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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1
      我早就猜到谢婉之今夜邀我前来醉仙楼是图谋不轨,但我没料到她竟会撺掇她那好色的表兄企图来玷污我的清白。
      幸好我早有防备,偷偷将她与我的茶水调换。
      她未察觉出异样,喝下了原本给我下足了料的那杯茶。
      此刻,茶水中的催春散应已开始发挥功效。
      她那表兄,这会儿应该快要到了。
      我站在醉仙楼外,抬头冲三楼点灯的一间屋子望去一眼,讥讽一笑。
      谢婉之跟我自小就认识,她是我的闺中密友。
      谢家与我家过去是世交,但自从十年前,我那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父亲战死沙场,紧接着母亲殉情随他而去后,我家就剩我一个孤女,我们两家的关系就此便逐渐淡了。
      这我倒也能看明白。
      人情往来,多多少少逃不开一个利字。
      没了在朝为官的父亲,我便与那些布衣庶民无异,谢家这种官宦门第,再与我往来,不但毫无利益可图,反而还会多一个累赘。
      所以他家这种态度,不过人之常情。
      但谢婉之是个例外。
      她是这些年来,仍旧一直与我相交的唯一的谢家人。
      她对我不嫌不弃的这份情,我感动之余,还有感激。
      但这份感动与感激,过了今夜,便算是到头了。
      谢婉之会找人污我清白,我想应该与这几日太子府宣布甄选太子妃有关。
      此次甄选太子妃,京中所有适龄女子皆可参加,我与谢婉之皆在其列。
      谢婉之爱慕太子多年。
      而我也想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
      我如今虽只是一个孤女,但尝过了当贵门之女的滋味后,怎会甘心作回庶民,所以我对太子妃之位势在必得。
      这些年我无家族的倚仗,但靠一己之力仍能游走在京中达官显贵之中,便知我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谢婉之自是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担心我抢了她未来的太子妃之位,便对我出手了。
      我不怨她。
      自我父母双亡,我见惯世间人情冷暖,早已不对人心有任何期许。
      也因此谢婉之陷害我一事,实在我的意料之中。
      所以我才能提前防范,成功躲过今夜这一劫。
      身后醉仙楼三楼点灯的屋子里的灯灭了,我知道今夜之事已成定局。
      最后看了一眼醉仙楼,我转身快步离开。
      我并未立刻回家,而是拐过两条街道,来到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口。
      一个人早候在那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谢婉之撺掇着企图来玷污我的她的那位表哥家的老管家。
      谢婉之不会想到,她的好色表哥已心心念念她多年,此番她害我,我刚好将计就计,做个顺水人情,帮她表哥圆了觊觎她多年的心思。
      我走上前,对老管家低声道:“事已成。”
      “不愧是三娘子。”老管家口吻中略含钦佩,随即将一个花笺递给我,“那就预祝三娘子旗开得胜了。”
      我接过花笺,道谢后,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太子府的入府花笺终于到手了!
      凭此花笺,便可参加明年入春后的太子妃甄选。
      不远处隐有打更声传来。
      已至二更天。
      我不由加快脚步。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路程,绕过前方的巷口,便到家了。
      快抵巷口,经过此处时,巷内不远处一角突然亮起一抹微光。
      我眼尖地瞥到,蓦地停下脚步,朝那光亮处凝神看去。
      这一看,我被惊住了。
      竟是一株周身发着荧光,孩童身高的人参,正缓缓幻化成一个白衣公子!
      2
      古籍《妖谱录》有记载,修成人形的人参极为罕见,几千年才出一个。
      若凡人有幸吃下,可长生不老。
      三百年前,曾有一修得人形的人参精现世,当时的天子为将其抓捕,下旨命无数门派出动,奈何该人参精法力高深,跟他交过手的人非死即残,竟无人能将其擒拿。
      后来好不容易有一个叫天随院的门派设伏妖阵将这人参精引入阵中,差点要成事时,却不想该门派内一弟子一时心软,竟又将这人参精给放了。
      天子震怒,下令将该门派一夜间灭门。
      这之后,再无人见过那人参精。
      过去三百年的今天,又有人参精现世,还是被我撞见,这可是天大的运气。
      若我能抓住他献予太子,那我成为太子妃的胜算就会很大。
      毕竟化成人形的人参精,对于储君而言,可是比皇位更难求得之物。
      压住激动的心绪,我正要上前,却发现人参精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我顿感失落。
      今夜天降的能让我稳妥成为太子妃的绝佳筹码,竟就这么被我一晃神给错过了?!
