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旧日沉沦

3、运动会 运动会如期

　　运动会如期举行。
　　学校的领导命令除高三的学生外，剩余学生和班主任全部都要到操场上去。
　　操场中间的塑料草坪上，学生们按照班级排列坐下，各班的班主任在组织好学生坐下后便三两成堆聊天去了。操场北方台子上，八个校领导排成一排，从左到右的牌子上依次写着：庆芳、曲红梅、杜谋、赵忠、召桦、杜汇、张长平、周定安。其中，召桦是校长，杜谋和杜汇是一二年级的正主任，张长平和周定安是两个年级的副主任，剩下的都是副校长。
　　召桦戴着一个眼镜，圆脸、微胖，留着一头三七分侧背，上身穿着黑色西装褂，看上去斯斯文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普通话里掺杂着浙江话，听起来让人有些琢磨不清。台下的学生基本上没有听他说话的，但聊天的班主任们一听到声音就停下说话，纷纷抬头向他看去。学生们大多拿着书坐在台下观阅，没有任何老师阻止，似乎所有人都默认这一行为。
　　在话筒里的那一句：2011届并成一高校园运动会正式开始。说完后，台上的音响开始播放运动会的专属音乐。声音并不大，西面的教学楼都关着教室门。
　　首先上场开跑的是参与女子二百米短跑的学生。学生们站在六个圈内，站成两排。操场上每隔两百米站着一个体育教师，他们都是一手拿着计时器，一手捏着口哨。
　　随着一声口哨的响起，呈起跑状的女生们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迅速到达第二个拿着计时器的教师身旁，她们的脚步也随着口哨声而停下。
　　校运会火热进行中。台上的领导们已不知所踪，原本最左边的三个位置如今正坐着三个广播室的学生。学生们接收着台下递来的一句句祝福语，用标准的普通话通过音响读出。和校长讲话时一样，台下的学生全然不在意这些，或独自看书，或三三两两聚堆闲聊。原先的坐列有序已经消失，学生们像芝麻一样，被撒在绿色的大扁饼上。
　　对于祁丰来说，他并不在意这些，他来到这里只是因为老师的命令。他既不参加这场运动会，也无心关注这场运动会的胜负，若是真说有什么关注点的话，那也只是明日上午的一千五百米长跑。此时尚且无聊，他也拿起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书来观阅。
　　正当他看书入神之时，一只拿着矿泉水的手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顺着那条胳膊看去，江安收正蹲在他面前。
　　安收看着他说道：“请你的。”
　　祁丰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刚想表明态度拒绝，但安收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安收将水放到他身旁后就跑走了。操场东面，安收和时逸四个人正聚堆闲聊。
　　祁丰拿起水，拧开瓶盖后呡了一口，他的心里竟因此而产生出一种莫名的孤独感。
　　次日上午，最后一场比赛——男子1500米长跑即将开始。
　　正午将至，太阳光愈加刺眼火热，做出起跑姿势的学生们额头上纷纷凝出汗珠。坐在操场上心感燥热的学生们以书为扇，纷纷扇动后注视着比赛者。在他们的心中，重要的不是比赛，而是比赛什么时候结束。
　　一千五百米的长跑并不似第一场短跑时那么多人，只有八个学生。他们目光不一，有的看向赛道，有的看向地面沉思，有的竟看向操场上坐着的学生，对着操场上的女生们招手比划。操场里有一个女生害羞地低下了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于是两人的关系不言自明。但所幸班主任们并没有留意操场上坐着的女生，而是以招手比划的那个学生为话题，相互谈笑。这时，一个长脸雷公嘴的男人站起来喊道：屈晓，正经点，比赛哩。那个叫屈晓的男生见此才恢复到起跑姿势。
　　随着哨声的响起，比赛者们如枪中子弹般射出，这些子弹的速度相近，慢慢汇集在三条内圈线。
　　半圈过后，有两个学生已经体力不支，速度渐渐慢下来，落在队伍最后。两人跑完一圈时，第一名已经超越他们半圈，目前第一名是周营。
　　周营是高一七班的学生，原本是要走体育生路线，但他的志向不在体育行业，体育班十班的班主任竭力挽留都没有让他改变心意。
