒也相似,说话藏头没尾的,半句便收,虽说言语少见明朗,却倒是自成一派意趣。不知久居京中的缘故,还是这官高权盛之人都是如此,其意全赖人揣度。傅尘缨抬头扫了我一眼——或许是不知是看向何处的一眼——便接过长箭翻身掠上白马,猛地抽动缰绳,疾驰而去,一路发间银铃声动,铃铃响了一路。
      我和傅晟诩策马追逐着他的速度,槐林的密荫被远抛身后,抬头时是澄澈明净的天空,一线云天之上浅淡的光线随着视线浮动,暮色延展,晚云舒卷,惹人心驰神往。傅尘缨弯弓搭箭,直指空中低飞的寿带,箭羽颤动见似是待发。傅晟诩取下长弓抛与我道:"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箭法。"我拉弓如满月却并非指向飞鸟,我惜于寿带那在天光下闪烁着银光的尾羽,故听得傅尘缨弓弦轻响时,我不及多想便长箭脱手而出,回神时方知我们箭矢相撞,箭羽擦着寿带的绒羽而过,惊得它翩然飞远。
      傅晟诩一夹马腹上前接住了落下的箭矢,我才发觉我的箭矢将另一支箭从中劈开。
      傅尘缨勒马回头,看着傅晟诩手中的箭矢未作言语。我刚想道歉,却见他眉眼一弯道:"你的箭术比泪港那帮武夫强了不少,不过可比不上我。"
      那时我只当这话是他不肯服输的骄傲,却在多年以后猛然发现他说的极对,我的箭术的确不如他。箭术精与不精固然要考究其力道,准头,可真正临于战场时,百步穿杨并非足矣,真正精于箭术者——箭随意动,势如破竹,气魄满弦,出箭霎那的杀意才是箭矢真正的致命之处。可我却没有那份杀伐果敢,我的箭矢总是箭矢向内,胁迫着自己
      ……
      那日春光潋滟,我与傅尘缨纵马于猎场,傅晟诩望着我们温和的笑,他说他极羡慕我们身上那股烧不尽的少年气。
      我已记不清我们猎得了多少飞禽走兽,只记得那日风声猎猎,山色辽邈,我策马追逐着傅尘缨的脚步向前一如日后。
      那时我觉得我的世界被山川的辉光照亮,镌刻着无限的希望。
      ……
      那日我归家时已是深夜,院门虚掩,隐约得见皎皎月华散在院中。我不见灯火,估摸着母亲和申姨已经歇下了。我轻手轻脚掩上院门,路过偏堂时望见申姨房中窗扁大开,纱帐在风中飘摇,我欲上前将窗关上,却瞧见一柄极细的长剑穿胸而过将申姨钉在地上。
      风略歇了歇,纱帐无力的搭在申姨的身上,转而又被吹起,洁白轻盈一如剑身上泛着的凛凛寒光。我想要找到母亲,却发觉偌大的院子独我一人。
      我点亮了屋内的灯,跃动的火光映着纱帐浮动的影摇曳不止,晃得我眼睛发涩生疼,我跪在申姨身旁,才察觉地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凝成暗红发黑的一大片,没有光,也不见血腥气。
      我跪了不知多久,直到孤灯寂灭,那时东窗泛了白,我才想起膝行上前,想为申姨盘上双眼,发觉她眉目间虽是散不去的苦痛,却已是双目轻盘,带着几分与面庞割裂开来的柔和安详,那份痛苦和安谧交织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将长剑抽出,用纱衣轻轻裹了申姨置于榻上。
      院门被人叩响,我掩上偏堂的门,拖着身躯走向院门。门外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叟,我忽觉身子一软,不受控制的向后摔去,双眼发黑间,老叟疾步上前将我揽住,只记得依稀有个高挺的身影远远向我奔来,也许并没有多远,可我已经看不真切了。
      ……
      我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只是透过薄纱画屏后的拱窗可见那烂漫的山虞开的越发旖旎,山中天色渐长,亮的人心中发慌。我不知身处何方,只是日复一日浑浑噩噩被撕扯于清醒和深眠之间。婢子来来往往,环佩在步履间叮当作响,她们貌美,沈腰婀娜、云鬓叠绕,可我却记不清她们的面庞。
      我少得清醒,只是在偶尔试图爬剔记忆时惊觉已只能觅得些断章残简般的画面。
      自此我拥有昼夜不分的漫长日光,混沌的记忆以及难以分辨的自我。
      我丢失了我。
      我是谁?
      ……
      为此我仅作回忆之笔,书写我所历重叠的历史,细细雕琢那面目可憎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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