      这天后,我本以为不会再见到那人参精。
      但没想到,三日后,我在闹市区再次遇见了他。
      这次是白天,他仍是一身翩翩白衣,气质高洁,眼神透着一股独属于妖的冷邪,整个人清冷而疏离,看着不太好相与。
      但因他面容英俊,所以经过他身旁的女子无不对其侧目,芳心暗许。
      不管是书卷上,还是传闻里,妖皆被描述成是法力高强,狡猾凶残,面目可憎之存在。
      可今日一见,倒是觉得与传闻有些不符。
      无论如何,既然我又遇上他了,就断没有再错过之理。
      当下,我壮着胆子,快步走到人参精跟前,朝他微俯身行一礼,刻意软下声轻唤:“公子。”
      人参精闻声,缓缓朝我看来,我见他脸上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愣了下,才动作僵硬生疏地学着凡人的模样躬身回我一礼。
      我冲他妩媚一笑,假意询问他的来历:“公子不像是京城人士,不知从何处而来?”
      人参精又怔了半晌,打量了我好几下,才淡淡回道:“南边郡县。”
      他的声音清冷高寡,透着不愿多谈的不耐。
      我厚着脸皮继续问:“公子来京可有什么事?”
      人参精这次没再搭理我,他直接越过我朝前方走去。
      我见此,连忙追了上去。
      这一日间,我对这个人参精紧追不放,死缠烂打。
      我们俩人绕过不知几条街,穿过不知几条巷后,人参精应是被我缠到烦了,终停下脚步,转身冷言质问我:“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连忙止住脚步,舔着脸,露出一个自认为极近魅惑的笑:“公子风姿卓然,小女一见倾心,不过想与公子同游罢了。”
      人参精冷冷盯了我一阵,再次不搭理,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我在心里沉沉叹出一口气,觉得此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强迫自己耐住性子,正要继续跟上去,却见前方刚走两步的人参精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并未转身。
      但我却听他道:“既如此,还不跟上。”
      我愣住,待反应过来后,意外又惊喜。
      好男怕三缠,此话诚不欺我!
      3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开始每日陪着人参精在京城各处游玩。
      人参精叫王玄,他此番在京城现身,是初至京城。
      得知此事,我无不感慨自己运气绝佳。
      心里盘算着一定要在他的身份被其他人发现之前,将他拿下!
      王玄初游京城,对京中处处都甚是好奇。
      从吃喝到玩乐,他见着什么都觉得稀奇,尽数都要尝试一番。
      我猜测他应是此前因怕被凡人发现,所以长年累月的一直藏身在山林之中,许是憋坏了,所以此番好不容易来这人间游览一遭,他自是什么都要尝试个遍。
      既如此,那我便陪他玩个尽兴,尽兴之余,他才更容易对我生出信任。
      越是信任,我才越容易对他下手。
      就这样,寒月天里,我带他去湖上泛舟览冬日之景,去望叶崖尝赏枫叶吃甘豆糖,还去城北墙根下听戏,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初见王玄时,我还觉得他难以接近,但相处一段时日下来,发现他不过外冷内热,其实是一个性情还算和善的妖。
      正如我此前所计划的那般,经过数日的陪伴、四处游览,我果真换来了王玄的些许信任。
      他开始不再刻意隐瞒他是妖这件事,只在他是凡人争相追逐的人参精这件事上,仍对我有所保留。
      这日,我们正行走在郊外山路上,突遇一群拦路的山贼,王玄当即在我面前施展法术将他们打退。
      然后他问我能否接受他是妖,我故作无所谓地笑着回答他:“我若在意,就不会跟你日日同游了。”
      王玄愣忡:“原来你早已知晓我是妖。”
      我点头,一脸迷恋状:“凡人有几个能生得如你这般好看的。”
      王玄闻言,脸上刹那间罕见地露出一抹不自在。
      我将他这个细微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下暗喜。
      论京中男子,能在我使手段刻意迎合亲近的情况下仍面不改色者,我至今还未曾遇到。
      王玄自是也免不了俗。
      天色渐暗,我与王玄道别后,回到自家宅子,第一件事便是翻找出早些年父亲书房里的那本《妖谱录》。
      《妖谱录》上详细记载了三百年前天子下令抓捕化成人形的那株人参的事情经过。
      当时,天随院之所以能将那人参精成功引入伏妖阵中,是因门下一弟子假意接近那人参精,与之为友,在取得其信任后,这才有机会将人参精诱骗入伏妖阵中。
      而那名弟子,正是在阵法将成时,心软又将人参精放走,给师门引来灭门之祸的那人。
      合上书页,我陷入沉思。
      王玄,会不会就是《妖谱录》记载的人参精?
      今日他护我不被那群山贼伤害之时,施展的招式和这《妖谱录》上记载的三百年前那个人参精的招式极为相似。
      而且,他曾说他从南边郡县而来。
      南边郡县,刚巧就是三百年前伏妖阵所设之地。
      思及此,越发深觉自己所猜不假。
      不过,若真如是,那王玄当年可是被凡人以结友之名欺骗,害得差点丢了性命,他定然对凡人存有十足的戒心。
      眼下他虽对我较先前已然信任不少,但若我贸然对其出手,恐会被他察觉识破。
      是以,我还得再等等。
      桌上放着一小盒伤药,我的视线无意间触及到。
      今日王玄跟那群山贼打斗时,为护我被一山贼暗算,手臂被划了一道伤口。
      这是我准备赠与他擦涂伤口的药膏。
      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异样。
      说起来,自从我爹娘死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护我。
      但是却没想到会是王玄这个即将被我出卖之人。
      这着实有些讽刺。
      只是,护我又如何?
