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春野》云别离

2、去Y市 零三年的夏

　　零三年的夏天，云嘉县持续的高温，让人忍不住心生烦躁之感。
　　涂楠提着一个灰黑色的书包，慢吞吞地装着自己的东西，张美英站在土墙围成的院子中，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7岁的女儿。
　　张美英终究没忍住，不耐烦地开口：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用，也不知道你爷奶怎么教的，干什么都慢吞吞地，一点都不像我和你爸。
　　听着这话，涂奶奶淘米的手一顿，默默不语心道：“孩子从3岁起就丢给我和她爷，你们回都没回来看过，只过年过节寄回点衣服来，还腆着脸说这话”
　　张美英顿觉自己说错话了，想道歉又拉不下脸来，便只静默不语转身进去屋，动作利落地收起涂楠的东西，边收边叮嘱道：还有什么要带的赶紧收拾，我们下午3点的火车票，中午12点就得从家里出发，不然赶不上。
　　张美英是大早上风风火火踏着朝露回到涂家湾的，那时奶奶正把猪食架大灶上，叮嘱涂楠10点的时候要把猪食煮了喂猪，爷爷则去偏房牵牛，准备带着奶奶去地里放牛。
　　猪槽离煮猪食的地方大约有50米左右，涂楠还小只能用小桶提去倒在猪槽里，这个活是这个暑假涂楠开始接手的，做起来相当吃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涂楠不上学的时候会每天和爷爷奶奶去地里，每天奶奶都得回来煮猪食，太麻烦了，刚好涂楠放暑假，这事便由涂楠接手了。
　　零三年的涂家湾还在处于填饱肚子的阶段，为了更好的生活，许多年轻人会选择出门打工，涂楠的父母倒不是因为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没打工之前她家过得也还不错。
　　涂闵发在镇上的小学教书，下课后又可以回家帮忙干农活。
　　但坏就坏在他们夫妻俩第一胎生了个女儿，这几年计划生育抓得紧，以前只听说城里人只能生一个，现在都扩展到农村了。
　　老辈人的思想觉得，在农村没有儿子会被村里人笑死，当面大家都客客气气地，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戳脊梁骨呢！
　　涂楠3岁的时候，计划生育局的人进村劝说村民结扎。
　　初春时计划生育局的人进村下最后通牒，有正式工作的人只能生一个，生完后必须结扎，以前没结扎的必须到卫生院结扎，不然他们就得下岗。
　　这当然只能镇住那些有工作的人，庄稼汉谁怕他们，谁家不是3、4个孩子。
　　再加上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流言称，计划生育局的人，表面上抓人是去结扎，背地里好像是会把人的器官摘了卖了。
　　除此之外，计划生育局的人鼓励村民举报，举报成功者可获得100元的奖励，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要知道涂闵发代课一个月工资也才120元，有些村民为了这钱举报过不少人。
　　计划生育局的人时不时地进村宣传结扎的好处，村民们却认为：结扎有好处才有鬼，他们聊天时经常打比方——好处这么多，那他们怎么还要到处宣传，就像有钱掉在地上一样他们不知道捡吗？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根本不需要别人叫他们去捡啊。
　　最终村民们坚信结扎是没有好处的，导致村民在村里一见到计划生育的人，撒腿就跑去通知村里的女人，往后山躲，生怕自家媳妇被抓去。
　　眼看局势越来越紧张，夫妻俩一合计，不行还得再生一个，被抓去结扎了就生不了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涂闵发和他大哥商量把孩子落户在他家户口上的事，罚款他交，但最后没能成。镇长为了做出成绩，恐吓村民们新生儿属于超生的，粮种补贴将会没有，大伯听到这风声后，就反悔了，但那时候张美英已经怀孕了。
　　5月份的时候张美英终于确定自己怀孕了，怀孕后的张美英怕被计划生育的人发现，把她抓去做人流，没几天就回了娘家，涂锦程也是在外婆家出生的。
　　好在他们夫妻俩得偿所愿，生了个儿子，不然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涂锦程满月的时候，涂闵发和张美英归家，在村里热热闹闹地办了满月酒。
　　当晚，图闵发迷迷糊糊听到下村口，狗叫声此起彼伏，再加上他今夜酒喝多了，起夜时，看到一张车往家这方向开来，当时村里穷得叮当响，根本没有村民家有车，村里唯一出现过的车，就是计划生育局的车。
　　涂闵发顿觉不好，赶紧推醒张美英，叫她抱着孩子躲去后山。
　　第二天，天微微亮两人匆匆带着孩子离开涂家湾前往Y市，一去就是3年，期间一次都没回来过。
　　今早张美芳一踏进家门就丢了一个重磅炸弹。
