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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拯救 ...

  •   初三,我在家睡完午觉起床,听见外面门哐哐狂响。我直觉不妙,上次我爸那莫名其妙的一出至今让我难以忘怀。

      我等了几分钟,才挪下床,去玄关,还没开口,江优哭吼的声音透进来——

      “哥!你快点出来!”

      我大声回:“你爸在不在?”

      “不在!”他捶门,上气不接下气,“我妈要……被他打死了……哥……”

      我……

      我迅速拉开门,拽过江优,确定一遍,“你爸又打你妈?”

      “快走快走……”江优这会手劲儿很大,拖着我就往电梯狂奔。

      我们火速赶去江优家,我之前没去过,也没想到他就住筒子楼。也不知道我爸怎么想的。江优说他家在五楼,我们还没到,经过一楼二楼时,一大片大爷大妈还有嫂子哥儿。熙熙攘攘,乱七八糟。一股子怪味。

      “哎呦上去看看不?”

      “别了吧,那姓江的说不定连你一块杀!”

      “啧啧啧,那女的倒霉啊!”

      议论纷纷,忽然楼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什么大物件摔了的动静。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一个小孩子尖叫一声。我余光瞄到似乎才楼上掉下来个人。

      “妈——!”江优推开他们,一头挤过去,我跟着后面,这种天气,额头上却汗湿一片。

      我们站在狭窄走廊的阳台栏杆边。低头看,下方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一个穿着单薄白色毛衣的女人姿势怪异地躺在上面,身下的红色慢慢延伸,由一条条线,连在一起,融成一汪。白色毛衣渐渐濡染成红色。

      “啊呀!这不是那个挨打的女人吗?!”人群安静了几秒,随后是人们的震惊、害怕、唏嘘和幸灾乐祸,但没有纯粹的同情。

      我脑海里慢慢浮出此刻我爸的模样。

      一定是暴戾、惊惧,但又愉快。

      我转头去看江优。他脸色白得像濒死之人。他抓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哭声停止了,眼里全是恨意和不甘。

      “报警啊!叫救护车!”他猛地吼出来。

      我打完120和110,让他下楼去陪他妈,我则拨开人群,上了五楼。

      江优担心地望了我一眼,却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敢一个人去五楼,找那个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推下楼的渣滓。

      在四楼楼梯口,有一大堆生活用品,破破烂烂,摔得稀碎。我挑了半根扫帚棍子,拎在手上,深吸一口气,怕他干什么,横竖是个渣滓。

      然而让我意外的是,当我找到江优家那个房门,走进去时,我爸只是安安静静地跌坐在地上。他手边是一滩血迹,一把带血的水果刀。

      我爸迟钝地掀眼看我,眼神涣散,“江灿夏……”

      我呆呆地看着他,手上的棍子滑下去。

      他在自己肚子上捅了一刀,还把刀拔出来了。

      他会死吗?

      他要是死了,说实话我可能会高兴。但可能也不会。

      “自己造的孽啊……”他叹息着,又突然弓腰,开始咳嗽,嘴边抹开诡异的笑容。

      “江灿夏,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我就知道!”他发疯似的,瞬间跳起来,向我发难,他捡起刀,朝我冲来,“你跟那个贱女人一起去死吧!”

      我发誓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让我对他感到悲哀、毫无希望。

      锐利的刀尖迫近我喉咙。“警察!举起手来!”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后方响起,我遽然抬手,格开他的刀,然后迅速弯腰,退开,下一秒,三四个警察涌入,三两下把他摁住了。

      水果刀落地,清脆地响了两下,然后彻底没了声响,像极了刚才掉下楼的女人。

      我和江优去了一趟警察局,做完笔录,已是六点多。警局外还有一盏灯,暗沉沉的天空飘着雪,不大,风却十分冷,刮得城市变成了冰窖。我裹紧棉袄,侧头瞟江优,他失了魂似的,脚步轻飘飘,没有表情,嘴唇发紫,身上是一件蓝色毛衣,颜色淡,应该是太旧了。

      “江优。”我咳一声,停下步子。

      他慢两拍停下,随后开始发抖,一语不发。

      “你想哭就哭吧。哭一哭就没那么难受了。”我只能说。

      江优蹲下身子,抱起脑袋,看起来很无助。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几分钟,他说:“下午眼泪已经被哭干了,我哭不出来了。”

      “哥,我该怎么办?”他抬头问我,眼睛里有一丝很浅的光亮。我知道如果我说“不知道”,这光亮就会即刻熄灭。

      “你先搬来我这里,剩下的事情我解决。”说完,我给池树打电话,让他过来接我们。

      江优想了很久,才点点头。

      我其实不是多善良的人。但我这样做,确实是因为同情。

      就像回到了以前的自己。

      我选择了拯救。

      池树很快开车到了警局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讶异地看着我们。他过来悄声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示意他晚点说,将江优送上车,我把池树拉到一边,“他家里有点事情,要住在我那里,不知道要住多久。”

      “好。”他瞅了车里头一眼,只是说,“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别勉强。”

      “行。”我碰碰他手背,“走吧。”

      *

      我爸走狗屎运,没有死,在ICU病房待了几个星期,然后滚去了监狱。

      江优妈妈摔下去后当场死亡,进ICU病房的机会都没有。葬礼冷冷清清,生前死后,都只有江优挂念。

      江优向班主任请了两周假,去筒子楼收拾东西。我和他一起去的,上次围观的那些人一见到他,立即指指点点,但又不敢走近,脸上是八卦与嫌恶。

      破屋子地面的血没清理,早已干涸,凝固成一团黑紫。水果刀没了。几件烂衣服随意地扔在柜子上。柜子表面一层灰。

      细碎的日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洒进来,光柱里有灰尘飞舞,一切显得很久远,好像这个屋子里的主人已经离开很久很久。

      江优动作极快地打包好要带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外钻。

      “江优。”我瞥见小矮柜上一张他和他妈妈的照片,拿起,出去递给他,“这个不要?”

      江优看了看,把照片抽走,死死地摁在怀里,他重重地点头,有了鼻音,“嗯,要。”

      “中午想吃什么?”我关上门,屋子里的所有都被抛在后面,“我回来吃饭。”

      “池树哥哥也来吗?”他说。

      “应该会。”我们下了楼,绕过那个蓄过血的坑坑洼洼的一处地面,“他手艺好,让他做饭。”

      “哥,谢谢你。”江优话题一转,语气特别认真,“你真好。”

      我实在没憋住,弯弯嘴角,咳一下,“我以前揍过你。”

      江优终于笑了,“没关系的,我早就忘了。”

      “我以前很讨厌你。”我又说。

      江优笑容敛了一点,他抓抓头发,不太自然地说:“其实我之前也不是很喜欢你。”

      “不是你的问题,是爸爸……他总是当着我和妈妈的面说你的坏话,我不应该相信的……”江优越说越小声,“我之前以为你很坏,现在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坏……除了妈妈,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一愣,这好人卡发得我猝不及防。

      “那你听话点。”我正色道,“我脾气差,随时会揍人。”

      “嗯!”江优大声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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