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褚世

1、一

　　这一年的隆冬，十七岁的庞茜在乡下老家过完春节之后就跟着远方的亲戚张姐一起来到了城里。
　　张姐在城里医院里做了好几年的护工，和庞茜住在一起，平日里总给她介绍些零散的活做。
　　这天她兴冲冲地告诉庞茜：
　　“有个家里急着找护工呢，我瞅着那条件就你合适，帮你接下来了。“
　　庞茜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起纸笔快速写道：
　　“我没做过，别误了病人！“
　　张姐宽慰她似的“哎呀“一声：
　　“这回的活轻巧，就是日常的一些，不用你伺候什么，管吃管住，再说了，“
　　她又怂恿庞茜似的压低了嗓子：
　　“是个大家里的，钱不能少。“

　　庞茜最终也没能推掉。倒不是因为钱的问题，张姐这阵子待她热心仔细，特意为她找来的活她也着实不好使性子拒绝。
　　于是没过几天，庞茜收拾了常用的东西，就跟着张姐坐上了去往目的地的汽车。
　　只是那地方不像张姐平时干活的医院，位于市里，交通便利。
　　她跟着张姐连倒了两次车，直到公路两旁的大楼越来越矮，路上能看见的行人越来越少，才在已经到了城边近郊的那一站下了车。
　　这几天已经有些习惯了繁华喧闹的大城市，突然来到这绿影重重，风轻水灵的地方，庞茜倒有一种回了家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张姐领着她走到被这世外美景环绕的一处白色楼群的院门外。
　　庞茜没怎么念过书，认识的字很有限，但凭她浅薄的文化也能认出那坚实牢固犹如监狱的大铁门边上的门牌上刻着的几个字——
　　精神病。
　　庞茜在心里识出来，唬了一跳，急忙拽了张姐的袖子。
　　张姐刚刚挂了一通电话，转过头看见庞茜一脸担忧慌张的样子，心里明白，笑着回答：
　　“你不用害怕，我之前都打听好了才敢招呼你来。放心，不能有危险啊。“
　　张姐话音刚落，从院里走来了一个人。保安室里的人开了自动门，那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的男人抬手，招呼庞茜和张姐进来。
　　被领着穿过干净冷清的大院，走过一幢又一幢白色大楼的过程里，庞茜一直战战兢兢的。也许是对这样的环境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她一路低着头，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
　　沉默着走了足有二十分钟，进了处于大院最里面、最偏僻的一幢楼，坐电梯到达第7层，庞茜才跟着那男人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
　　房门前还站着几个人，都是身着正装，身姿挺拔的男性，带路的男人向一位穿着铅灰色大衣的男子耳语了几句之后也一丝不苟地站在房门口。
　　整层楼再无其他人影，似乎只有这一件病房有人使用。
　　铅灰色男子转过来正对着庞茜，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以后你在这里，记着要仔细点，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男人看庞茜垂着头，胆怯着没有回应，又问道：
　　“听见了没有？“
　　张姐连忙笑着搭腔：
　　“沈先生您放心，我这个妹子，平日里为人最是老实，更何况是给您做事呢。“
　　沈姓的男人听了又看了庞茜一眼，伸手敲了敲房门。
　　房间里传来一声女声，同样冷冰冰的语调。
　　“进来。“
　　男人握住把手打开房门，庞茜不禁抬头向屋里看了一眼，随即又不禁眯起了眼。
　　雪白的房门里面，同样是一片雪白。
　　房间里贴了乳白色的墙纸，地上是淡米色的地板，屋子中间一张铺着雪白被褥的软床，一位穿着高贵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视线定格在房间的飘窗那里。
　　正午的日光从质地厚实的玻璃窗透进来，在铺着白色软毯的飘窗台前撒成一片。米色的织锦窗帘垂在窗台的一侧，重叠在一起的褶皱里靠坐着个一身雪白的女人。
　　庞茜看不清那人的样貌，阳光打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形成光晕，让人不敢直视。
　　床上的女人也不再盯着那人，起身走到门前，眼神犀利地瞟了庞茜一眼，示意铅灰色男子出去说话。
　　“沈言啊，”
　　女人把男子叫到门口不远处，边打量着还站在门口的庞茜边开了口。
　　庞茜唯唯诺诺地低着头站着，也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你怎么找了个女的来？这不正中她意了么？”
　　“冯姨，”
　　男子恭顺地回答道:
　　“这是徐医师的建议，主要是怕她一下子进到只有异性的环境，会产生逆反心理，不利于治疗。而且子熙毕竟是个女孩子，女工照顾起来也方便些。这是刚从农村来的，不相干的人做事以后不会落人口实。最重要的是，”
　　男子和女人一起打量起庞茜来：
　　“她是哑的，不会乱说话。”
　　女人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似的挑了挑描画精致的眉：
　　“哑巴？”
　　“是，是哑的，小时候发热烧的。”
　　张姐凑上前搭了腔，得了那女人嫌恶的一瞥，只得又退到庞茜身边，小声嘱咐她：
　　“别担心，你在这里吃饭有人送，睡觉就在隔壁房间，除了日常的洗洗涮涮，别的都有专人照看着，不用你操心，就是要随时随地都看好病人，别让她乱走，这是人家特意强调的，记住了啊！“
　　庞茜偷偷抬头看了那还在说话的一男一女一眼，又顺着门缝看了那雪白房间里的那个人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