　　这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身着黄色运动服，脚上是一双泛黄的运动鞋。他的两条腿粗壮有力，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跑起来像船上的螺旋桨一样。他一脸严肃，汗水随着奔跑时的风一同飘落在地，他既不关注对手，也不关注操场中心喊加油的学生。
　　第二名是赵恢，他个子不高，也是皮肤黝黑，和周营相距一百米左右，是十班唯一派出参加1500米的学生。
　　第三名是江安收，他和赵恢相距约二百米。
　　剩下的学生零零散散分布在最内圈的跑道，速度皆已不似初跑时，屈晓和另外一个身着白色短袖的少年甚至在外圈走着聊起天来。刚才害羞微笑的那个女孩此时脸上却露出嫌弃的表情，转移目光看向位于第五名的赵庆泽。
　　赵庆泽是高一年级公认的校草。他皮肤白皙，面容姣好，一双大眼睛星光闪闪、充满希望，惹得女生们心花乱绽。
　　当一个女生站起身为他加油后，操场上过半的女生也纷纷站起来为他呐喊加油，操场上一时间充斥着“庆泽加油”的喊声。时逸见此情况，把躺在草地上睡觉的于笠和赵辛拍起，三人在女生的队伍里喊着不和谐的声音：江安收，加油。
　　一石激起千层浪，各个比赛者班级里的好友们也纷纷站起来呐喊助威。
　　一个班级毕竟还是一个集体，大多数学生还是希望自己班级里的参赛者获胜，于是喊声开始混乱复杂起来，各个班的学生们竟因此比起谁的喊声高。学校的老师们并没有阻止这种氛围的产生，他们微笑着看向比赛者，仿佛下一秒他们也将投入到学生们的队伍中去，但大人毕竟是理性的，他们终究只是远远看着，终究没有喊出一句话。
　　祁丰随着众人站起，高喊：“江安收加油。”
　　安收扭过头看他，竟在一瞬间发起愣来，由于双脚没有控制好速度，他重重摔倒在地。
　　众人的喊声随着他的摔倒而停止，目光纷纷移向他。身处操场内圈的几个学生想要上前将他扶起，但他们在左右张望后，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祁丰想向他走去，但双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动。他始终不想惹人注意。
　　场上的体育老师走上前询问他的情况，他抬起头回道：我，没事。
　　片刻过后，安收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站起，一瘸一拐地开始最后一圈的路程。
　　他此时已被身后的三名学生反超，如今位居第六。
　　祁丰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当安收以第六名的位置走到终点时，时逸三人跑过来将他架到周奕面前，和周奕说要请假出去拿药。
　　周奕看向安收。他的左额和膝盖处擦破了皮，流出的血此时已经凝结，半张脸和两条腿上沾着一层蒙蒙的灰尘。
　　他装出疼痛的表情。
　　周奕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但他并没有明说，也没有拒绝安收要外出拿药的请求，他一脸严肃道：“你们三个中只能出去一个陪他拿药。”
　　时逸抓住机会说道：“我去。”
　　剩下的两人并没有争夺这次机会，当时逸跟在周奕身后去办公室拿请假条时，赵辛搀扶着安收在一旁坐下，于笠回到原位重温旧梦。
　　安收扭头看向祁丰，祁丰此时正低着头看书，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安收，他的心中开始升起一丝愧疚。这种愧疚来源于他刚才不似时逸三人那般，上前去搀扶安收，他只是远远看着，心中升起一丝担忧。如今安收看向他，他总觉得那眼神似乎在质问自己，他没有直面安收的勇气，只能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实际上，安收只是如平常般看向他，那眼神中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那些都不过是他的自我臆想罢了。
　　下午。
　　安收在临近午休下课时才回到班里，他和时逸一人提着一大袋零食，蹑手蹑脚地回到座位。祁丰一个午休都没有睡着，他抬头看向安收，安收的左额和膝盖处已经擦上碘伏，两处地方呈现浅黄。
　　安收从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招手让祁丰到他身边。祁丰过来后，他悄悄说道：“你尝尝，我平时最喜欢吃这个蛋糕了。”
