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箱》煜原

1、重逢

　　冬天的夜晚是没有声息的，只有一阵一阵的风把云掠出丝丝缕缕的形状，有的时候它们会经过月亮，模糊出浅浅的光晕。
　　十点了，言若熙把书收拾好，拿了一本单词书准备回家。她今年大四，因为实习的关系这一年没有回学校，就在家里这边实习，最重要的是可以有更多充裕的时间准备考研。她下了楼到了停车子的地方，不得不把手套摘下来给车子开锁，周边很静，能听到自己开锁的时候锁链窸窸窣窣划过车身的声音。“冬天还真是安静啊”，她推着车子这样想着。 骑着车子到家里楼底下的时候，她看到宋扬拎着一个空的矿泉水桶走出来，似乎要去接水。言若熙看到宋扬穿着羽绒服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一下子愣在原地，他们大概多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的见面了？小学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玩现在看起来很幼稚的游戏，她还记得当时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宋扬说他骑车子只带过她，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傻笑，然后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十年。言若熙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在记忆里一瞬间长大的男生。
　　“好久不见啊”,言若熙看着宋扬，率先冲他招招手。
　　“好久不见”。宋扬穿着睡裤，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心里懊恼不已，早知道会碰到她就不会这样邋里邋遢穿着睡裤就下来了。印象里可爱的小女孩儿现在很高挑，裹着黑色的棉服，狭长的眼睛温和的注视着他。他突然想到暹罗猫蓝色的眼睛，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有淡淡的光彩在其中流动。无数个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相处的瞬间闪过，他知道她的瞳孔里此刻有他，他只希望这一刻的状态能够永远定格下来。
　　“我们一起去散散步聊聊吧”，宋扬紧张的看着她。
　　“好啊，我先把车子锁上”。
　　宋扬看着穿着黑色大衣的她很小心的弯腰把车子锁上，而后向他走来。他立刻把眼神收回来继而朝着她笑笑，“你怎么从学校里回来了呀。“
　　“哦，这个呀，我们这一学期没什么课，宿舍那边我室友每天晚上和她闺蜜男朋友打游戏，实在是太扰民了，我就回家来准备考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个室友也真是个人才，不过你室友那个闺蜜也挺行的。”
　　言若熙想到那段时间睡觉被吵的日子就感觉头疼，“他们打游戏她还总是娇笑，有一回他们俩打到凌晨三点，她闺蜜也被吵到了，她还讲出来当笑话听，啊啊啊啊真是人才。”
　　“我感觉这个人男朋友也有点问题，这个人其实有点茶，他还接着跟她打游戏。”
　　“唉，真是无语，幸亏现在熬过来了。对了你在干什么呢最近？”这个时候确实很冷啊，言若熙重新又把手套戴上，竖起了大衣的领子。
　　“我警校毕业了，我打算之后在拳馆当教练，我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就周六日去拳馆兼职，我还挺喜欢教小孩子打拳的。”宋扬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哦，那蛮好的啊。”言若熙看到他一边回她的话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了她的左边，也就是有车的那一侧。她感觉虽然好像还是在冬天，但是冰块里已经有了缝隙，开始咔滋咔滋的碎开，并且已经有水流在里面窜动的声响。
　　“我们专业学刑侦什么的，我还蛮喜欢的。”
　　“诶，那你们会学解剖什么的吗？”
　　“会，我第一次解剖的时候回去梦到自己解剖了别人，吓坏我了。”
　　“那确实挺吓人的。”
　　他接着和她讲起教小朋友打拳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还有他打算考教师资格证去初中当体育老师的事情。
　　言若熙发现宋扬的袖口似乎有一条疤，她停下脚步，宋扬也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自己的袖口。
　　“宋扬”，言若熙有些迟疑的开口。
　　“嗯？”
　　“你这里是不是受伤了？看着好像有一道疤。”
　　“嗯”，他卷起羽绒服的袖管，给她看袖子下面遮着的疤痕。有很多道疤，因为时间过得久，这些伤口成了暗褐色，像一只粘在那里的蜈蚣。
　　他有些不敢看言若熙的眼睛，自顾自的说，“这是我高中的时候自己划的，因为当时初中错过了当体育特长生进入高中的机会，就自残划手腕进了医院，高中的时候学习也特别差劲，当时就觉得自己是个很可悲的失败者。你还记得初三升高一的那个暑假我找你帮我补习吗？
