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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癸卯秋风祭】诸·葛·南归 中秋过后 ...


  •   中秋过后,川蜀之地便一连下了十余日的秋雨,城外山坳里奶白色的雾气漫上来,随着天边的云一起没过成都巍峨的城墙,涌进街衢的时候人们忽而打了一个寒颤,于是便知道在第二日晨起时多添一件秋衣。但小孩子们从来不会被这样细密的雨困住,冲进雨帘里踩着路旁泥泞的水洼,却将几块铺路的青石板踩得松动了,覆上去的雨点顺着青石的纹路颤巍巍地汇到一起,千万股细流便就这样不自言地朝两岸地稻谷地里潺潺而去。
      黄夫人推开窗子的时候本以为将看到的也该是这般景象,却不料这绵延了十余日的雨单单是在今日停了下来。东边院子的角落里还可勉强看见刚刚探出半个脑袋的朝阳,泛着青灰色的天宇在久违的橘红色暖光中渐渐苏醒过来,像是酣睡的小孩儿初初迎来一个要给他过生日的早晨。清晨的薄雾柔柔地笼着庭前松柏的枝桠,朦胧得有些失真,黄夫人想。她盯着那抹橘红色的光晕好一会儿了,思索昨夜的观星究竟疏漏在了何处以致错估了今日的天气。只可惜想了半晌却仍是无着,眼却有些花了。那边住侍女的屋子倒是已经响动了起来,黄夫人于是没所谓地揉了揉眼睛,也就将观星那事罢开手去,只在心底暗暗地想,怎么就偏偏是今天呢?她有些想笑,别是你特意来看我笑话吧?可我于这天象之术上原本就不如你远甚,你就是看到了也很不该笑话我嘛,是不是?她低低地说着。
      “夫人说什么?”进来的侍女走上前来替她收拾洗漱之物。
      “没什么。”
      她走到窗边洗了手,从铜洗里掬起一捧水来扑到面上,水花四散溅开,把水中的一张依旧姣好的面容击得粉碎。黄夫人看见自己水下的面容,依旧是十年如一日般的熟悉,轮廓依然,是荆襄水泽经年恩养出来的女子,不施脂粉的面孔三十余年来也似从无变化,唯独同三十年前不同的,是昔年一头黄发,却在去岁今日里不觉掺上了数根银丝。
      黄夫人眨了眨眼,接过侍女递上的布巾擦脸,缓步走到镜前。
      “不戴这个了。”她止住侍女给她簪银的手,择了朵素色菊花样式的绢花,正了正耳垂上白玉制成的坠子,站起来朝外走。
      外面传来呼声。
      诸葛果裹着件絮了棉的藕荷色小袄冲进来,原先素白的脸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喊:“今天好热!”说着自顾自地开始脱衣服。
      “是你跑得急了。”黄夫人顺势接过女儿脱下来的衣服,替女儿抚了抚褶皱的服饰,“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来陪陪娘亲嘛,”诸葛果依着黄夫人撒娇,“娘不喜欢我回来?”
      “只会胡说,平日却不见人影,”黄夫人嗔怪地刮了刮女儿地鼻尖,发现女儿耳垂上也是一对同她一样的白玉坠子,心底突然一颤,拍了拍女儿的肩:“总是天凉了,晨起入夜,让照顾你起居的孩子,记得给你多添一件衣裳。”
      “好。”诸葛果窝在母亲怀里笑嘻嘻地应着,随手拨弄着母亲耳垂上的坠子:“娘戴这个坠子真好看,比我好看。”
      ……
      “别闹。”黄夫人回过神来去拍女儿的手,却扑了个空,诸葛果已然从怀里站直起来,“母亲不去做吃的么?我想吃小馄饨了,山上可没有馄饨吃。我来时看弟弟那边的屋子也起来了呢。”
      “自己嘴馋,怎么还拿你弟弟说事?”黄夫人作势去捏诸葛果的脸,一样被灵巧地躲开,佯作生气道:“好,大小姐难得回来有口想吃的玩意,自当给你去做。”说罢自带着侍女出门径奔厨房去了。
      “多谢母亲!”诸葛果故意放开了嗓子喊。
      直到黄夫人的身影已然看不见,诸葛果才回过头,正看见一缕温煦的日光恰好透过半掩的窗缓缓地渗进来,将窗下小几上供着的两株秋菊和一把羽扇拉出好长好长的一道剪影。
      诸葛果站在母亲刚才站着的位置上,突然感受到同方才抱着自己的母亲一般,通体流过的一阵从未有过的哀伤。
      好像也是在这样暖融融的某个秋日里,诸葛果突然想起来,自己偶然一次的早起,偷偷摸索到父母房前,看见母亲的手围过父亲的腰,也是这样看似嫌弃地嗔怪道:“只会说嘴,何时见你早回来过?”说罢却又任由父亲将她揽进怀里,母亲也像自己现在这般依偎在父亲地胸口,看着父亲的眼睛:“天凉了,让照顾你起居的亲卫,入夜一定要给你多添件衣裳,”母亲拢了拢父亲的领口,语气有些沉,“一定要记得,千万别忘了。”
      “好。”她听见父亲也是这样回复道,抬起头的目光深邃而悠远,好像能看见她看不见的远方。
      “夫人去做点吃的吧?”她听见父亲的声音,父亲和母亲说话时总是会将语调放的很轻,带着几分荆襄故地山川水泽的雾气,“做荆州的馄饨好不好?”
