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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金错 韩邈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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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邈周推开新房雕花木门时,正撞见端卿玄把最后一支赤金镶宝的发簪塞进锦盒。少年盘腿坐在铺着鸳鸯锦褥的床榻上,怀里堆着半人高的金银器物,阳光透过菱花窗落在他侧脸,将那点藏在鬓角的得意照得无所遁形。
“看来端公子对这些嫁妆还算满意。”他缓步走近,月白喜袍的广袖扫过案几,带起一阵清浅的药香。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衬得原本苍白的面容添了几分靡丽。
端卿玄手忙脚乱把锦盒扣上,耳根泛着可疑的红:“谁、谁满意了?我就是看看你们韩家有没有诚意。”他把怀里的金锭往榻里推了推,却不小心带倒了一旁的玉如意,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里格外响亮。
韩邈周弯腰拾起玉如意,指尖轻抚过上面雕刻的云纹:“父亲说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虽不比黄金实在,却也是韩家的心意。”他将玉如意放在端卿玄手边,目光落在少年颈间——粗布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向上处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像粒被露水浸过的红豆。
端卿玄猛地把衣领拽紧,梗着脖子道:“我才不稀罕这些破石头。”话虽如此,手指却诚实地摩挲着玉如意冰凉的边缘。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韩邈周扶着桌案起身的模样,那苍白的脸色让人心头发紧,此刻见对方站在灯下轻轻咳嗽,忍不住皱眉,“你病成这样,还硬撑着拜堂,就不怕直接倒在这儿?”
“能与端公子结契,总是要撑着的。”韩邈周笑意温软,眼尾的泪痣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时辰不早了,让青萝伺候我们卸妆安歇吧。”
“安歇?”端卿玄像是被烫到似的蹦下床,后腰撞到妆台,上面的鎏金镜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看着满地碎裂的镜片,突然涨红了脸,“谁、谁要跟你一起安歇?我可没答应做这种事!”
韩邈周的笑容淡了些:“端公子是反悔了?”
“我不是反悔!”端卿玄抓着自己的头发转圈,粗布袖口滑下去,露出右手腕内侧那颗与颈间相似的痣,“我就是觉得……觉得太突然了!你想啊,我们才认识一天,昨天我还在山里准备采药,今天就跟你拜堂,现在还要……要睡在一起,这像话吗?”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干脆叉着腰站在房中央:“而且你看看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真要做什么,我还得担心会不会把你折腾散架了!到时候韩城主不得扒了我的皮?”
韩邈周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摆:“所以端公子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端卿玄眼珠一转,“我们得分房睡!你睡床我睡榻,或者我去书房对付一晚也行!反正这事儿得慢慢来,我端卿玄可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刚才盯着金票眼冒金光的不是自己。
韩邈周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在月白袖口上,像落了点碎红梅。端卿玄看得心头一跳,刚想上前,就见对方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既然端公子不情愿,那便依你。”韩邈周没有多言,转身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我去后院泡药浴,今晚就不回房了。”
“喂!”端卿玄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直到木门吱呀合上,他才烦躁地踢了踢地上的碎镜片,“什么人啊,说走就走,难道我说错了?”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还有床榻上叠放整齐的两床锦被,心里却莫名堵得慌。
韩邈周的药浴设在后院的暖汤池。青石砌成的池子里盛满了墨绿色的药汤,蒸腾的热气中混着艾草与当归的苦涩气息。他解开腰带,月白喜袍滑落肩头,露出背上交错的淡青色血管——那是常年汤药侵蚀留下的痕迹。
刚踏入池中,他便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药汤里加了特制的灵草,每次浸泡都像有无数细针在刺探经脉,可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制住体内翻腾的业障。他靠在池壁上,望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眼角的泪痣被水汽晕染得愈发清晰。
端卿玄找到暖汤池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少年本是揣着一肚子别扭的歉意来的——毕竟拿了人家的钱,成了亲,把“妻子”晾在一边确实说不过去。可当他看到韩邈周露出的半截脖颈,还有那双眼在水汽中显得格外迷离的眸子时,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变了味。
“你倒是会享受,把我一个人扔在房里,自己躲在这儿泡澡。”端卿玄倚在门框上,故意板着脸,“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的话扫了你的兴?”
韩邈周缓缓抬眼,水汽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经过泪痣时,竟像是一滴无声的泪:“端公子多虑了。”
“我多虑?”端卿玄被他这副冷淡的样子惹得上火,几步走到池边,“我告诉你韩邈周,别给我摆脸色!不就是没跟你同房吗?你要是真想,我……我也不是不行,可你这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见韩邈周的眉头轻轻蹙起。少年顿时更慌了,嘴里却越发没谱:“你看你,又皱眉!我跟你说,我肯来哄你就不错了,换了别人我才懒得管!再说了,要不是看在你给了那么多金子的份上,谁耐烦管你是不是生气……”
“端公子说完了?”韩邈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端卿玄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池边的青石缝:“我……”
“说完的话,就请回吧。”韩邈周转过身,背对着他,“药浴还有半个时辰才能结束,我想独自待着。”
“你还说你没生气!”端卿玄急得提高了音量,“你这分明就是生气了!我告诉你,我端卿玄虽然是山野出身,却也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既然拜了堂,你就是我的人,我……”
“端公子。”韩邈周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没有生气。”
他缓缓转过身子,药汤没过胸口,露出的锁骨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更何况,我本就不喜欢男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恼恨端公子。”
端卿玄愣住了:“你不喜欢男人?那你还……”
“还与你拜堂,与你谈结契之事,对吗?”韩邈周轻笑一声,眼角的泪痣染上笑意,竟有种勾人的媚态,“因为梦玄道长说的双修,并非端公子所想的那种。”
他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水汽:“所谓双修,是指以灵力相济。我体内业障属阴寒,需借端公子的雷灵根调和;而公子的灵根过于暴烈,正好需要我的温养之法稳固。我们只需每日相对打坐,以灵气互通即可,并非要行夫妻之事。”
端卿玄张了张嘴,脸颊突然烧得厉害——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想歪了?难怪韩邈周刚才那般平静,合着人家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那……那为什么要拜堂成亲?”他结结巴巴地问。
“父亲信了梦玄的话,以为必须行婚嫁之礼才能让灵力交融稳固。”韩邈周的目光暗了暗,“至于梦玄道长……”他顿了顿,指尖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我总觉得他的目的不止于此。昨日他塞给我一枚玉佩,说是能助我们结契,可那玉佩上的符文,并非青城山正统的灵力印记。”
他抬眼看向端卿玄,眸中带着几分探究:“端公子颈间与腕上的痣,并非普通的朱砂痣吧?我观其灵气流转,倒像是某种灵脉的节点。”
端卿玄下意识捂住脖子,又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说过,他被村里王妈捡到那天天雷滚滚,后来他身边就陆陆续续发生灾害。一直到后来遇见的那个仙人说他这痣是不祥之兆。
“我不知道什么灵脉节点。”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反正你别骗我,要是让我发现你说的双修不是这样,我……”
“我不会骗你。”韩邈周的声音温和下来,“毕竟,我们现在是‘夫妻’,不是吗?”
最后那两个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端卿玄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看着池中人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双眼清澈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眸子,突然觉得这趟浑水,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谁、谁跟你是夫妻!”少年梗着脖子反驳,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我先回房了,你……你泡完了赶紧回来,别淹死在池子里!”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带着撞翻了门口的竹帘,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在庭院里回荡。
韩邈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点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暖汤池的水汽渐渐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眼角那颗泪痣,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幽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