      我还是得抓住他献给太子。
      毕竟比起这丁点的恩德,我还是更想要长久的庇护和尊荣。
      4
      很快入寒冬。
      太子府甄选太子妃定在开春时,离此时剩下不到两个月。
      如今的王玄对我已是越发信任,我心知差不多到了对王玄下手的最佳时机了。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跟他相处久了之故,每每我想到要对他动手时,心里总没由来的生出几许烦躁来。
      好歹他救过我,他人看着也还不错,就算要抓他,也得寻个让他不太难受的法子。
      就在我日日纠结,对到底该用什么法子抓住他难以定夺时,突发一事。
      京中昨夜有数人在城郊山林里遇袭身亡,衙门的仵作经过验尸后,确认几名死者皆死于同一大妖之手。
      大妖,莫非是王玄?!
      得知尸体这会儿从山里运送回衙门,正途径闹市区,我赶紧出门去看。
      街上,披盖着灰麻布的一具具直挺挺的尸体,被车夫用木板车拉载着,正缓缓从身旁经过。
      尸体身上可见之处,尽是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街道两边挤满围观者,听近旁一人啧啧惊异:“到底是什么大妖,竟如此凶残?”
      从街上回到家中,我独坐在门槛边,愣了好一阵的神。
      那些被大妖害死的尸体,伤痕触目惊心。
      我能从伤口判断,它们与王玄那日在那群山贼身上留下的伤口一模一样。
      确是出自王玄之手。
      王玄他,终究是一个凶残嗜血的妖。
      我切不可对其抱有半分恻隐之心!
      倘若他哪天发现了我接近他的真实目的,我会不会跟那些横尸一样的下场?
      正想着,门外突然响起几声清脆的敲门声。
      “咚咚咚!”
      我猝然回神,朝半开的窗牖向外望去,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下。
      我这是枯坐了多久?
      敲门声再起。
      这么大晚上,谁会来找我?
      “三娘,在么?”
      这声音……
      是王玄!
      他竟然找上门来了!
      我本来还打算前去开门的脚步,吓得立马停下。
      我屏住呼吸,不敢再有半分动作,生怕被他察觉出我在家中。
      幸好屋内没点灯,否则……
      王玄在屋外又敲了几下,唤了我几声,我在屋内一直不应答。
      这般僵持一阵后,我听到他走远的脚步声。
      我终是长长地松下一口气。
      今日我跟他本已约好去游玩的,但是因为那些尸体的缘故,我吓得已然忘记赴约了。
      他定是为此事才找上门来。
      可这会儿我实在不敢见他。
      我怕自己会被他察觉出我接近他的真实目的,怕被他杀害,变得如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一般。
      自这夜之后,王玄再也没来找过我。
      我跟王玄每日的同游就此中断。
      大妖伤人事发后,天子亲下圣旨,召集法力高深的道士进山除妖,但据说忙了数日,却一直未能找到那伤人大妖的半点行踪。
      又过了数日,突然传出道士们跟那大妖交上手了,确定那大妖就是三百年前从天随院的伏妖阵下逃脱的人参精。
      此消息一出,引起京中一片哗然。
      下至百姓,上至天子,皆想擒拿住这人参精,成为长生不老的那个幸运之子。
      5
      入春,蕊坠枝桠。
      因迟迟再也未寻到人参精的踪迹,京城谈论人参精一事的热潮逐渐平息下来。
      近日,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一件事上,那就是太子妃初选如期在太子府举行。
      一大早,我便花了些银钱,雇了一辆马车送我前往太子府邸。
      在门口向护卫递上花笺后,我被请入太子府内。
      刚进院中,我就看到前方走来一群同样来参加甄选的贵女。
      她们个个衣着华贵,珠玉加身,皆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不由朝自己一身寒酸的素色衣裙看了眼。
      先前几个月,手头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其中大部分皆被拿去陪王玄四处游玩了,现下囊中羞涩,余钱只够买这条去年的时新货。
      我当下有些自惭形秽,转身便想避开她们。
      却不想,被她们叫住:“哟,这不是柳家的孤女么?”
      开口的贵女我认得,是冯家的嫡长女冯玉清,跟谢婉之交好。
      上次谢婉之算计我不成,最后反被我算计后,失了贞操,不得不嫁给她那好色的表兄。
      听闻谢府将这桩见不得人的婚事办得极其低调,宾客宴请都省了,坐着谢婉之的花轿在事发第二日当晚就从侧门抬进了她表兄的府上。
      谢婉之失去了太子妃甄选的资格,今日自然是不在。
      但冯玉清却叫住我。
      依照我对冯玉清的了解,我约莫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朝众贵女见礼。
      其他贵女皆朝我还礼,除了冯玉清。
      冯玉清高昂起脖子,一脸不屑和讥讽:“柳三娘可真是好手段,就算没有在朝为官的父兄,也还是能拿到进入太子府的花笺,该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手段吧?”
