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垃圾场捡男朋友》一桥

2、列车、小丑与黑山羊 雷

　　雷蒙是一个个子在一米九五左右的高壮男人。

　　他剃着光头，目光凶悍，短袖下露出了一双精壮的臂膀，上面有着藏青色的纹身，纹着的是孟景不认识的神明与流火。

　　“你要在我们这里工作？”

　　孟景诚恳地说：“是的，希望您能够给我这个机会。”

　　雷蒙上下扫视着他，像是对他的细胳膊细腿非常不满，但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因为他们现在真的缺人手。

　　“明天就来上工。”

　　“老板，我们这薪水待遇如何？”

　　“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提前半个小时做准备，关门后再打扫卫生，六千块钱一个月，单休。我想你应该不需要社保这种东西。”
　　毕竟这破世界，谁知道几十年后会不会爆炸。

　　“包吃住吗？”

　　“不包，但是上班工作中间，可以吃一顿夜宵。”
　　“好了，愿意来的话明天记得带上你的身份证。”

　　听到这里的孟景如无其事地问：“老板，我身份证丢了，可以直接发现金吗？”

　　雷蒙眼睛亮了一下，说：“当然可以，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只能发一半的薪水。”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孟景，“可以发现金。”
　　“还有，不要喊我老板，喊我雷哥就行，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孟景心想，这哪里是个打工的，明明资本家的敏锐和剥削程度都拉满了。
　　黑工也不至于只拿一半薪水吧。

　　他试图讨价还价，说： “一半太少了，我还要吃饭呢，雷哥，你看能不能发八成。888发发发，咱们酒吧注定一路长虹，成为飞鱼市第一酒吧。”

　　雷蒙什么人没见过，可不会被这么两句话触动。
　　他蒲扇似的巴掌拍了拍孟景。

　　孟景只觉得肩膀快裂了。

　　勉强没呲牙的他听到雷蒙嗡嗡的声音： “三千六，看在你会说话的份上，如果不愿意那就另谋高就，毕竟，”雷蒙顿了下，三白眼打量着孟景：“我这里只是小本买卖，担不起这个风险。”

　　孟景在现实面前低头了，“那你能不能提前支付我一个星期的薪水，我总得吃个饭。”

　　在阿尔瓦一言难尽的目光中，孟景就这样获得了工作的机会。

　　孟景很乐观的对阿尔瓦说：“谢了兄弟，等这个月结束我请你去吃烧烤。”

　　阿瓦摇了摇头说：“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缺这一点钱，我看你也蛮困难的。”

　　孟景不置可否，只是说：“到时候务必赏脸。”

　　就这样，孟景留在了酒吧，成为了一名服务员，开始了自己异世界的生活。

　　　这家酒吧的生意非常好，每天都是客满的程度。

　　长明酒吧的特产是他们的啤酒。

　　酒吧的老板和某个老牌的啤酒厂合作，酿造的啤酒口感十分独特，风味十足。许多好这一口的客人，呼朋唤友，慕名前来，在酒吧里开怀畅饮。
　　每天晚上，孟景都要不停端着满满一托盘一升容量的啤酒杯，穿梭在人群中。
　　一个月做下来，他的大臂得以重新发育。
　　一口气搬三箱啤酒都不累了呢。

　　除此之外他还要劝阻醉酒闹事的客人。
　　那些酒蒙子一个比一个力气大，还胡来，孟景起初身上经常被撞的青中带紫。
　　还是后来体力劳动干多了，力气和技巧上来了，才能拦得住他们。

　　别说，有时候脾气上来的孟景是真的想给这些闹事的家伙来个背摔或者绞索。
　　技巧是酒吧里的老瘸子教他的。
　　别看老瘸子年纪大了，腿脚还不利索，但是身手确实没得说。
　　上次有两桌人一言不合掏出了刀子，眼瞅着就要扎进女人的腰腹中，平时总是眯着个眼的老瘸子眼疾手快，直接将对方撂倒了。

　　事后孟景请老瘸子喝酒，从老瘸子这里学了两手。
　　不过他一直没有实际尝试过。
　　毕竟摔坏了客人他是真的赔不起，黑心老板也只会毫不手软的将他辞退。

　　这群喝醉酒的客人，除了彼此间闹事，还会酒壮怂人胆，试图骚扰调酒师阿尔瓦。
　　每当孟景遇上，都是找机会打断对方的咸猪手行为。

　　孟景承认，阿尔瓦是真的好看。
　　顾盼生辉的眼，挺直的鼻梁，淡薄的唇，利落的下颌线，无一处不美。
　　而且他身姿挺拔，走路带风，握着鸡尾酒杯时手指纤长，又显出两分缱绻的意味。
　　有时候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哎，没办法，这个世界里，能有个完整的人样就不错了，再长着一张完美的脸，那真是格外引人瞩目。

