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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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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容瑄而言,晚自习跟白天上课一样无聊,唯一提起他兴趣的是上语文课的陈老师。
陈老师是培优班的班主任,晚自习偶尔过来带一两节课。她上课的方式跟老丛完全不同,没有标准板书,也没有固定课件,所有知识在她脑海里融会贯通,以讲故事的方式娓娓道来,容瑄这种不爱听语文课的人也忍不住被吸引。
一中初中部这几年被选中参加课改,语文书用的新版教材,内容不及老版教材扎实,而中考又是按老板教材考的,这导致升学率堪忧,学校领导十分担心,晚自习便偷偷补学老版教材。
这也是容瑄提出要上晚自习时容秉良爽快答应的原因,虽然不在意儿子的学习成绩,但多条选择总多条路。
陈老师给他们补新版教材里没有的《卖炭翁》,从他们学过的《捕蛇者说》引入,一路讲到唐朝后期的衰败、烧炭的工艺、当时的物价云云,最后以白居易的另一首同题材的《观刈麦》结束,一节课下来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故事会。
最后一节课还是自习,大部分同学都埋头写作业,容瑄却沉浸在刚才的讲课里,脑海里卖炭翁的形象久久不散,不知不觉就在作业本上画了起来。
等到他注意到身边站了个人时,大半张纸已经画满了,容瑄本能地想要挡,却被陈老师拦住。
陈老师拿起他的作业本细细看了看,问:“是刚才听课的灵感吗?”
容瑄点了点头,担心她会像别的老师那样骂他在作业本上乱涂乱画。
没想到陈老师看完后,不仅把作业本还给了他,还表扬道:“画得很好,看来刚才听课很认真啊。”
容瑄露出意外的表情。
“画画和写作都是一种表达,我时常觉得语文不该只有文字一种形式。” 陈老师道,“你感悟能力很强,是个学语文的好苗子。”
容瑄有点受宠若惊了,小声道:“谢谢老师。”
陈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只可惜现在的教材把语文和绘画分成了两个学科,你看这样行不行,下次你也试试用文字来描述你脑海中的画面,我想应该会跟你的画一样精彩。”
说完,陈老师留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便继续巡视教室了。
那天后,容瑄对语文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上下学的路上都时不时哼几句古诗,许晏琛被他带动,也会跟着一起背。
两兄弟背着书包一路互背课文的情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一直印在容瑄的脑海。
又一次月考,许晏琛的成绩略有进步,但依旧徘徊在中下游,而容瑄却一战成名,语文成绩全年级第一。
这让他瞬间成为整个初三的名人,很多人都特意跑来他们教室,看看作文几乎满分的人长什么样。
容瑄不喜欢被人围观,但又隐隐得意,尤其是他的作文被当成优秀范文印出来全年级传阅学习时。
他这次大了个胆,用文言文写的作文,丛老师在简单评阅后,全班都发出低低的赞叹声,觉得他牛逼坏了。
丛老师咳了一声,道:“容瑄同学这次的作文确实优秀,但老师还是得提个醒,不鼓励大家在考试里使用这种写作体裁。古文是把双刃剑,写好了,能拿高分;没写好,就是班门弄斧,而且有些阅卷老师对这种体裁可能有偏见……”
一盆冷水泼下来,容瑄失了兴致,后面的话就没怎么听了。
到了晚上上自习,陈老师过来上课,容瑄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颇是期待地看着她。
果然一到课间,陈老师就走过来找他:“不错啊,这次的作文我看了,你的古文底子很扎实,遣词用句也都有出处,‘双耳如批’这句我看出来是借用杜甫的‘竹批双耳峻’吧?”
容瑄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陈老师赞许地说:“我推荐的古诗你都读了。”
又表扬他引经据典,用了赵太后送质子的例子来做事实论证,可见课后阅读涉猎颇广。
容瑄都要被夸上天了,忍不住问她:“陈老师,你以后会教高中吗?”