　　祁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拒绝，接过蛋糕后微笑道：“谢谢。”转身向座位走去。
　　祁丰刚把蛋糕放进桌兜里，周奕便走进了教室。他一边拍手一边说道：都醒醒，周围的都相互喊喊，到操场上再睡也行。说道最后面这句话时，他竟忍不住露出微笑，但他立刻调整自己的心情，于是这微笑只存在片刻便骤然消失。
　　各项比赛皆已圆满结束，到了要公布比赛结果的时候。
　　念到的名字中，祁丰听来耳熟的只有一个人——赵瑞，她是女子八百米长跑的第三名。
　　运动会在傍晚时结束，晚自习又重新回归紧张的学习氛围。
　　临近晚自习下课时，祁丰无论如何也无法安下心来写题，他在纠结放学后要不要扶着安收出去。时逸三人都是住宿生，下课和吃饭的时候能照顾安收，但如今是放学，他们三个又没有出入证，顶多只能送到校门口，离停车点还相距百米，这段距离总不能让他忍痛走过去。但如果自己下课后直接去扶他，他总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毕竟两人才认识一个多星期，可似乎朋友之间的相互帮助又是十分平常的。
　　正当他望着墙上的钟表思索之际，放学铃已经响起。安收向来不留堂学习，他也不留堂学习。对于一部分走读生来说，家中独自的房间要远远比班里安静。
　　他看到时逸向安收走去。他来不及思考，迅速收拾完书包后走到安收身边，搀扶起他的一只胳膊，没有底气道：我扶着你出去吧。
　　安收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笑着对时逸说道：“不用你了，哥有人扶了。”又回头看着安收说道：“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书包。”说罢挣脱安收扶着的那只胳膊。
　　走出校园后，安收挣脱开祁丰扶着的胳膊，蹦跳着说道：“逗你的，我没事。”
　　祁丰呆立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所发生的情况。安收见他一脸不解的样子，于是笑嘻嘻地再次对他说道：“我没事。”
　　祁丰这才反应过来。
　　他并不为此而感到生气，反而心里稍稍为他庆幸，他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说道：“你去推车子吧，我在这里等你。”
　　安收回了一声“嗯”后向南跑去。
　　两人骑行在明暗交错的水泥路上，他们时而目视前方，时而偷偷瞄对方一眼，两人再次骑行至林间小道，气氛也随着黑暗的到来而逐渐活跃。
　　安收的脸已融入黑暗之中，但一双眼睛此时却闪着点点微光，他看向黑暗中祁丰的侧脸问道：“你平常去不去网吧打游戏？”
　　祁丰扭头看了他一眼，扭回头道：“我没去过网吧。”
　　安收喃喃自语道：“我想也是。”又开口问道：“那你平常的娱乐方式是什么？”
　　祁丰想了想，看向他说道：“爬山，走路。”
　　安收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这算什么娱乐方式！
　　祁丰的脸随着微光慢慢显露出来，一本正经道：“很奇怪对吧，我认识的那些人都觉得这很奇怪，但我爬山和闲走的时候心里确实感到很轻松。这种感觉和解开某道题或是取得了什么奖项都不一样，就好比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去担心会有作业写不完或是闹钟吵不醒你。”
　　安收见他一本正经，也开始严肃起来，想了想，说道：“你说的那种感觉我也有所体会，我在网吧上网的时候就是这样。”
　　祁丰斩钉截铁道：“不，应该和那种感觉不一样，你打游戏的时候会计较输赢，但我走路的时候不会，我什么都不去想，走一步是一步，不会为了眼前的风景而停留，也不会因为山高而感到畏怯。”
　　安收抬头看向天空，忽然又将目光移向前方，当两人驶入昏暗的岔口时，他才想明白祁丰所说的那种感觉。他扭头向右侧看去，身旁只有路灯和树枝摇曳的杨树，祁丰已经驶入另一条路了。
　　两个人算不得很熟，但平常放学时安收总会喊着祁丰一起走。这个班级的走读生并不多，近一半的学生都是从乡下来的，只有在星期的时候才回家。
　　长巷口和化肥厂实质上并不顺路，因为长巷口在学校东面，而化肥厂在学校南面，从学校出来向南行驶二百米后两人就该分开的，但安收为了多陪祁丰一段路，选择和他一起向东行驶，多绕一公里的路程才和他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