　　孟景每天上九个小时的班，在这九个小时中，他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
　　并非指气质和言语行为。
　　而是样貌。

　　多个手指少个手指已经算是非常正常的了。
　　脸上长鳞片，长毛什么的也屡见不鲜。
　　脖子上裂开一张嘴，嘴里面长着牙齿，能一起喝酒的算是比较少见。
　　打个响指指尖能生火的，可以徒手捏碎桌角的，就变成凤毛麟角了。

　　总之就是单单身体表面的异化是较为常见的。

　　有着其他方面的异能就比较稀有了，即使这种异能非常鸡肋。

　　不过，就孟景上下班的观察，这个酒吧中出现异化的人比较多。
　　最起码比他在候车室看到的要多多了。

　　至于孟景为什么会了解候车室的情况，主要是候车室离得比较近，每天晚上，他就带着自己的外套，睡在那里。
　　别说，候车室的空调嘎嘎带劲。

　　除了睡觉问题，他还要洗漱，换衣服。
　　在置办了一身便宜衣服和洗漱用品后，他通过贿赂负责开门和锁门的老瘸子，可以提前来十五分钟，在酒吧解决个人问题，甚至还能弄点简单的速食。
　　洗好的衣服拧干后就挂在更衣室，夏天干的很快，够他凑合的了。
　　二手锅煮上挂面，加几片肉和菜市场卖不出去的烂叶子，和点油盐就是两顿。
　　上班前一顿，下班一顿。

　　要不是候车室不能做饭，他能拎着自己的锅在候车室开火，这样中午这顿饭的成本也能跟着省下来。

　　说句实话。
　　去菜市场买菜还是有点心理压力的。

　　偶尔能在后腿肉里看见不应该存在的眼珠子或者牙齿。
　　还有五条腿的鸡，三对翅膀的鸭——让他想到了一些古早的谣言。

　　蔬菜看起来倒是看起来正常的多。

　　最多就是五彩斑斓了一点。

　　一开始孟景也十分犹豫。

　　这玩意吃了对人体真的无害吗？

　　但是看着周围的人都没面色不改地买卖，他也就克服心里压力入乡随俗了。

　　总比饿死强。

　　孟景还去超市看过。

　　超市的菜明显正常很多。
　　就是价格非常不美丽。

　　穷人孟景对着鲜嫩的肉擦了擦口水，决定还是去往菜市场这个平易近人的地方。

　　候车室和酒吧，就是孟景新世界的家和工作单位。
　　要说他有没有沮丧和失落，那肯定是有的。
　　以前好歹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工资虽然不多，但是也能让他有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小窝，哪怕只是租来的，也可以美美睡上一觉。
　　现在倒好，每天在嘈杂的候车室睡觉，肉都不敢多吃两块。

　　哎。
　　孟景坐在候车室的角落，向大厅的电子屏看过去。
　　不断变换的信息上，没有一个地名是他熟悉的。
　　或者说和上个世界对上的。

　　他有时候会生出一种冲动，他想离开飞鱼市，前往另一个城市。
　　那里会不会有新的生活在等待他。

　　少做梦了。

　　孟景的理智这样告诉他。

　　连身份证都没有，能去哪里。

　　可能是今晚瘸子劝他喝的那杯酒有点上头，他靠着座椅，只觉得大脑昏昏沉沉。
　　半睡半醒间，头顶的灯光幻化为无数光影的重叠。
　　渐渐的，这些光影凝聚起来，变为一盏盏小小的顶灯。

　　孟景对着灯看了一会，直到眼睛开始发干，才恍然大悟。
　　他放下脑袋，看向对面。

　　对面是套着紫色布料的靠座。
　　他正坐在一辆列车上，这辆列车正在平稳地运行，而窗外是一片漆黑。

　　孟景不记得自己要去哪了。
　　他坐在车上张望，想要看到前面小屏幕的提示，但是小屏幕坏了，什么信息都得不到。
　　他只看到了衔接处标识的车厢号：0。

　　列车上的乘客稀稀落落，并且大家都保持着安静，或许已经在这暗夜中熟睡。
　　孟景坐在靠走廊的一侧，这一行中，他是唯一的乘客。

　　可能是坐的久了，孟景觉得身体有些僵硬，打算去车厢衔接处放松一下。

　　这时，他听到了轻微的骚动声。

　　孟景回过头，就看见无尽的列车车厢中，走过来一个穿着小丑服，带着蓬松的绿色假发，但小丑妆已经花了的人。
　　他涂着鲜红的唇，衣服皱巴巴的，手上是一团氢气球。
　　小丑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即使所有人都在试探地看向他。

　　当小丑带着所有视线路过孟景的时候，他停顿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孟景，像是一座高塔，充满了压迫感。