      母亲从父亲的怀里抬起头,父亲的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母亲的坠子:“这个坠子,还是夫人戴着好看,果儿不如夫人。”
      “尽哄我,是谁特意寻了两副来?”母亲伸手去拍父亲的手,被打了个正着,父亲便作势要打回来,却被母亲灵巧地躲开,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道,“唉,谁叫丞相难得回来有口想吃的东西不容易,我这做夫人的自当给你去做。”说罢便在父亲纵容的目光里小跑着出门径去了厨房。
      在躲开的下一刻,诸葛果记得,那日也是这样一缕阳光透过门外树木枝桠的缝隙里洒进来,穿透薄薄的晨雾,将父亲母亲相拥的剪影,拉得好长好长。
      她与母亲的白玉耳坠,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父亲奉命出使,从江南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模一样的两副,亲手将其中一副戴到仍在卧床的母亲耳上。
      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他说,等女儿长大戴上另一副的时候,应当,不再是如此乱世。
      “小姑回来了?”门外传来询问声,诸葛果从失神中骤然抽身出来,只见一个身着重孝的年轻少妇背着光走近门,才恍然觉出来人是谁,愉悦道:“嫂嫂来了,母亲才出去做早食,寻她得去厨下了。”
      来人是诸葛乔的孀妻,史书未载其姓字。
      “原来如此。那我不该在此逗留,先去帮衬母亲才是,小姑请自便罢。”来人怔愣了一瞬,随即轻声出言。她并非出身名门望族,出嫁不过二年便又亡夫,带着遗腹的孩子生活在家中,不过是循规蹈矩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罢了。
      她原本以为会一辈子这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的。
      诸葛果察觉了她的疏离,有些不甘,急忙赶上前一步:“嫂嫂!”却不知道说什么,眼前人停下脚步抬眼平静地望着她,望得她一点一点地空落下去,像是终于触了底——“阿攀呢?我也许久没见他了,他起了吗?”