陈老师摸摸他的头,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容瑄不免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只要还在一中,以后也能时不时过来请教。
于是期末考试前,班主任摸排大家中考的填报意向,容瑄毫不犹豫填了一中高中部。丛老师直摇头,劝说他考虑下更好的学校,容瑄觉得她只是在乎班上的升学率,根本不听她任何意见。
临近期末,气温骤降,连日大雪后,很快电视新闻陆续播报今年罕见的冰灾。
路面结冰,交通瘫痪,电力中断……容瑄上下学路上一步一打滑,全靠拽着许晏琛才不至于摔跤。两兄弟滑冰似地走了两天后,学校宣布提前放假。
学期最后一天,也不用上晚自习了,两人难得早到家,容秉良正在打电话。
兄弟俩各自回房放了书包,出来时容秉良正好打完电话,容瑄见桌子上没有饭菜,问:“饭呢?跟你说了今天不上晚自习的。”
“没忘,出去吃。”容秉良站起身,一手揽一个,“考前带你吃大餐补补身体。”
外头依然寒天冻地,桑塔纳开得小心翼翼,到了饭店容秉良要了一个小包间,把菜单给兄弟俩让他们点菜。
许晏琛照例不发表意见,让容瑄做主,容瑄于是点了一桌自己爱吃的。
“就顾着你自己,也不见给你哥点几个。”容秉良说。
容瑄道:“他自己说无所谓的,我吃啥他吃啥。”
许晏琛也说:“嗯,我跟弟吃一样就行。”
容秉良只能无奈地笑笑。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容瑄吃得起劲时,容秉良开口了:“你班主任说,你想继续读一中?”
容瑄愣了一下,“老丛又给你告状了?”
“什么老丛,要有礼貌。”容秉良纠正道。
容瑄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
容秉良说:“不是告状,你班主任只是觉得你资质不错,可以上更好的学校。”
容瑄“切”了一声。
容秉良深谙儿子本性,十几岁正是叛逆期,别的孩子的叛逆来得明显,打架斗殴逃课上网,抑或作天作地寻找存在感,容瑄也叛逆,但跟那些孩子不一样,更多时候是一个人暗自较劲,嘴上说得可能不多,但认准了一件事就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爸爸没有反对的意思。”容秉良说,“你想读哪里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出于长辈的责任,问问你,是不是真的考虑好了。”
容瑄的倔脾气在他爸温和的态度面前总是不攻自破,嘟哝道:“嗯,我就想读一中。”
容秉良于是点头,“好,你仔细想好了就行。”
又转头问许晏琛:“晏琛呢,有意向的大学或者专业么?”
许晏琛不像容瑄那样果断,迟疑地摇摇头,说:“还没有,这些东西我不太了解。”
容秉良也不催他,只说:“没关系,有空时可以上网看看相关信息。离高考还有半年,专心学习,分数上去了,学校专业都可以再挑。”
他对容瑄与许晏琛的教育方式不同,容瑄是随他怎么样都好,对许晏琛则更脚踏实地一些。
一顿饭吃饭,回到家,许晏琛回房学习,容瑄则坐在客厅跟爸爸一起看电视。他坐着坐着就开始犯困,栽到容秉良肩上要睡不睡的。
容秉良动动肩膀,“困了就去刷牙睡觉。”
容瑄耍赖不动。
容秉良又推了推他。
容瑄很久没有跟父亲这么撒过娇了,倒进容秉良的怀里含糊不清地说:“走不动……”
容秉良笑他这么大人了也不知羞,容瑄就把脸埋进他的胳膊,不满地哼哼。最后容秉良拿他没办法,把他背回了房间。
容瑄躺在被窝里,感到父亲温热的大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睡吧。”容秉良说。
容瑄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某段相似的记忆,害怕一睁眼容秉良又不在了,便伸出手拉住了父亲的手臂。
“怎么了?”容秉良问。
容瑄睁开眼,就着昏暗的夜灯看向父亲模糊的轮廓。
“爸爸。”他说。
“嗯。”容秉良应了。
容瑄望了他一会儿,才继续道:“哥可以读本地的大学么?”