      果不其然,一上来就对我口出恶言,看来是要替她的好姐妹打抱不平了。
      我努力维持着笑意:“冯姑娘说笑了,三娘家中虽已无至亲,但三娘的父亲在世时好歹也是一朝将军,三娘自是受其荫蔽至今,要拿到一个花笺并不算难事。”
      冯玉清冷嗤:“荫蔽?哪门子的荫蔽?谁不知道你柳家……
      “各位贵女们!”一名内侍突然走过来,打断冯玉清的话,“初选即将开始,请诸位贵女随奴才入内。”
      此话一出,众人收起看戏的心思,都随着那内侍朝厅内走去。
      我与冯玉清的纷争就此戛然而止。
      我刚要跟上,冯玉清却突然走过来,挡住我的去路:“柳家三娘,我刚才落了个手帕在池边,你可否帮我先去寻来?”
      这是又一出刁难。
      我想拒绝。
      “好。”
      但我不敢当面下她的面子,谁让我没有像她一样有在朝为官的父兄呢?
      冯玉清想用让我捡帕子的借口将我支走,令我错过太子妃的初选。
      她的用心着实险恶。
      但我偏生就不如她的愿。
      我当即请求太子府的一个丫鬟带我前往府中的水池,想着做做样子去那里一遭,然后就迅速赶去前厅,定能赶得上。
      很快,在丫鬟的带领下,我到了池边。
      我知道这里根本不会有冯玉清的帕子,但我还是得在这丫鬟面前,假装一阵找帕子的模样。
      我边装着样子,边在心里计算着大概的时间,觉得做戏差不多的时候,便转身想离开。
      可就我正要回头之时,突然有一股力道,从我的后背猛地将我朝水池方向用力推了一把。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扑通”一声跌入池中。
      还未完全褪去冬日寒意的池中,水冰冷刺骨,我只觉浑身迅速灌入股股冷意,心下惊惶无助。
      我乱了章法的胡乱扑腾着,口鼻连连呛水,只觉越来越呼吸不畅。
      想要叫救命,可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难道我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我不想死!
      在身体彻底沉入水中前,我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人的名字。
      王玄……
      他与我,仿佛彼此心有灵犀。
      在我身体彻底朝水底沉下的的前一刻,我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岸边。
      6
      我最终活了下来。
      救我上岸的人,是王玄。
      王玄浑身湿透,半蹲着身子将我放在岸上后,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与他有一些日子未见了。
      上一次,还是我对他闭门不见。
      我张口,试图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岂料他突然一个闪身,瞬间就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正纳闷,却听不远处传来内侍的声音:“参见殿下!”
      原来是太子来了。
      掉入河里这期间,我定已错过了初选。
      太子既然前来,那我就需得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好好表现一番,引他怜惜,兴许还有转机。
      是以不等太子走近,我立马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此时跟在太子身后的两名婢子见此情形,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的快步上前来,先行将我搀扶起身。
      我向她们点头致谢,下一刻,太子已走到近前。
      当即,我俯下身叩拜:“参见……”
      “来人!”
      头顶上方,响起太子不耐烦的声音,他将我的话打断,吩咐下人,“把这位姑娘送回府中。”
      事情进展出乎我的意料,我愣在原地,再是发不出声。
      尝试想要争取的转机,就这么没了。
      带着绝望的心情,我被太子府的下人送回了府中。
      太子从出现在我面前,到离开,正眼都未曾看我一眼。
      我无不自嘲。
      若我父亲还在朝中,太子定不会对我忽视至此。
      比起身份地位,我这些年苦心习得的那些手段和伎俩,当真是上不了半点台面。
      太过不堪一击。
      回到家后,我因在池中受凉,染了风寒,生起了一场大病。
      家中无仆从,就算是在病中,我还得强撑着身子,自己下床去厨房煎药盛药。
      买不起好药材,便只能熬用一些便宜的药草。
      而且药渣熬过一遍又一遍,熬到最后,药味淡到几乎都尝不出味儿了。
      此种境地实属窘迫,但我却习以为常。
      毕竟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我本以为,我这次会跟从前一样,身子硬扛几日后,也就会逐渐好转了。
      但我没想到,这次的风寒来势汹汹。
      在我持续高烧数日后,病情不但未减轻,反而越发严重。
      难道这一次,我终是熬不过去了?
      孤身艰难存活于世这么多年,这次却栽在风寒上。
      看来我命里真的与富贵无缘。
      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好不甘心!