      “在我房里,小姑去看看他也无妨。”妇人温言回了话,款款下拜行了半礼,直起身后便没再说话,转头离开去了厨房。
      诸葛果回礼后抬头时,便只看见一个背光的身影自深褐色的门框外远去,朝阳升起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将整个人都模糊成了幻境。
      诸葛果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许其实也并没有太远,乔哥哥刚刚迎娶她进门的时候,她还是个会教她用凤仙花染指甲的女子,明艳得就像凤仙花一样,被她拉着去见乔哥哥时还会害羞地红了脸。诸葛果拼命回忆着记忆中那张洋溢着初恋的懵懂与兴奋的脸,带着嫁给丞相府长公子的喜悦。即使后来,诸葛果记起来,即使那日她一夜之间失了血色,望着满府上下悬挂的白幡也依然是干净坚韧的样子。父亲一直待她很好,也待阿攀很好,母亲从来都是慈爱温和的,岁岁年终他们都会聚在一起等候父亲回家的那一天。那时母亲会特意嘱托她不必戴孝,也不必刻意妆扮,怎么样都是好的,她也很愿意同自己一起带了孩子哄父亲开心——诸葛果悲哀地想,原来她们当年的悲痛已经那么深沉,沉重到平日里她们几乎都已将这样的伤怀当作习惯,但却只有在父亲回来的那寥寥无几的几个晚上,她们才会重新捡起过去的日子——她们不是在帮父亲忘记,是父亲给了他们一个忘记的机会,以为未来终究还有可以期望的东西。
      只是可惜,诸葛果眼里的雾气逐渐干涸,时移世易,现如今,不仅她们都早已习惯了素面朝天披麻戴孝,就算日子过去,就算凤仙花再次开在双流郊外的土地上,她们也不会再有一天需要将指甲染谁看了。
      她是,母亲是,嫂嫂是,未来或许阿攀的妻子,阿瞻的妻子,或许他们都将会是。
      诸葛果突然觉得,山上的日子年复一年,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凤仙花开的样子了。
      她想起昨夜,山间萧瑟的秋风伴着秋雨响了一夜,飒飒的风吹过院子里那丛毛竹的时候,竹叶稀碎的破空声像极了儿时荆襄夜里山上野狐的哀鸣,凄厉而尖锐的叫声并非史书上所写的那样带着强烈迷幻的色彩,倒像是求而不得的悲泣,站在骤然跌落的菊丛外无助而徒劳地呼喊。
      她裹紧在棉被里,不知道心中为何会有这样多奇怪而不知所谓地意象,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又像是寻不到归途的故人,努力辨明着方向,却最终徒劳无功地倒在不知所谓地路上。
      她睁着眼听窗外的风雨,听它们无休止地呼喊,听它们的呼喊逐渐低落下去,像无所谓的声音终于跌落进尘埃里。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天还是沉重得抹不开的墨色,但她似乎已然早早地知道,明天定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会有久违的朝阳升起在青城山都江堰的堤坝上,照亮她将要回去的那个处在锦官南边的家。
      诸葛果深吸了一口气,狠狠闭紧了双眼。
      睁开眼的时候诸葛果面色平静地走出房门,径直朝弟弟诸葛瞻的屋子走去,路过兄长诸葛乔旧屋的时候驻足停了片刻,是因为看见屋前的两株银杏金黄一片煞是耀眼。成都不长银杏,这两株是从江南来的,同行而来的十余株均不能成活,这唯二的两棵是兄长手植,便被分外关照,连父亲都格外留意,多次叮嘱家人切要照顾好这两株幼苗——“照顾得好了,让阿乔亲自给我们剥白果吃。”父亲是这样笑着同家人们说的。
      银杏结果的第二年,阿攀才出世。
      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太久,树长开了抽条却快,到了今年已是密密匝匝结了好些果子了。往年父亲看见也总要摘一些做来吃,到日子的时候摆上满满一碟送到哥哥灵前。“阿乔种的树都能结果子了”,她曾听见父亲低低地说过这么一句,眉眼含笑,并不曾落泪。再转头看向今岁那片璀璨的金黄,诸葛果却自感现下并没有这样的勇气走进那间屋子。
      她转过一方池塘,桥上回廊下还倚着那根斑驳褪色的鸠杖,外祖在鱼腹浦后托舅父将其送来了成都。那会儿国家刚刚经历一场巢焚原燎的巨创,父亲几乎是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后来送大行皇帝殡天,父亲又常常喜欢到这处回廊下观鱼,不想而知是怀念昭烈皇帝的缘故。桥上木阶叠垛,母亲不放心便叫人将此鸠杖倚在此处供父亲所用,不想去岁以来母亲自己身体也不尽如前,这东西也就一直留在廊下再没被收起来过。
      桥下几尾鱼儿依旧养得极好,池塘边的一株桂花历经数场秋雨落了不少金雪在水面上,引得不少游鱼上来唼喋,浮上来的锦鲤尾巴一甩便翻起一朵水花,惊得鱼群四散,将如镜的水面漾开数道粼粼的波纹。
      诸葛果看了一会儿,想起幼年自己也曾于荆襄的塘中嬉戏,从哪一天起自己像是了悟了父亲的执着与母亲的坚忍,明白原来父母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寻常厮守,堪破终此一身走在自己的路上有无同行之人都是一般守候,甚至于无非是将一人的剖肝沥血分作两份,还要余下的一人在此后经年将另一人的一并承担。更何况身为女子从来不是能去主动选择同行之人的那一个,她与其此后将非同此心的一份违心揽在肩上,不如早早抽身先同母亲一并将父亲遗下的那份接过——反正,诸葛果抿嘴笑了一下,父亲很早就同她说,果儿想做的事,只要你母亲不反对,为父全都依你。
      甚至从前母亲不依的事父亲也大多依了她的。
      诸葛果笑着笑着感觉嘴角有些咸津津的,一抹脸,满脸的泪。
      她急忙掏出随身的帕子擦了擦脸,帕子上却是父亲最喜欢的云纹芙蕖的花样。突然之间,一股莫名奇妙的酸涩直冲鼻腔,泪像开了闸一般喷涌而出,心口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攥住,逼得人扶在回廊的柱子上死死咬住唇哭得声嘶力竭,所有的泪都从指缝中化作浓得抹不开的鲜血淌出来,初升的阳光斜斜照在脸上,灼得皮肤如烤卷了的银杏叶一般疼痛。
      太痛了。诸葛果想,爹,太痛了,您回来好不好?女儿给您再绣块云纹芙蕖的帕子,这回果儿一定好好绣,好不好?