容秉良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宝宝,你哥想读哪里的大学是他的自由。”容秉良说。
容瑄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哦”了一声就闭上眼睛。
容秉良替他拨了拨额前的头发,道了声晚安准备出去,却又听见身后的人迷迷糊糊地说:“我就想一直这样,谁也不走。”
他难得体会到上学的快乐,家里也多了一个可以作伴的人,只想这种生活一直继续,什么改变都不要有。
容秉良心里兀然一动,再看去,容瑄已经翻了个身,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俨然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了。
容秉良涌到嘴边的话便咽了下去,带着复杂的神色关上门离开。
因为雪灾,通知书也没领,期末考分数都是在□□群里发布的。
兄弟俩的成绩和之前一样,一个继续进步,一个原地不动。
容瑄察觉到许晏琛情绪低落,于是也不炫耀自己的成绩,而是拉着他上街买年货。
商场里人山人海,喇叭里循环播放恭喜发财与新年好,十分洗脑。容瑄手里捏着采购单,拉着许晏琛奋力挤出人群,终于抢到一辆购物车。
进了超市,推车的活就又是许晏琛的,容瑄只管跟在旁边指挥他拿这个拿那个,反正他个子高,再高处的商品也拿得轻易。
“开心果、徐福记、砂糖橘……”容瑄对着容秉良写的采购单一个个比对,最后一行写着‘你们自己爱吃的’。
他撞撞许晏琛的手臂,“哎,你爱吃什么?”
“都可以。”许晏琛说。
“没劲儿。”容瑄说,“你怎么一点主意都没有。”
“我不会选。”许晏琛好脾气地笑,“你懂得多,听你的不会出错。”
容瑄于是拿了乐事薯片、好多鱼、上好佳粟米条……一路介绍每个的味道,把自己都说馋了。
选好了,两人推着一大车的东西排队结账。队伍巨长,容瑄等得无聊,摸出ipod听歌。
等待的时间里,容瑄间或抬头看他,许晏琛背挺得笔直,侧脸棱角分明,嘴唇微微抿着,视线始终盯着前方的队伍,宛如一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容瑄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跟爸爸以外的人出来逛过超市了,他的世界很小,以至于随便多一个人都会掀起滔天骇浪。他抗拒认识新的人,但一旦接受又是很快的事,虽然嘴上不热闹,心里其实已经把许晏琛当成半个家人了。
这一年好像跟往年很不一样,很少下雪的湘省暴雪成灾,空荡的家也忽然被填满。
容瑄撞了一下许晏琛,问:“你过年跟我们一起吗?”
许晏琛眼眸暗了暗,“应该不吧。”
容瑄不乐意了,“寒假就放两周,难不成你还要回老家?”
初三高三都要补课,寒假放得短,但很显然这只是容瑄的借口。他是个十足的傲娇,想什么要什么永远不会直说。
许晏琛抿了抿唇,半晌低声道:“过年不好赖别人家吧。”
这句话让容瑄直接跟他生了一路气,回到家也不理他,兀自进屋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的容秉良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
许晏琛只以为是自己不在这过年惹了容瑄生气,如实答了。
容秉良道:“怎么想的,过年肯定留着一起过。”
“容叔……”许晏琛还要说,容秉良打断了他:“没有让你一个人过年的道理,安心留下,初一带你们一起回老家扫墓。”
许晏琛只能听他的。
想着容瑄还在生气,许晏琛归置好年货后,走到他房间前敲了敲门。
“弟。”没人应门,许晏琛就站在门口对里面说话:“别生气了,我不回去了,留这跟你一起过年。”
过了一会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容瑄半信半疑的一张脸:“真的?”
“真的。”许晏琛说。
容瑄盯着他,这才把门打开了,说:“你敢骗我就死定了。”
容秉良人在沙发坐,头却后仰看好戏,取笑儿子:“几岁了,还闹这种脾气,不让哥哥回家。”
容瑄立刻瞪他。
容秉良不知好,继续逗他:“还跟小时候一样黏人,晏琛你不知道吧,那年他从乡下回来,睁眼没看到你,哭唧唧地要给你打电话,说哥哥还没跟我说再见——”
容瑄张扬舞爪扑过来堵父亲的嘴:“你才哭唧唧你才黏人!”
父子俩闹作一团,许晏琛站在原地看,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