　　“爸、妈，我和闵发那边忙不开，老板给我加工资叫我去分店带新人，调了我的班次，小锦幼儿园放学我们赶不回去，所以就想把楠楠接过去，放学的时候顺道把她弟带回家，我和闵发也能多赚点钱，给他们更好的生活不是”
　　听到这话，涂楠无声说了句：“我不想去”。
　　但终究没人听到罢了，听到了又如何，她从懂事开始便知道，自己的意愿在他们眼中根本不重要，就像三年前他们出门打工也没考虑问自己愿不愿意在老家一样。
　　因为张美英的归家，老两口终究没能出门放牛。
　　紧赶慢赶把午饭在11点，做给即将要走的母女俩吃完，送她们出了门，才去把猪喂了牵着黄牛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晚上9点。
　　张美英带着涂南从车上下来，涂南没出过镇上，走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镇上的小学，她对火车还是很感兴趣的，因此在车上只顾着看火车，并不困。
　　张美英带着涂楠在卖烤土豆的摊位上等着事先约好在这碰面的涂闵发来接她们。
　　父女俩刚见面，看着一脸困色的女儿，涂闵发越发愧疚，本来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发顶以示安抚，可一看女儿那枯黄干燥的头一个劲的往后缩，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转而拉着她的手，一家三口往汽车站走去。
　　一行3人回到Y市城中村——新民村，已经10点过，从二楼李阿姨家把涂锦程抱出来，几人便上了3楼左手边的屋子，简单洗漱过后一家人终于得以休息。
　　从父母只言片语中，涂南明了，在她到来前弟弟和父母睡一起。
　　由于自己的到来，父母新买了一张床，打算让弟弟以后和她睡一张床。
　　早上6点左右，涂南便睁开了双眼，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她不自在极了，只能僵硬地躺着，不敢移动分毫，怕把他们吵醒。
　　目前父母所住这屋仅一间房，有两张用帘子隔起来的床，三楼总共有两间房，另一间住着爸爸工友一家，厕所是2家人公用的，在楼梯间下方，非常的狭窄，不开灯根本不可能看清，涂楠想着、想着又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涂楠，起床了，起来吃早点了”紧接着又听到张美芳和父亲说：“这孩子，这个点都还不起，也是她爷奶惯坏了”
　　父亲的语气颇为无奈：“你少说两句，孩子昨天舟车劳顿的，累着了，多睡一下不是很正常嘛”
　　涂楠听到这一串对话，下意识的握紧了小手，恍惚地睁开了眼。
　　大脑还处于当机状态，通过十多秒的缓冲，眼神清明了不少。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环视了一圈，这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吗？伸手去拿衣服，瞥见拉开的帘子那边的床上睡着一个小男孩，涂楠见状眼神闪了闪。
　　转过身背对父母拿起衣服熟练地穿了起来。
　　家里陈设非常的简单，桌子立在灶台下方，说是灶台，不如说那是一个木板搭建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个煤气灶。碗筷凌乱地堆放在其上。
　　洗漱完回来看到，桌子处父母已经分别坐在四个桌角的两端，涂南选择坐在有太阳照射进来的哪一个位置，窗外清晨的暖阳打在人身上，使人毛孔也不自觉地舒展开，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以前在家里爷爷奶奶都是不吃早餐的，他们每天只吃中午和晚上两顿饭。就算平时饿了顶多早上生火烧水的时候，丢两个土豆进去烤熟垫垫肚子。更别说吃桌上摆放的，张美芳嘴里说是油条和豆浆的东西，在老家别说吃过，她就是见都没见过。
　　坐下来的涂楠不知道要怎么吃，没有伸手去拿桌上的食物，夫妻俩也没注意她的异常，自顾自地说着话。
　　涂楠观察父母是如何吃的，学着他们的样子，把剪成段的油条浸泡在奶白色的豆浆之中，但脑海中总是回想着睡梦中妈妈说她，没被爷奶教好的话，虽然比奶奶早上起来烧的土豆好吃，但她的心始终吊着，慢吞吞地吃起来，她才吃完一节油条，张美芳和涂闵发便站起身来，边套外套边叮嘱涂楠。
　　“吃完后把桌子收拾了，等下弟弟醒了，你给他把衣服穿好，让他把豆浆油条吃了，我已经和你李阿姨说好了，她送她家小孩上学的时候会上来叫你，你带着弟弟跟着李阿姨把弟弟送去幼儿园，再跟着她回来，今天中午你先去你李阿姨家吃饭，等我再过两天我把新店里的事情理清楚，我们一家人出去逛逛买几身衣服。”
　　说完不等涂楠反应，便和涂闵发打开门匆匆走出去了。
　　看着父母关上的那道门，过了2分钟，涂楠才像做贼似的，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油条豆浆，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嘴里塞，不怪她嘴急，实在是这是她这几年吃到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以前她吃奶奶做的只放盐的菜，就觉得很好吃，没想到这个叫豆浆油条的东西更好吃。