      什么回答都没有。
      在诸葛果几乎忍不住要将身体蜷缩起来的那一刻,一个软软的怀抱拥住了她。来人在她弯下腰的时候从肩上抱住了她的脖子,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拂她的面颊,像从前孩子间喜欢拿来互相咯吱的稗子草。
      诸葛果睁开眼,朦胧间几乎真将眼前人的眉眼当作父亲终于回来见她,却可恨这点恍惚实在消散得太快,弟弟长得再像父亲,都不会是父亲回来了。
      “瞻儿。”诸葛果捏住小孩的腕子,想将孩子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
      “姐姐想爹爹了。”诸葛瞻软乎乎的声音透着寻常孩子不常见的沉稳,固执地抱着女孩的脖子,“姐姐抱。”
      他把头埋在姐姐颈项间,声音闷闷的:“阿瞻也想爹,我们一起想。”
      诸葛果刚止住的泪险些再次失控,可是弟弟还太小,她答应过父亲要好好照顾弟弟,让他尽可能平安快乐地长大——此时此刻,她实在不知道母亲是否曾真正教过弟弟关于“死亡”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吸了吸鼻子,正想着该如何向弟弟解释,诸葛瞻已经率先抬起了头,端正的小脸写满了认真:
      “爹爹不会回来了,以后阿瞻就像爹爹那样抱姐姐,姐姐要像爹那样抱阿瞻,这样我们就能一起抱到爹爹了。”
      !
      诸葛果紧紧将孩子抱进怀里,清晰地感到弟弟也在努力地回抱自己,眼里的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心底的血还在丝丝缕缕地淌——父亲,您说的对,瞻儿他,太聪明了。
      聪明得不像个孩子,爹,怎么办啊?
      可他真的好像你。
      回廊下地鱼儿轻轻一跃,激起一小片荡漾的涟漪。
      天边飘过一小朵雪白的云彩,短暂地遮住炽热的朝阳。
      打破两人相拥的是诸葛瞻的侍女,诸葛果才知道诸葛瞻是晨起练完字后独自晃悠来这儿的,“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不自觉走到这里就看见了姐姐……”
      “好,没事,”诸葛果仔细擦干了泪痕,又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替他整理好衣襟,“我们一起去找娘亲。”
      父亲,是不是您看女儿伤心,特意将瞻儿送来的呢?
      没事,女儿会陪着弟弟好好走的。
      再次路过那间种着银杏的屋子时,璀璨的金黄已然落了满地,正被洒扫的仆从朝路的两旁拂开去。小小的果子已然垂挂在枝头,想来不出一月即可食用了。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身量比诸葛瞻还要小上几岁,裹着件素面鹅黄的夹袄,正是诸葛乔的遗腹子,诸葛攀。
      大约是母体感伤,孩子出生时尚不足月,后来无论父亲母亲如何费心请医延药,阿攀却始终不比别的孩子康健,此时独自一人站在树下,倒衬得两株也才不过二十余岁得幼树挺拔茁壮得很了。
      诸葛果暗暗叹了口气,这几年来,家里的药从来就没有停过,给谁的都有。
      她牵着诸葛瞻的手走上前,蹲下来用另一只手揽过小孩的肩:“阿攀在看什么?”