      病痛愈演愈烈……
      我从浑身发冷,头昏脑涨,到开始意识恍惚,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甚至连起身都费力。
      更有几次烧到糊涂时,我竟然出现幻觉,看到王玄端着药坐在我床边,给我喂药。
      但也正是在这几次出现幻觉后,我的身体神奇的好转了。
      身子逐渐没那么冷了,意识也逐渐恢复清明,白日苏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不由起疑心,莫非先前出现的不是幻觉,真的是王玄在照顾我?
      我想起这几日喝的药。
      连忙去厨房里,将还没倒掉的药渣仔细查验一番。
      然后,我果然从中发现了一丝异样。
      这些药渣里,掺杂了许多人参的须根。
      王玄,真的来过!
      所以我前几日躺在床上看到的不是幻觉,真的是他在照顾我。
      我之所以能好这么快,也是因为喝了他放入药草中的人参须茎。
      可是我记得,化成人形的人参精,其修为全蓄在须茎之上,须茎减少,则修为会被耗损。
      王玄,竟待我至此!
      想到我上次对他避而不见,突然心生愧疚。
      难得他能不计前嫌。
      先前太子府池中救起我之恩,现又治好我的命,于情于理,我都得去见他一面,道一声谢。
      这一刻,想见他的急切意念彻底战胜了先前对他的恐惧。
      我把屋子里外找了一通,确定他不在,便迅速洗漱梳妆,打算去城郊山林里寻他的踪迹。
      只是我在打开门准备出发时,却看到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队黑压压的人马。
      领头的人,身着黑色常服,头戴玉冠,气质雍容高贵。
      我吃惊不已:“……太子殿下?”
      7
      正要俯身行礼,太子已抬手拦住我,他对我一番打量后,淡淡道:“本宫前来是为探病,三娘病还未大好,礼便免了吧。”
      我心下越发诧异。
      太子对我的态度,怎的突然变得如此热忱?
      不但亲自登门探病,还能一口说出我的名字。
      我可记得上次他看到我时,压根不拿正眼瞧我,更别提会知道我是谁了。
      我带着疑惑,将太子迎进门。
      在窄小并不太宽敞的前厅落座后,我小心询问:“不知殿下屈尊前来寒舍,有何吩咐?”
      太子说是探病,但我可不会天真地以为他真的是为了探病而来。
      太子身旁的内侍此时站出来,笑着替太子答道:“先前柳姑娘在太子府不慎落水,殿下已命府中侍卫将那推姑娘落水的胡闹之人给找了出来,并赐以杖毙,也算是给姑娘出口恶气。
      “殿下为了补偿柳姑娘,还特允姑娘参加七日后的太子妃复选。”
      胡闹之人?
      我在心里不由冷笑。
      那分明是得了冯玉清授意之人想娶我的性命,太子府竟以“胡闹”二字就给我落水一事定了性。
      杖毙了“胡闹之人”这只替罪羊,冯玉清却全身而退。
      有势大的家族作倚仗就是好,连太子都愿意亲自出面包庇。
      我上前,缓缓朝太子俯身一拜,垂目恭敬道:“多谢殿下为小女做主。”
      心再有怨气,可今日太子已做足姿态,我再是计较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
      太子在我家中坐了不到一刻钟便离开了。
      他来得匆忙,走得也急切。
      我看着一屋子太子府送来的各类珍贵药材和补品,只觉这太子甚是马后炮。
      我前些日子病入膏肓之时,太子府对我的死活不闻不问,这会儿我病都快好了,他却反而亲自登门嘘寒问暖。
      只是太子对我的态度前后变化如此之大,太过莫名其妙,其中定有我不知晓的缘由。
      但具体是什么,眼下我还摸不着头绪。
      太子此番登门,本是低调行事,但不到两日,这件事还是传遍了整个京城。
      众人皆言,太子纡尊降贵特意出府去看望柳三娘,定是上次太子妃初选时,太子相中了她。
      又说,不过柳三娘毕竟身世不显,太子妃之位恐怕与她无缘,不过被封个太子侧妃倒是极有可能的。
      在民间各种流言愈传愈烈之时,京中权贵们都纷纷行动了起来。
      明眼人看出太子对我另眼相看,是以想要攀附太子权势的世家们,皆纷纷遣出各自家中跟我年龄相仿的贵女们前来与我结交。
      柳府自双亲去世后,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热闹。
      十几年未再上过门的谢家主母亲自前来,一番嘘寒问暖,侄女长侄女短的,如我生父生母般的同我亲近。
      冯玉清也来了,我对她自是没有好脸色。
      她对我的态度也不甚好,一瞧就知道多半是奉了她家族之命不得不前来。
      她强忍着尴尬与我呆了一小会儿后,便火烧屁股似的飞快起身离开,但走前她终是忍不住,露了原形,讥讽表示多亏了她,我如今才能因祸得福。
      看着她对我想怒却不敢怒的别扭模样,我看得很是过瘾,便懒得再跟她多费唇舌。
      权利地位果然是个好东西,不枉我一心一意地追逐求之。
      入夜,我守在窗边,看着苍穹之上的明月。
      与王玄初识那夜的月亮也似这般清亮。
      这些日子忙于应付登门拜访的达官显贵们,都让我忘记要去寻王玄感谢他两次救命之恩了。
      不过,我已经打算不再去寻他了。
      虽然我尚不知太子如今对我另眼相看的原由,但就着眼下这个情势,要成为太子妃亦或太子侧妃,对我而言已不算难事。
      既如此,便无需再靠献出王玄来去争取机会了。
      王玄既对我有救命之恩,那我便还他的情,放他一马,不再打他的主意。
      此后山高水远,不复再见。
      就在我打定此主意不久,王玄却突然出现。
      8
      明日就是太子妃终选,我正在家中准备参加终选时所穿的衣物,王玄突然闪现在我身后。
      之前还知道敲门,此次直接不请自来。
      他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
      “你当真喜欢太子?”