　　孟景估计小丑的身高超过了一米九。

　　就在他们对视的时候，孟景发现小丑的瞳孔并不是黑色的。
　　在黑色的背景中，闪烁着许多彩色的光斑。
　　像是群星在黑夜中闪烁。

　　但是这样一双眼睛中又充满了混沌，让他想到了迟暮的老人。
　　又或者存在着什么病变。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
　　小丑慢慢开口。
　　他的声线带着沙哑，像是许久不曾饮水，又或者是被尼古丁熏坏了嗓子。

　　小丑用混沌的眼睛看着孟景。
　　在这斑斓的瞳孔中，闪现出一丝清明。

　　“感谢你来到我的乐园。”
　　他将手上的气球递给孟景，“来，选一个礼物吧。”

　　孟景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他看过去，甚至可以发现目光和神情中的嫉妒。

　　孟景看着花花绿绿的气球，不明白这种看起来价值十块钱一个的玩意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他甚至看到一些人站了起来，向这边张望。
　　他们躁动不安，仿佛随时会冲过来，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真正付出行动。
　　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孟景心想那只能是在忌惮小丑了。

　　像是虽然渴望，但是在内心深处刻着远离的圭臬与教条。
　　而这些圭臬和教条都是前人用血肉得出的教训。

　　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连城市偶尔的灯火都不曾看到。
　　他们仿佛在穿过一条十分漫长的隧道。

　　孟景看着小丑奇异的双瞳，又将目光转移到气球中。
　　五颜六色的，各种形状的。
　　在小丑的手中，它们像是一朵云，而车厢的高度，限制了它们回归天空。

　　孟景选了一个。

　　小丑非常开心地说：“看起来是十分适合你的礼物呢。”
　　在这一刻，他变得生动了起来，让人带入了游乐园中快乐的小丑。

　　孟景手里握着气球的线，忍不住去看漂浮的气球。

　　那是一只黑色的，看不见脸的黑羊。

　　是曾被喻为打破规矩的恶魔。

　　“列车好像要到站了。”
　　小丑看向车首的位置。

　　孟景忍不住站起身，跟着一起看过去。

　　并没有任何要出隧道的迹象。
　　看不到一点光明，列车也没有减速。
　　就在孟景心生疑惑的时候，他听见了轰隆轰隆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运行声，而是庞然大物垂死间的挣扎声。

　　其他乘客纷纷脸色大变。
　　他们不再犹豫，而是选择违背规矩，快速靠近小丑。
　　但是他们和小丑之间仿佛是永远无法跨过的冥河。
　　无论如何努力，生者和死者永远不会立在同一块土地上。

　　那些人的脸开始变得狰狞，泪水开始从他们的眼眶飙出。
　　他的肢体被看不见的屏障隔开。
　　每个人都试图撞开屏障，他们用手，用肩，用脚。
　　但是直到手臂断裂，小腿弯曲，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依旧没有人可跨越天堑一步。

　　“不，不，不！”
　　“怎么会这样！”
　　“我不想死！不想死！”
　　“艹，放我出去，我不要能力了！不要了！”
　　“玛德，究竟是哪个骗子说最近很稳定的！”

　　前后都是疯狂的人。
　　孟景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列车尽头。

　　他看见远处的车厢开始挤压变形，并且逐渐断裂。
　　于是列车的尽头变为了无尽的黑暗。

　　他们从黑暗中驶向黑暗。

　　不知道为什么列车还能在呼啸中前进，但是显然，如果没有什么奇迹，他以及小丑会和前后的人一起葬身在这辆列车中。

　　但是在内心深处，孟景并不着急，也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的情况。
　　一切仿佛是正常的。
　　就像是他出了趟门买菜。

　　小丑的嘴角高高扬起：“你看，明明是他们要来的，现在又后悔了。”
　　小丑猩红的唇开合着，像是微笑着欣赏一场闹剧。

　　“我并没有要来。”
　　孟景冷静地说。

　　“是的，但是你邀请了我，我只好将客人们一起带来。”

　　小丑手上的气球都消失了。
　　他认真地看着孟景：“欢迎哪一天你来我的乐园游玩。”

　　说话间，列车崩毁的速度越来越快。

　　孟景下意识手上用力，抓紧了自己的气球。

　　小丑冷漠地看着在黑暗中消失的人，看着他们的泪水和鲜血，艳红油彩勾勒的唇角越扬越高。
　　终于，他近乎疯癫地大喊：“笑啊，笑啊，你们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来到这里的吗！”

　　疯子。

　　孟景在心中冷静地评价。

　　就在无尽黑暗即将袭来的片刻，孟景手中的气球炸了。
　　仿佛是开山采石时剧烈的爆炸声，孟景闭上了眼睛。

　　在短暂的黑暗中，一切都消失了。
　　一只黑色的羊在他的眼前跳跃。
　　明明它的毛色与背景一致，但孟景还是清楚的看到了黑羊的身形轮廓，还有那双微微反光的眼睛。

　　方形的眼睛如同深渊，直直地盯着他，让他想到了小丑。

　　很快，这黑羊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