      “姑姑,叔叔”,小孩转过身来一板一眼地行礼,“没什么,在看叶子,等母亲唤我去前厅。”
      “家人之间何须如此,”诸葛果扶住小孩的胳膊,脑子里却想起哥哥的模样,听说江南的大伯父也是这样,都是比自己严肃守礼得多得端方君子。她不禁想到父亲,父亲从来不在家里同他们拘礼这些,即使在外面,她倒是常听人说他是如何不苟言笑的宰辅气度。
      一阵西风吹过,簌簌声中,霎时又是落叶碎成了满地黄金。
      “我和阿瞻也要去前厅,不如跟我们一起?”诸葛果突然道。见小孩显然有些局促地回身想要找人,遂又安排了侍女守在此处以免有人来寻:“没事,嫂嫂要是问起来,就说是跟着我走的。”说罢站起身来揽了诸葛攀便往院子外走,“阿攀同瞻儿年龄相仿,其实很不用讲究什么叔侄之礼,多往一处走走才好呢,”她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你看我同你娘,年轻的时候也常往一处玩呀。”
      能在一起玩的日子并没有几年,诸葛果在心底说,阿攀出生后不久她便去了青城山,乔的妻子重孝在身又产后亏虚,两人再见面的时候,早已时移世易,再不复往昔。
      所以要珍惜啊,能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真的没有几年。
      除了幼时在荆襄时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在她记事以来,成都双流的家里,父亲便再没有一个完整的日子是陪她在一起的了。
      不过她至少还有在荆襄的童年有父亲陪伴,诸葛果低头看了看两个埋头走路的孩子,他们……
      苍天何其残忍!
      天上的云飘开了,暖暖的秋日复又均匀地笼在行路人的身上,只是诸葛果却只感到心底的寒凉,不自觉地冻结在眼角罢了。
      三人才到前厅,黄夫人热腾腾的月牙馄饨刚刚端上桌,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门房突然传来消息,陛下的旨意到了。
      黄夫人闻讯倒并未十分惊讶,只简单洗去了手上面粉唤过家人摆上香案,便同乔的妻子带上三个孩子迎出了中门,在院子里看见前来传旨的小黄门身后,还跟着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亲切而熟悉的面容,八尺余的身长,一袭玄黑色的文官服饰——正是时任长水校尉的诸葛均。
      见他们五人来了,诸葛均迅速迎上前来,在距离黄夫人三步远的地方跪地叩首行了稽首家礼,黄夫人急忙将人扶起来,旋即六人朝那小黄门再行君臣大礼——
      旨意的内容很简单,陛下思念相父,赐下了许多祭礼,感念黄夫人持家不易,不便往定军山祭扫,特允诸葛均半月假期,代为前往定军山一行。
      诸葛氏六人三呼万岁谢了恩,接过旨意的时候小黄门将黄夫人扶起,又从袖中掏出一物:“这是陛下托小人特意转交夫人的,东吴令兄诸葛子瑜大人的家书。陛下说,陛下此心从未与丞相及夫人相疑,往后夫人与令兄家书,可自行往来,不必再通过宫中了。”
      黄夫人眉间跳了一下,接过那封不曾封口的家书默默收好,再拜道:“妾感陛下隆恩,先夫在时,常与妾等言,不欲人言,先自行正,陛下固有光武之心,妾等却不愿常怀公孙之惧,与其有朝一日外间流言有损君臣之谊,不若先将此书在宫中过了明路也好。”
      “……是,夫人有心了,小人定如实回禀陛下。”小黄门听罢愣了片刻,这才应下,旋即退后半步躬身向黄夫人行了一礼:“小人位卑,无缘得瞻丞相仙颜,今向夫人拜过,丞相在天之灵,定护佑夫人家宅平安。”他顿了顿,在黄夫人扶起他的那个小小的近距离的瞬间里,他朝黄夫人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丞相德高,定能位列仙班,夫人节哀。”说罢,再行一礼,反身离去了。
      徒留黄夫人留在原处,任人潮褪去带起的微风拂过眼睫,自己都未曾发觉面上已然带出了何等伤怀的微笑。
      孔明,你看,他们都多爱戴你呀。
      你看见了吗?
      诸葛均缓步上前拢住了几个孩子,直待黄夫人重又收拾了心情才背过身去,听得黄夫人问他:“三弟此去,江堰上的公务都安顿好了么?”