      一上来,王玄就冷声问我,他的脸色带着几分沉郁。
      我愣了愣。
      随即反应过来他应是知晓了我明日要参加太子妃终选一事,所以有此一问。
      我笑了笑,回道:“嫁给太子,是我期盼已久之事,唯有如此,我才能彻底结束这些年艰难苦熬的日子。”
      王玄冷笑:“你倒是坦诚。”
      我知道他为何冷笑。
      过去我与他相处时,有意无意的以男女之情诱惑之,他已然被我撩拨得动了情。
      如今却见我突然变了心,欲另嫁他人,他自是对我生出不满,把我当成那负心女。
      可我并非负心,因为我压根就从未对他掏出过真心。
      “王玄。”我认真看向他,“多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相护之情,三娘此生难报此情此恩,只能来世做牛做马偿还了。”
      王玄静默片刻,他看向我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你在跟我诀别?”
      我点头:“你我人妖殊途,若你因为我被太子发现,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现下你我就此分别,对彼此当为最好。”
      王玄眼露讥讽之色,冷哼:“晚了,已经发现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却见院墙之外,突然腾空飞起数名作道士打扮的人,他们手执长剑,飞身落于院内。
      其中一道士长剑直指向屋内的王玄:“妖孽,这次定要拿住你!”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一幕,在对上王玄讥讽中透着一抹失望的眼神时,刹那间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不是我,我不认识他们!”
      说话的道士此时飞身逼近过来,王玄一把扼住我的咽喉,一个旋身,移至我身后,将我整个人掣肘于他胸前。
      咽喉处极重的力道弄得我生疼,我双眼霎时渗出眼泪。
      “你刚才不是说来世还我恩情么?”王玄凑近我耳边,低声道:“不用等到来世,现在就可以。”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蓦地在我耳边响起。
      紧接着,眼前飞起一抹红。
      那是……
      血!
      下一刻,原本对峙的画面,瞬间变成人间惨状一幕。
      法光乍现,血肉横飞,惨叫声接连而起。
      视野里,鲜血迅速浸染出一片赤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落下,院中堆满了尸体,王玄已不知所踪,独剩我一人伫立在尸海之中。
      初春仍有寒风,风吹在我脸上,如同冰刀子般一刀一刀的缓缓刮过。
      今夜,王玄杀了所有想抓住他的人。
      除了我。
      此时的我像被掏走了魂,只剩躯壳一般,麻木的朝门口方向缓慢移动着。
      门外响起马匹嘶叫声。
      我打开门,看到门外,太子身着披风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群着盔甲别利刃的兵士。
      上前走到太子跟前,我俯身叩拜:“参见殿下。”
      太子显然已看到我院中的惨状,他脸色铁青,冷声让我起身。
      “小女先前还疑惑殿下为何近日突然对小女态度改变,直至今夜,小女终是明了。”
      太子自马上下来,将缰绳扔给手下,他走到我跟前,抬起我染血的下巴,打量一番后,道:“三娘是个聪明人,当知接下来该如何做吧?”
      我冷冷看他:“小女愚钝,请殿下明示。”
      太子松开我的下巴,拿出一方巾帕,开始擦拭我脸上沾染的血迹:“那日你在本宫府上溺水,若非那人参精及时拔下须茎给你服下,如今你早已是孤魂野鬼。”
      我愣住。
      “那个人参精看上你了,三娘可知否?”
      太子缓缓抚上我脖颈上刚才被王玄扼住的掐痕:“不过妖就是妖,性情野蛮,阴晴不定,人妖殊途,三娘当作出抉择。”
      我哑着声问:“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太子一笑:“明日,若你能助我抓住他,我允你太子妃之位。”
      我思索片刻。
      “若我不愿呢?”
      太子挑眉,看了我一眼后,朝站于他身后的一名内侍,抬了抬手。
      那内侍会意,立刻上前,将一枚药丸呈到我跟前。
      “是就此命丧于今夜,还是成为尊贵无比,享尽荣华的太子妃,选一个吧。”
      9
      明日,是太子妃终选之日。
      王玄会为了我,再度现身么?