　　“记得记得，是高一化学的第一章。”
　　“打那之后我就知道我真的很不擅长学习，就开始决定学体育，但是我后来受伤了，错过了考试，最后进了一个警校。”
　　“噢噢这样啊，但是你也不能因为那个就伤害自己呀。”
　　“唉，那时候还小，你也知道我妈妈就老骂我，我爸那时候脾气也不是很好，老打我，就当是很容易想不开。”
　　“唉，你那个时候真的很可怜，不过，现在都过去了对吧?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嗯嗯”，宋扬突然有点想哭，有点不敢看言若熙的眼睛。
　　言若熙看到宋扬的羽绒服上那个标志似乎是粘贴的那种，感觉很有意思，就问他，“你这羽绒服这里的贴是粘上的呀，看起来好像还能撕下来，怪好玩的。”
　　宋扬把粘着的布贴撕下来，“是啊，看，它是这种粘上的，安踏的羽绒服都是这种，我们体育生的衣服都是发的哈哈哈哈哈哈。”
　　“哇牛啊。”
　　“我们加个微信吧，有什么事情也好联系”，宋扬有点紧张。
　　“好啊”，听到她说好，宋扬这才抬眼看她，昏黄的路灯下面，她的面容温柔而美丽，眼睛有些湿漉漉的。
　　回小区的时候，南门已经关了，言若熙很泰然的从栏杆的缝隙走了进去，然后回头笑着看宋扬。宋扬冲她笑了一下，打算翻栏杆翻进去，他似乎是预备很帅的翻过栏杆，结果翻过去之后衣服被栏杆挂住，言若熙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大笑。宋扬感觉脸一下子腾的红了，“走嘛走嘛我们快回去吧。”言若熙还是忍不住嘴角的笑，拍拍他，“要你耍帅，出意外了吧。”
　　他们走到楼底下，宋扬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要不你先上去吧，咱们俩一起上去别被你爸妈看见。”
　　“哈哈哈哈你竟然还蛮胆小。”
　　宋扬假装自己很镇定的理了理衣服，“没有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言若熙笑得更大声了。
　　言若熙把大衣领子放下来，慢慢走上楼梯。
　　宋扬看着她进去，转身去外面接水，等他回到家之后，母亲有些嗔怪的问他：“怎么接个水现在才回来？”他假装不经意的回道：“嗯好久没锻炼了我刚出去打了套拳。”言罢他把水桶放下，一个拐弯闪进了自己的房间。
　　宋扬趴在床上开始翻言若熙的朋友圈，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在他错失掉她的那些岁月里她是怎么样生活的。他看到她在海边头发被吹起的样子，她穿着黑色的公主裙在音乐节的样子，她和她的朋友一起在街道上散步的样子。他闭上眼睛，感觉周围依然环绕着她的那种很清冽又有点甜的味道，好像整个人掉进了薄荷味道的海里，轻盈又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他心甘情愿。
　　他思绪飘飞，想到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读言若熙刚买的童话书，他问她最喜欢的故事是哪个，她飞快的翻书，用手指着那个红色箱子的插图，“我喜欢这个！”他有点惊讶，她选择的竟然不是白雪公主或者灰姑娘什么的，“为什么呀？”他托着腮扭头问她。“飞箱诶！可以去任何地方的飞箱!这种有魔力可以去任何地方的箱子真的超酷的好吗！”故事里的人本来散尽家财一无所有，后来发现了一只飞箱，他可以操纵它去任何地方，他驾驶着这只飞箱去往很远的一个国度，在那里遇见了公主，他们一见钟情。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微微发愣，他从来就知道她的善良，她的细敏，她的特别。她会劝说他不要去摘叶子或者花，即便再微小的事物也有生命，也不应该被践踏。她会抱起走在马路中间的小猫到安全的地方，保护它不被车碰到。他记得当时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在她的脸上，他看着一脸兴奋侃侃而谈的她，觉得她眼里的光彩比任何宝石都耀眼。他那时候觉得时间好像都静止在那一刻，只有她和他，还有那本张开着的童话书，这样无休无止，没有尽头。只是时间的干扰无法避免，他们每个人都被裹挟着无法控制的往前走。
　　言若熙上了楼之后，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慢慢打开了门，母亲那屋的光已经关上了，应该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走回自己的屋子。宋扬的昵称是侠客，旁边是拳套的标志，她忍不住笑出来，“他现在真的是很喜欢打拳啊。”他的朋友圈里都是一些打拳的照片，还有教小朋友打拳的记录。宋扬小时候瘦瘦的，还总是挨欺负，这时候她就会跳出来保护他，不过现在，她莞尔，学会打拳之后感觉自信了蛮多的嘛。她想到很久以前，他们两个一起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他笑着说她的头发扎人，就不自觉的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