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夏》枕鸥

1、落地

　　在栖山A大毕业后，我还是去了全洋极力推荐的那家公司。

　　一个行业龙头大企，同时还有其他业务，市场遍及全球。总部在北京，栖山分公司打算让我去。我不想去北京，正式入职那天，我和总经理提出意见，他爽快地点头。

　　回到合租房，我跟全洋说了这件事，他说：“还不是你学历牛，不然人家能这么痛快么。”

　　我原本是打算继续留在学校，考研考博，专注学术的。毕竟这样，我就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了。

　　全洋扔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之前大三他们不是有人联系你吗，那个时候你还打死不肯去，现在怎么又愿意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咬一口苹果，自顾自说：“过几天我要走了。回家。”

　　“回什么家？”全洋愣一秒，啊一声，挺惊讶的模样，“白港？你回去干嘛？你……不是没有认识的人在那里了嘛……”他忽然沉默了。

　　“我去那里上班。”我耸耸肩，“那个总经理说，北京和白港，二选一。我当然选白港。”

　　全洋半天才哦一下。

　　“唉，舍不得你。”他说。

　　我差点翻白眼。“别恶心人。”

　　全洋哈哈笑，“江灿夏你有劲儿没劲儿。开玩笑都不让？”

　　全洋是我大学同学，合租前都是在学校住一个宿舍的。他这人性格好，也没什么心眼，整天嘻嘻哈哈，好像一点烦心事都没有。

　　有时候我挺羡慕他的。

　　这样的人，一看就知道，一定很幸福吧。一定有幸福的家庭、关心他的朋友。

　　*

　　飞机落地。白港。

　　熟悉的地方。四年前，我和池树在这里分别。他说等我真的长大了，池树也还会在。

　　不过我想，我应该失去了爱他的资格。

　　我拿上行李，打车回到了那个家。

　　敲了半天门，却没有动静。我打算离开时，门轻轻“咔哒”一声，打开了一点。我回头看去，开门的人不是我妈，而是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他一看见我扭头，立即瑟缩一下，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我问：“你家大人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确实是我家。

　　他小声地嘀嘀咕咕，我没听清。我一皱眉，那小孩眼神一呆，“哐”地合上了门。

　　“你……”我无奈地去拍门，“你别怕，我不打人。”

　　他还是给我开了门，慢吞吞地说：“我妈妈不让陌生人进家里，你有什么事情啊？等我妈妈回来了，我会跟她说的。”

　　“你……一直住这里？”我犹豫一下。

　　他警惕地盯着我，我缓和了脸色，他才告诉我：“不是的，去年搬来的。”

　　*

　　随便订了个酒店，我掏出手机，从微信最底下翻出了我妈的对话框。

　　我大一的时候，偶尔会给她发消息，不过她从来不回。然后我再也没发过。我知道她也许根本不在乎我。四年以来，她没有联系过我。

　　我发了一句“你现在住哪里呢”过去。

　　接着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放下手机，窗外落日沉沉，橘色铺在马路上，依依不舍地往后退，又好像抓着救命稻草。

　　算了。她住哪里我也管不着，我也不可能跑过去找她。

　　一直住酒店也不是个事，我想着，要不然租个房子吧，于是立即出门，直奔房屋中介公司。

　　*

　　中介速度挺快，第二天就联系我，说房子找到了。

　　“环境嘎嘎好，邻居素质高，交通极其方便，出了小区就是地铁站，而且离本市最棒的高中距离不到八百米！房东出国了，不然这么好的房子，根本找不到！”中介信誓旦旦地说。

　　我有些心动。听他描述的确实挺好，不过租金肯定很贵。说实话，我虽然一个人生活，奖学金也都存着的，但如果真的贵，顶多租个几年，然后我就会“为了生活”，滚去住小烂楼。

　　“价格呢？我要直接联系房东。”我说。

　　中介挠挠头，尴尬道：“房东文盲。”

　　“电话号码。”我看着他，“能吗？”

　　中介说好。

　　花了近一个小时和文盲房东谈妥价钱和其他琐碎事情，随后中介带我去看房。

　　这个小区应该是新建没几年的，那些楼都透出一股“优雅高级”的气质，和周围几个老旧小区截然不同。

　　我们进了电梯，中介还在滔滔不绝地跟我介绍这个小区。我听了几句，没兴趣继续听，就摸出手机给全洋发微信。

　　中介终于不说了。

　　“叮——”

　　我低头打字，跨出电梯，余光里掠过一个人影，隐隐约约瞥见清瘦的背影。可能是我魔怔了，我立即想到了池树。

　　我迅速抬头，转身去看。

　　那个人却很快消失在拐角。

　　那个背影……真的很像他。

　　没顾上中介的喊声，我再一次鲁莽而冲动，拔腿跑向拐角，我想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他。

　　人已经不见了。

　　我泄气地想，不管是不是，都已经结束了。我干嘛还这么蠢，老是惦记那些。

　　*

　　租的房子不大，但对于一个人住，倒是显得宽敞。我东西少，大部分都搁卧室里，所以客厅空荡荡的。

　　这两天还不用去上班，我在家里坐了一天后，有些看不下去，所以出门买了几盆花。

　　希望它们能够活下来。

　　不要像我一样，一直在挣扎求生。

　　下午六点半，我点了外卖，不到八分钟，送餐员就打电话过来，让我下楼拿餐。

　　下了楼，确实有一个送餐员站在外面，我还没走过去，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直直地停在送餐员面前。

　　我紧紧地盯着那个人。

　　“池树。”我不由自主地轻声喊他。

　　他拎着餐盒，不紧不慢地回头。

　　在他平静温和的注视下，我仿佛忽然坠入海洋。

　　他没有说话，眼神里也没有一点惊讶。

　　但我心跳很快，紧张、惊喜、害怕、难过，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

　　你大概还是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池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