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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春耕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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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趁早,轮回赶急。
“哟!老彪!你瞧美得你,新媳妇是好啊!”
下完地回来的男人甩着汗巾贱嗖嗖的打趣,看着从南边拉着一车木材回来的老彪。
这老彪大号林生彪,看上去虎背熊腰、脖子粗、脑袋长,其实是个木匠,祖上三代的手艺,专门给人打个桌子、椅子的,赶上谁家结婚嫁女儿的,还要请他打个厚实的木柜子当嫁妆,也能够两代人用大半辈子的。这木匠的工作是个稳定的保障,但光凭这也不够他挥斥千金买女人的。抛开别的,这老彪最大的特点就是认干,不只是这木工干的好,种地、养羊它也是一个不落下的。三十多岁的脸上晒出四五十的精诈,凭着家传的手艺和能干的本领,老彪也自视高人一等,不屑和这些好吃懒做的老粗搭话。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直冷哼着冲路边吐了口浓痰就走开了。村里的人大都怕他,因为那些谣言,议论纷纷,当面却噤若寒蝉。
北风扬起黄土路上的愁雾,迎面有个瘦长老汉颠簸着走来。
“老吉!”林生彪扬手高喊。
“彪弟哇~”那人发生声如破烟囱、又像生锈的铁门打开,呼吱呼吱的。一摇一晃的靠近。
这是唯一与林生彪交好的人,此人叫冯吉,别看是个瘸子,却是村里公认的智多星,小儿们却都说他是个神神叨叨,只会搞歪魔邪术的老妖怪,他说起话来也是阴阳怪气的咬文嚼字,语调跟唱戏一般婉转,有何“法术”却是不得而知。谁都不服的林生彪,唯独对这个大他十多岁的“风干牛肉”客气热络,传闻他早年是十里八乡唯一的读书人。
“啊!彪\弟/啊~那女人你可降服的了~”他跟唱戏一般抑扬顿挫的音调,只不过这老旦的方言也够味儿的。
“娘的!正他妈闹绝食呢。”林生彪呸了一口又说到“不过真是一分钱一分货噻,这大学生可是真够味的!”本就狰狞的脸上又糊上一层□□。
“你可要锁好哇~料\她/也不敢死哇~。”
又唱道“忍把清名~换贱命呐\/~”
那老戏子眼珠微转眯着细长的鼠眼,唱罢,一瘸一拐的拍拍林生彪的肩,踉跄的走了。
把木材车栓在门口木墩上,驱块儿石头卡住车轮,一根一根的卸下木头,摊平码齐,任风吹日晒,早早耗干里面的水分,拍拍手上的灰,解开栓木头的绳子,拉着车准备进门。走到门口一脚踹开趴在门前懒洋洋的小土狗,只听“嗷!”的一声,小狗一溜烟儿窜开了。
“哼、白眼儿狼!”
刚要拉开外面叉着的门闩进去,一胖女人尖利的嗓音在右耳炸开。
“老彪,你也太能折腾了!一天天鬼叫到天亮,俺家那鸡都不打鸣了!我说你也好神爱惜着点儿吧,那个是咋没的哟?”那胖女人扒着院墙,扯着嗓子冲他白活,一身的刁蛮乱颤。
老彪皱起眉眯着眼,“哼,别他娘的多管闲事!”别着脸冲他吼,“管好你自己的傻儿子罢!”
一下子噎的女人再说不出一句话,气冲冲扭过头、甩开手、翻着白眼、骂骂咧咧的进屋了。
“他娘的,嚼舌根子不怕长疮。”老彪嘀咕着也打开门拉车进院儿了。
听着门发出穿梭过远古的哀鸣,男孩儿停下手中的动作,扔下雕着的半成品,冲着老彪跑去。弯腰灵活的绕到他身后,迈出门槛儿,对着四周吹了一声口哨,余音回荡,那小狗不知从哪里蹭的窜出来了,摇着尾巴转着圈儿,跟着男孩儿进院儿了。老彪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南屋里。
“还莫吃饭?”
“莫、”男孩儿低声回答。
溜回石桌上捡起他的木雕,领着小狗闪回西屋了。
“净整这些有的没的、”老彪低声骂。
女人的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双唇干裂的渗血,也好似是咬的,宛若白缎上染出一簇嫣红,发丝散乱在两边,腿腕上粗重的只够伸出两米的铁链下,是扯的掉皮的淤紫乌青。她平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眼直勾勾的盯着屋顶,一眨不眨,好似没有气息的木偶,仅仅苟延残喘跳动的心映衬出死的寂静。
早已没有气力去爆发,只能在无声哀鸣中灭亡
老彪盯着她扒掉剩下的饭,屋里只有昂哧昂哧的狼吞虎咽,偶有西屋传出小狗被逗的兴高采烈的嗷嗷两声。啪!一声摔开筷子,老彪出门去找老吉去了。
不一会儿在老吉的应援下,呼隆隆来了三四个看着不同年龄的女,共同特点就是都是拐来的。“环肥燕瘦”围在炕边进行起了糖衣炮弹的轰炸。
“哎呦!孩子、忍忍就好了,咱就这贱命,能活着就不错了。” “你看看你汉儿又木能干。”
看上去五十左右,千沟万壑的脸上张开一口黄牙,探着肥胖的身子向前,拉扯着拍着她的手,早已是浓浓的当地口音了。
“妹子、生了孩子就好了。咋滴不是凑成两口子过日子,有了小孩子啊也就好过了嘛...”