      “二嫂放心,我前日接到旨意,已将堰上堤防重又勘察了,加派了人手时刻观察湔江水情。我今日启程,快些来回,大约十日也就回来了。”
      “好,只是辛苦你。”黄夫人抿嘴笑了笑,“你一向稳重,我和你二哥都知道的,一路上小心。”她说出这话又想起什么,“我早起做了月牙馄饨,进来吃一碗再走吧,是当年隆中的荠菜馅的。”
      ……
      “好。”诸葛均突然笑了,“嫂嫂当日做的月牙馄饨,只怕整个襄阳都无人出右呢。”
      一行六人,男女长少,他早已不是隆中那个跟在兄长身后的懵懂少年了,那一碗月牙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就好像有某一处永久空蚀的裂纹,被那滚烫的汤水,不经意灼了一个燎泡。
      七七圆满,阖家团圆,做不到了。
      诸葛均咽下那口馄饨的时候没理由地想着。
      他朝兄长居住过的屋子深施一礼,别过黄夫人和孩子独自第一次踏上北行的路途,送走诸葛均后的黄夫人带孩子开祠堂在家中全了祭礼。午后西风乍起,乔的妻子和诸葛果各自去哄了诸葛攀和诸葛瞻睡午觉,留下黄夫人一人揣着那封未及打开的家书走进内室。窗棂下的秋菊并羽扇仍在原处,只是秋阳不再,没了影子的陪衬总显得有几分孤单寂寥。黄夫人坐在梳妆镜前拆开那封家书,熟悉的字迹几乎与夫君如出一辙,如果不是称呼的变换和过于陌生的叙事,她几乎也要以为,今天,真的是她的先生又回来了呢。
      诸葛瑾在信里问她与孩子平安,又道:
      “昔年我曾与孔明说,鸿鹄高举,亦当比翼,他固然是依依北望,却也该记得南方尚有兄长妻儿依依守候,若有得宜之时,亦当南归。
      可他后来回我,说鸿鹄北去,是桑梓在北,妻儿在南,亦有北还之思,吾身负妻儿所望,不敢南归。
      我今闻弟妹持家,方知弟妹之志,不逊孔明,愚兄感佩,万望珍重。”
      黄夫人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毛边纸,震颤不已,双手不知何所动作,只好任忍了一整日的泪无休无止地滴落,终于将那几个“南”“北”之字洇得墨迹模糊。恍然间她好像又回到荆襄,回到故地桑梓,那里有真正的桑树,会在落日将晚时被映成一片血红,采桑的女儿爬上枝头,便会看见远处稻田里层层的麦浪中间,自己时刻挂在心尖上的良人,正背着锄耰,慢慢地朝自己所在的家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走得那么坚定,清晰,实实在在地落在自己的心上,离自己越来越近。
      可是光阴陡转,那条稻田里的小径突然变成了成都城外蜿蜒不绝的绵绵蜀道,层峦叠嶂的山峰隔绝在女儿面前,狠厉地阻挡着盼归的视线。可她仿佛依然能看见自己的良人一步步走在崎岖陡峭的山崖上,一步一步,依然走得坚定而明了。
      实实在在地走在离她越来越远的路上。
      她还记得荆襄的夜,记得很多次他拥过她的肩仰躺在田边青草柔软的树荫下,看天上银河流转,星分翼轸。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他教她从最简单的识星开始,这是牛郎,那是织女,到后面能通过天象推断晴雨寒暑,乃至将相更迭。他说,每一颗星都是人间的一户人家,他要做的,或许不是守住我们家的那一颗星,而是这整片夜空里的万家灯火。
      从隆中离开的那一夜,他问她,月英,你能等我吗?
      她答应了。
      后来,直到那一夜她亲眼看见西方一颗硕大的赤色流星划过天际,三投而起,终于离去,她终于知道,她等不到他了。
      他一生北望,死了都不肯回来,连面容都不愿朝着南方。
      黄夫人捏着那张纸笑得声泪俱下,兄长,你说,他怎么会南归?
      是我无怨无悔,是我,被他教会了观星,知道他不忍离去,却为了这万家灯火,无法归来。
      银杏叶哗啦啦的摇曳声响起,黄夫人朝窗外看去,果然发现昨夜观星时测到的秋雨,终于是在此刻,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像是谁无声的问候被湮没在了光阴的缝隙里。

      ——参透了的人,请不要悲伤,来年秋雨是我问候你安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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