      到了第二日,我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最终还是来了。
      明知是陷阱,却还是出现了。
      王玄打着太子妃终选的幌子,但实际到场的参选之人,只有我一人。
      再明显不过的陷阱。
      我被太子安排乘上一条小船,划于湖心,然后船翻致我落入水中,濒死之际,王玄现身救起了我。
      就在这一瞬间,湖心提前设好的阵法启动。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王玄自投罗网,一步步进入陷阱之中。
      为王玄所设的阵法是三百年前曾用来捉拿他的伏妖阵。
      阵法东南西北四方位各两名道士驻守,借水阴之力,缚妖于阵中。
      按照《妖谱录》上记载的,完全启动伏妖阵需耗时一炷香左右。
      那么,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我必须设法让他无法摆脱此阵。
      所以当王玄抱住我的身体,准备带着我一起逃走时,我用力一把甩开了他。
      “你昨日不是怀疑我联合他人害你么,今日你何必再来涉险?”
      王玄沉默一瞬,罕见地软下声来:“昨日是我错怪你了。”
      我怔了下,心有宽慰。
      但想到此时情形,我还是没好气地道:“王玄,你不会看不出来这是陷阱吧?”
      “看出来了。”
      “看出来你还来?”
      “救你。”
      简单利落的“救你”二字,让我再是无法在开口说什么。
      王玄抱起我,腾空而起,欲再次朝阵外飞去。
      这一次我未再挣扎,而是顺从地趴在他的肩上。
      我们在上空刚朝岸边方向行进一小段距离后,就被一道力道强劲的法光弹回。
      王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下一波攻击已来临。
      另有数名执剑道士自水底窜出,与东南西北的八名道士合流,将我与王玄围在中央。
      身后,其中一名道士飞身而来,朝我跟王玄劈下一道法光。
      “小心!”
      王玄眼疾手快的一把揽住我的腰,飞身避开。
      攻击不断袭来。
      王玄左躲右避,拼尽全力护住我。
      “撕拉”的裂锦声响起。
      王玄被偷袭,他胸前的衣裳被法光击中,豁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染红胸前的布料。
      又一道攻击直冲我而来,王玄一个旋身,挡在我身前,再一次为我受伤。
      我的眼泪,无声掉落下来。
      我心软了,后悔了。
      更是内疚不已。
      我朝岸边望去,见太子身旁不远的一案几上,竖着的那炷香即将燃尽。
      不好!
      来不及了!
      “阵法马上就要完成了,快走!”
      我一声大喊,拼尽全力一把将王玄推出阵法之外,下一刻,迎上正朝我们袭来的一道利刃之光。
      光刺穿我的肩膀,一股剧痛感瞬间遍及全身。
      我从半空落下,直直地坠入湖中。
      坠下前,我扭头看向正飞出阵外,一脸震惊望向我的王玄,安心的缓缓闭上了眼。
      在我坠湖后,太子命人将我打捞起来。
      他很生气。
      因为我未按照他的意愿去行事,还放跑了王玄。
      “柳三娘,本宫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再忤逆本宫,本宫必定让你跟那人参精一道赴黄泉!”
      太子说完后,带着一队人马撤离,只留我一人在岸边。
      我全身湿透地躺在岸上,连连自嘲发笑。
      我先前真是眼瞎了,没想到堂堂储君,为了长生不老,竟丝毫无半点身为储君的仁德之心。
      他有的,只是不择手段,残忍冷酷。
      这种男人,就算真的嫁给他当了太子妃,早晚也得被他要么折磨死,要么算计死。
      喉头突然有瘙痒感,胸口还有气闷之意,憋了几下,我终是忍不住,蓦地起身剧烈咳起来。
      刚一咳,一口鲜血从口中呕出。
      太子昨夜让我服下的毒丸,算算时辰,差不多要发作了。
      这便是他说的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让我中毒将死,来逼王玄用他的人参须茎为我解毒,一旦王玄这么做,他便会因此丧失大部分修为。
      而后,太子便能轻而易举拿下他。
      堂堂储君,连番利用一个女人,使出此等卑劣手段,当真令人不屑。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得逞了。
      我虽是唯利是图之辈,可父母在世时,也曾教导我礼义廉耻,我自是知晓何可为,何不可为。
      刚才在湖心之上,王玄又救了我。
      我是万万不能再行那恩将仇报之事。
      这些年,我努力过活下来,努力争取我想要的生活,可惜许多事终是事与愿违。
      自己这一生,便到此为止吧。
      喉头腥气愈浓,我知自己大限将至,缓缓闭上眼,平静地迎接死亡。
      10
      春来万物苏醒,处处生机。
      当我再睁开眼时,初时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但当看到入眼的莺飞草长之态后,才意识到自己没死成。
      王玄拔下他原身的人参须茎,日夜熬煮成汤,替我清毒疗伤,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此时此刻,他就躺靠在我床边休憩。
      因为我祛毒疗伤而修为耗损过大,王玄此时面色惨白如纸,我连唤了他好几声都未有反应。
      我从床上起身,将他搬运上床躺好,然后看了下四周,发现我们身处在一个十分隐蔽的临崖山洞。
      先前我昏睡时,我隐约听王玄在我耳边念叨过,好像说此处是他在过去三百年来的藏身地之一,所以很安全。
      之后,王玄睡了三日才恢复些元气,苏醒过来。
      但他刚醒,便要下床离开。
      我不解,问他原因。
      他的回答却让我很是意外:“你不是怕我么?”