　　喝豆浆喝的太急，涂楠被呛到了，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揉了揉眼，看着窗外陌生的高房，忍不住红了眼圈，自责自己怎么这么没见过世面。
　　怎么能因为一点吃的就这样，妈妈要是看到了，又要说她没被教好。
　　想到这涂楠忍不住发愁，父母好像也不在乎自己的想法，总是以命令的口气安排自己做事。
　　要是现在还在老家就好了，要是奶奶也能吃到豆浆油条就好了。
　　想着、想着便出了神，床上的响动使涂楠烦躁的心绪一点点回笼，顿时也顾不得自己内心小小的纠结，整理好表情，笑着去到床边，语气带着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
　　“小程，起来吃早点了，等下我们和李阿姨一起去幼儿园”
　　说着涂楠就去拿床头，张美芳提前放置好的弟弟的衣服，给他穿了起来。
　　涂楠很喜欢小孩子的，以前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孩，她很喜欢去叔伯家找堂哥堂姐和小堂弟们玩。
　　她们一起玩的时候，还因为她没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们会抢她的东西，刚开始叔伯还会管一管，抢多了，去和伯娘和小婶说，他们会趁爷奶不在家的时候，拧她胳膊不放手，可疼可疼了，边拧边说：“小楠，这么小气呀，你天天来我家玩，吃了我家不知道多少个土豆，伯娘都没叫你赔，你哥哥弟弟玩一下你的东西，你就舍不得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抠门，长大了可不得了”
　　她告诉爷奶，每次奶奶开口询问都被伯娘、婶娘气得抹眼泪，说爷奶：“心偏的没边了”
　　时间长了，涂楠渐渐不再去叔伯家了。
　　对于自己有了一个新玩伴——涂锦程，涂楠心底还是非常高兴的。
　　帮涂锦程穿好衣服，叫他吃完早点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伴随着敲门声还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打开房门，李阿姨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看她打开门笑意爬满眼底地说道：
　　“我是楼下的李阿姨，你妈妈叫我带你俩人去幼儿园”
　　李阿姨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宽松连衣裙，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是城里很普遍的打扮。
　　涂楠愣怔了一下，随后赶紧收拾好，拉着弟弟的手，拿着钥匙把门关好，跟在李阿姨身后默默地走着。
　　成功把弟弟送到幼儿园后，涂楠跟在李阿姨身后去菜市场买菜，涂楠刚来到陌生环境，不清楚状况，不好随意说话，一路上都是李阿姨问，涂楠回答。
　　在与李阿姨的聊天中，涂楠得知，李阿姨家有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9月份开学就读二年级了，李阿姨还笑着对涂楠说:“如果，小楠也去新民中心小学读书的话，也许会和我们家文君一个班”
　　听着李阿姨这话，涂楠不由联想到，自己读了3个一年级了，不知道今年可不可以升二年级。
　　不知不觉她跟着李阿姨已经到家了。
　　李阿姨看着涂楠拘谨的样子，语气不由放柔：
　　“小楠，客厅的玩具你喜欢什么自己拿着玩，你文君姐去他舅舅家了，明天才回来，等她回来我叫她去叫你，带你出去玩，你们应该会成为好朋友的”
　　涂楠听李阿姨这么说，用力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去动李阿姨家客厅的玩具，反而去到李阿姨身边，看见李阿姨在摘菜，便赶紧走过去帮忙，李阿姨见状赶紧制止。
　　“阿姨，我在老家的时候经常做这个，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好的”
　　闻言，李阿姨也不再多语，加快了做饭的速度，两人吃过饭后，李阿姨把电视打开，让她看电视，就去忙活家务了。
　　傍晚的落日映红了半边的天空。
　　新民幼儿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涂楠跟着李阿姨走进幼儿园，小班在二楼走廊尽头，俩人先去中班接了应梦星，这才往尽头的小班走去接涂锦程。
　　回到住处，李阿姨的老公应叔叔已经回来了。
　　涂楠已经在李阿姨家呆了一天，也不好意思再呆在李阿姨家蹭晚饭，带着弟弟匆匆告别了李阿姨往三楼走去。
　　父母回来问了今天的事，简单地吃了晚饭，洗漱后就上床睡觉，一天也就这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