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锁清秋》唐小姐的猫

6、（六）笼中鸟惊梦

　　（六）

　　雨水湿了我的头发、脸颊、上衣、下裙……全身上下湿得彻彻底底,好不淋漓尽致。
　　在雨中,天地万物都被模糊去了棱角,不再像平日那般张牙舞爪,令人生怖。空气清冷湿润,浸着草木和泥土香，深吸一口,令我不住地打了个冷颤,一下子从无端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姑娘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院里淋雨呢!"
　　阿南急得丢下整袋柿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我跑来。
　　她忙把伞撑到我头上,又一手紧紧抓着我,一路沉默无言，带我回了逸梦馆。
　　回到屋内，才惊觉外头雨竟下得如此大,四周一片寒冷,我的心也冷得生疼。在阿南的侍候下,我泡了一个热水澡，又换上了一身干净暖和的衣裳。

　　现在,我坐在桌案前,呆呆地看着阿南忙前忙后：在屋内升好炭火后,匆匆地烧上热水,给我端上了一杯热茶,又突然想起还扔在院子里的柿子,跑出去拎了回来,随即又将装好的汤婆子塞到我手里。她不言,我不语,二人彼此间早已心有灵犀,心照不宣。

　　好一阵忙活后,阿南终于坐在我身旁,眨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担忧地望着我,却也不开口说话。

　　屋内死一般静寂,屋外却是大雨倾盆,哗啦啦地响作一片。被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可不是什么好的感受,我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唉……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我又不是如花似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天仙?
　　怎得?难不成是不认识我啦?"

　　我轻轻一笑,尝试着说得轻快悄皮些,以缓解一下这沉闷的氛围。

　　"姑娘,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阿南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接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无不在狠狠撞击着我那颗早已冰冷麻木的心。

　　"奴婢自小陪伴姑娘长大,说句大不敬的,早已把姑娘当作了亲妹妹一般对待，姑娘的吃穿用度,饮食起居皆由我一应照料,你的的喜乐哀愁皆与我分享,生活的酸甜苦辣我们共同经历。你笑脸下的悲伤委屈,我又怎么看不穿,你心里的苦和痛,我又怎么读不懂?"

　　“阿南！你、你你别说了。"
　　自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偷偷溜出府后,春娘被罚,被遣回了家,而长我两岁的阿南,就在我为春娘的离开而伤心欲绝时,来到了我身边。伴我看过春花秋月,同我度过夏风冬雪。伤心时找不到母亲,也找不到春娘,只有阿南把我轻拢在怀,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唱童谣;开心时四下寻找竟无一人与之共享,只有阿南牵着我的手,一脸认真地听我手舞足踏地讲述……阿南啊阿南,你是我的朋友,我的知己,更是我的姐姐啊!

　　回首往事,仍历历在目。但在这驳杂的记忆中,总是会出现阿逸和那些令人生厌作呕的人和事。

　　"姑娘,你过得不快乐,阿南都知道,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像个牢笼，困住了你的人,更囚住了你的心。你本是最活泼爽朗的人,喜怒哀愁全都写在脸上，可如今对着我,你竟也摆起虚以委蛇、掩色藏声的那一套！你从前爱闹爱笑,可如今整日忧愁烦闷,有苦有怨都通通往肚里咽。”阿南言语里尽是对我的心疼,说着说着带起了哭腔。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年来自己的变化,又何尝不明白阿南对我的用心良苦。只是,心有不甘,遂念念不忘,本应放手,却从未停止痴缠.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选择罢了,又有何资格去怨天尤人呢?

　　淋了半天的雨,如今身上向温暖干燥,一阵阵的困意向我袭来。

　　"阿南,我倦了,你先下去吧,我想先睡会儿。"说到底，我还是不敢面对自己，面对阿南，想着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尽快结束这场令人不快的对话。

　　"姑娘！姑娘！我们离开这儿吧！趁着老爷不再,我们可以联络……"

　　"住口!"

　　我被阿南大胆出逃的想法所震惊,更是震怒,因意顿时烟消云散。

　　"你可知你刚刚说了什么胡话！这话要是传到外人耳里,你我还要不要活命了！！！此事不准再提,否则……否则,我倒不如一死了之,死得干干净净,清清静静……”

　　我闭上双眼,任由眼泪哗哗地淌出，阿南扑过身来,紧紧地抱住我,不准我再说下去,两人抱作一团,早已哭成了泪人。

　　不知不觉中竟沉沉睡去,待醒来时,感觉浑身疲软,一点儿也使不上劲,神思倦怠,恍恍惚惚间我竟然看到阿逸回来了!

　　数月前,南疆叛乱,逆党丛生,民不聊生。阿逸作为副指挥使领命出征。战场上刀剑无情、生死难料,我的心没有一刻不是为了他而悬着的,每日于佛前为他念经祈福保平安，如今他披坚执锐,凯旋而归,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的心激动得快要跳了出来！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也无暇顾及是否穿戴整齐了,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便向阿逸奔去。

　　我跑啊跑,阿逸却始终与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微笑着,站在前方;我拼命向他跑去,却怎么都不能靠近他。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我慢下了脚步,看着前方似乎触手可及的阿逸,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是触手可及?
　　还是遥不可及?

　　明明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好似有高山阻隔、大海拦截。

　　我发了疯地向他跑去,可他只是停留在原地,嘴上勾着笑，静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头痛欲裂,万物在我眼前扭曲,我痛苦得蹲下身来,抱着颤抖的身体,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清梦!抬起头来!"
　　一道清亮悦耳的男声在我头顶炸响,如清风朗月,似流水淙淙。

　　是阿逸!

　　我心下又惊又喜,一抬头却只看到冷冽的剑锋直逼我的心脏。

　　"啊--"剑又快又锋利,划破衣衫,刺破血肉，冰凉刺骨,将我半身血液凝固。我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疑叫喊。看着阿逸一副气定神闲的淡漠表情,我觉得熟悉又陌生，剑贯穿了我的心脏后,他看着我痛苦的表情竟狰狞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赵清梦啊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啊……”

　　不不不不!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我大叫着睁开了眼,全身被冷汗浸湿,不住地大口喘着粗气,心脏一紧一缩地刺疼。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做了恶梦?"阿南顾不上穿好衣鞋,急急地从外殿的房间里赶来。

　　看到周边的装潢和阿南一脸的担心,我才意识过来刚刚不过只是个梦。

　　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何我现在的心竟如此地痛?

　　是梦吗？如果不是梦,那为何我还清醒着?清醒地被困在长林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