圆圆的脸上蜡黄下隐约泛着风凑的红光,不知第几个哺乳期的胸膛高鼓。话末隐约冒出南乡的婉转,那是再也听不见的温软呢喃。
“妹妹,没办法的事儿啊,为了少受点儿罪,咬牙受着吧。顺从着还能好过点儿,跑是无望了,习惯了,也就是这样了。”细声细语的忧叹里强忍着呜咽,微隆的小腹将青葱钉在了腐烂的断壁残垣,眼中的清明化成愁云惨淡,嘴角轻颤的笑,说不清,亦道不明。
她仍是那样麻木的躺着,残存的余智好似帮她阻断与外界的一切关联,她余光只看着一张张脸的变幻浮现,那些慈悲的表情下藏着刺向自己的剑。圣母抱着十字架上的耶稣也是这般?
“哔哔哔哔”电报机、枪弹、“嘶啦嘶啦”黑白电视、收音线丢失的虚幻,“滋啦滋啦”泛着白光,带着噪点,“吱扭吱扭”扭曲、旋转,
天翻地覆。
“啊!啊!啊”她在脑海里的呐喊。
“哎哎,老吉家的,劝劝啊你也。”唯有最边上的瘦高女人一声不吭,干巴的空壳下,仿佛关着另一个自我。空洞的眼神,只是望着屋顶,好似和躺着的她看见了同一个世界。
“她是木的,哎呦。他家一个天瘸一个地哑,没法的。咱走吧。”胖女人嚷嚷着挥挥手
“环肥燕”又哄隆隆走了,“瘦”却延迟了,静顿了三秒,搓着脚尖,张皇着四周,飞快的把一个粗布小包塞进她摊着的手心,合拢,往他怀里推。
“药。”嗓音沙哑,临走又捏了捏她的指尖。
他的手被捏化开来,颤抖着,僵硬的缩到怀里,一缕魂也流进心口。
斜阳又照阑干,西风萧萧吹寒,翻催鬓鬒,哀人倚槛愁痕镌。
窗扇大开,她罕见的半起身歪倚在窗棂边,不顾苍苔露冷,看昨夜西风带雨席卷黄原,院内梨花早夭,哀号彻骨共感,一夜未眠,乱影翻窗,碎声敲砌、飘香绝。萧萧树干,泪痕似墨染未干,只恨离别。
院墙角男孩轻叹,轻抚来不及收回的木雕,任凭屋檐茅草间的雨珠滴落发旋,他有他自己的世界。
男孩儿回坐石桌前,乱扫满桌残花,洁白摔进泥土。偶然回顾,恰对女人含泪双目,那样一番景象,一时间将他惊诧。这样的惊心动魄,是他雕不出的摄人心弦,他忘却了呼吸,石桌坐落在树下,他顺着她的目光投向满目凋残,不知为何羞愧于刚才的野蛮,红了脸,踮起脚落荒而逃,连忙去捂住鸣叫的沸水,揭开煮好的饭菜。房门锁死,他只得小心将饭菜给她端到窗前,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为她拾起一节花枝,轻放在碗边。又羞的一溜烟跑回屋内,跳上炕沿,观察着窗外那边的一切。
女人蓦然回神,低头看花面微皱,香蕊枯卷,轻颤着拿起花枝映着初阳旋转。她微微开口,失神的面部松动,抽搐,痉挛,如洪水泄堤,泪如雨下,好似借来梅花一缕魂,五感渐归,发出低吟。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西风过雁拔毛,将片片薄翼指染,抱香枝何难!黄风太过倥偬。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一杯..净土..掩..风流...”
曾说流水污浊,而今洪沙更堪。零落成泥碾作尘,香怎如故?
“...一..一朝.春尽....花落..人亡..两..不知”
西风过雁拔毛,将片片薄翼指染,抱香枝何难!黄风太过倥偬。
曾说流水污浊,而今洪沙更堪。零落成泥碾作尘,香怎如故?
沙哑浅唱出的是宿命。
揪起淡淡晶莹,指尖捻入唇舌,不忍咀嚼,白花咽进腹中,泪落溶溶,花落肚内惶恐,怎这般酸涩极苦,撕心裂肺,恨迢迢。
积蓄的情绪在瞬间爆发,泪洒花枝,恐花也如人瘦。余音回荡在荒芜,昭著着深坳的罪孽。
她紧接掏出怀里的布包,将丸药一饮而下,是那般决绝!
死亦何难?生者维艰。
她妄想着父亲的手掌,阿妈的笑颜,家乡的梧桐融入残魂。抛去礼义廉耻,在绝对的求生欲面前,人都变成了狂热的野兽,撕扯着一切,谁都不想污泥销骨,命丧荒野。
秃枝合拢在双掌之间,蜷缩着抱住双腿,脸深埋在膝上,抬手、举高,祈祷神明开眼,原谅她的懦弱无能和糜烂。
至此,她选择了生不如死的希望异途。
屋内男孩早已看呆听呆,刻刀脱落也不曾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