      我听后愣了下,随即有些汗颜,原来他还记着我那次因怕他而对他避而不见之事。
      见我不搭话,王玄以为他说中了我的心事,便加快脚步朝洞外而去。
      我叫住他:“我是怕过你,可我现在不怕了。”
      王玄的脚步停下。
      我继续道:“你三番四次的不顾性命救我,当真如此欢喜我?”
      王玄未发一言。
      我知道,他默认了。
      “你还不知道吧?我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抓你去献给太子,这样我就能成为太子妃,成为人上人,享尽荣华富贵。”
      我仔细盯着王玄的后背,观察他的反应。
      王玄依然静立,终是开口:“那又如何?”
      我愣住。
      王玄:“三百年前,我一样被凡人欺骗,但最终那个凡人却仍旧护我。”
      我知王玄说的凡人,是三百年前先以交友为名骗他,后又心软救他的那名天随院弟子。
      我反驳他:“我跟那个凡人可不一样,我骗你,欲害你,可从未想过要救你。”
      “是么?”王玄缓缓转身,眉眼间已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若你无心救我,那日在湖心之上,又何必驱我离开?”
      我语结。
      “其实从你我初遇时,我便知晓你对我别有目的,但和你相处越久,我便越是肯定你不会害我。”
      我吃惊不已。
      原来打从一开始我就暴露了?
      “你如何笃定我不会害你?”我不解问。
      王玄一顿:“愿意花那般心思和精力来陪我四处游玩,怎么看也不像是大恶之人。”说到此处,他目光透着怀念,“就像三百年前我的那位已故旧友般。”
      “三娘,你兴许不知,我一生孤独,可交心之人,除了他,便是你。
      “但他与你又有不同。”
      王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他于我而言,是友,而你……”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脸上闪过些许赧色,“……是我第一次渴求之人。
      “与你一起的时日,是我这几百年来,活得最欢喜快活的日子。”
      我被他说愣住了。
      但随即,我忽然意识到,他对我用什么词不好,偏用“渴求”二字。
      这也太让人难为情了。
      我的脸飞快地发起烫来。
      王玄看我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上一次,他因我而死,这一次,我必护你周全!”
      我与王玄,两两相看良久。
      对视之间,我松下神情。
      用以前经常撩拨他的语气,央求他:“王玄,我突然有些想吃隔壁山的果子了,你去摘些来给我可好?”
      王玄怔住。
      随即他难得地露出一笑,点头应道:“好。”
      看着王玄消失在洞口的背影,我释然地笑了笑。
      今日听他这一番诚挚之言,于我已是足矣。
      我想我定也是欢喜王玄的,否则我不会听到他说我是他渴求之人时,会开心如斯。
      此番为他去赴死,值当了!
      11
      就在刚刚,王玄醒来前的一个时辰,我已传信去太子府,让他带人前来抓捕王玄。
      我在信中告诉太子,王玄拔须茎为我祛毒疗伤,修为大减,正是擒拿他的最佳时机。
      算算时辰,差不多他们快到了。
      我让王玄去帮我摘隔壁山的果子,他这么爱我,就算如今修为大损,也定会施展法术用最快的速度赶去那里。
      如此,便跟太子这边即将到来的人马刚好错过。
      甚好。
      这样,王玄就彻底安全了。
      不一会儿,洞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说话人声。
      我知道,是太子的人到了。
      “王玄呢?”
      太子一进洞内,就四处巡看,没见着王玄的身影。
      我跪在太子面前,不卑不亢地撒起了瞒天大谎:“天下人人都想长生不老,我也免不了俗,所以我把他吃了。”
      太子闻言,脸色瞬间沉下去,他的双眼蓦地迸发出一道杀机。
      他俯下身,死盯着我,仿佛在观察我是否在撒谎。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撤身,一甩衣袖,起身朝洞外走去。
      在他即将抵达洞口时,他幽幽吐出三个字:“杀了吧。”
      我缓缓闭上眼,静待利刃刺穿身体的那一刻。
      抱歉,王玄,难得你耗费修为,拿须茎来救我,却被我如此辜负。
      但唯有我死了,你才能不再受制于人。
      才能学会人世险恶。
      才能不在将来再一次轻易入人世,与凡人生出情意纠葛,受制于人,重蹈覆辙。
      也才能真正修成一个寡情绝义,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法力强大的人参大妖。
      ……
      初春三月,我死了。
      死在王玄为躲避觊觎他的凡人,而藏身三百多年的山洞之中。
      死在我想抓住王玄,献给太子,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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