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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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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栋沉默了很久,久到黎淮近乎以为他要扯过话题。
“那就当爸爸错了,你回来力诚……毕竟,你妈妈要是在世上,也不会愿意你在外面一个人打拼。”
黎栋年轻时长得俊朗,此时靠在红木的沙发上,眉目舒展的时候,依然可以模糊看到从前的影子。
她一下红了眼眶。
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黎淮直觉这话里面有那么多跳脱不出的逻辑,说不出一个反驳的词。而无论如何,她还是回到了公司,达到了这个她努力周旋大半年——甚至好几年精疲力尽争取的一席之地。
眨了眨眼,黎淮把满腹委屈咽进肚子里,声音佯装冷静:“给我半个月处理FC那边的工作,月底我会准时报到。”
“月底临近年终,你再提前一些,下下周正式入职。”黎栋吸了口烟,补充:“我身边的人会带你熟悉。”
他话音缓和许多,说完,又靠回沙发椅背,陷在软垫里,懒懒阖上眼皮。
黎淮突然觉得和他争辩的好没意思。她其实有时候不知道该不该恨黎栋。说不愤怒是假:残忍对待母亲,没有陪过她一天,甚至惯于树立权威,自命不凡……但又似乎谈不上埋怨:他从不知名小县城的大山里考学出来,终于打拼到今天这一步,吃穿用度没有少过她一分一毫,虽然再婚,但也没到要断绝关系的那一步。
外公外婆走了以后,他倒真正成为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第一次到花都的时候,黎淮把母亲小时候待过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她不是不清楚,女人病重的时候,正是家里缺钱周转,资金链濒临断裂的时候。那种病太罕见,不是出了一次钱就能一劳永逸的事情。手术以后一个月一针几十万的消耗,那时候的黎家给不起。
花都的春天很暖和,黎淮常常坐在母亲年轻时候的房间里,窗户临着珠江,就这么一天又一天盯着江水流过。
她似乎被家里保护的太好太好,以至于临走之前,甚至觉得对不起黎栋和黎淮,都没有想过自己。
孩子哭闹的声音突然响起,大概是饿了,于是惹得楼上兵荒马乱,良久才终于安慰好。保姆切好下午茶的水果,摆好叉子和花茶又退回自己的房间。不一会,汤敏茹抱着襁褓里的婴儿下楼。
“小淮来了。”她抬起眉头明知故问,“你瞧,阿姨抱着弟弟不方便招呼你,自己随便吃点喝点。”
黎栋仿佛救星驾到,软在靠垫上的腰杆不自觉支起来:
“来来,吃点车厘子,是朋友在智利的果园寄来的。”
他小心的叉起果肉,递到黎淮手边,又忙不迭起身把位置让给汤敏茹。
黎淮冷着表情接过,又放回盘子里,声音干涩。
“太凉了。”
“对对,你从小胃不好,少吃点凉的东西,爸爸给你倒点茶,刚煮好的。”
黎栋陪着笑应声接过话茬,拖着尾音:“你呀,从小被保姆带的身体不好,也是那时候光顾着打拼,没能好好照看你……以后……”
“以后汤阿姨会照顾好黎赐,你不用担心。”
见他还要忆苦思甜,黎淮打断了继续的话,眼底闪过一抹厌恶,撇开脸不看他。
“哎——”黎栋还要再说什么,终于还是住口,从汤敏茹怀里接过襁褓,伸手逗弄。
女人这时候也不挑事,斜着眼瞥父女俩,挑着一抹莫名的笑,端庄大方。
“我看小淮也累了,要不……去你……啊不!去你弟弟房间休息一下。我前些天刚收拾完,添了好些东西,你待到晚上再回去。”
“不劳烦阿姨费心,我下午还要回公司上班,享不了黎赐的福气。”
等保姆来添水的时候,刚好和冷着脸往外走的黎淮迎面撞上。
“小姐?——哎呀!”
抱着玻璃壶的手避之不及,稍稍一抖,黎淮的小腿便被浇湿,她顾不得疼痛,头也不回,只是鼻子发酸得厉害。
风扫过街道的声音一连串拉扯下去,窸窣成一根几近透明的线,拉扯的快断了,又给发丝挠在面颊的痒意连了起来,“簌簌,簌簌——”,她一手提起西裤脚,直觉着自己腿脚发麻,却无力起身。
方时序见到黎淮的时候,她蜷缩着蹲在路边的草坪上,眼睫低垂,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动物。
“黎淮。”
下一秒,她身子一歪,惊醒过来瞪着眼睛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企图找到他的身影。
“怎么在这?”方时序蹙着眉头快走两步,上前伸手使力,便轻而易举把人捞进怀里。
本来这不是什么委屈的事情,只是她在面对黎栋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的习惯于把自己弄得太过狼狈,情绪涌上心头,被太阳晒得快化掉,一落入他怀抱的时候,那么多酸涩就毫无道理地直冲鼻腔,逼出泪花打在对方一贯整洁到看不出褶皱的衬衫肩头。
方时序双手拢着她的时候,手掌刚好托着亚麻材质堆叠的臂肘,青蓝色的袖子像云似的颜色拢在掌心,他觉得怀里的那一个人棉花一样轻的可怕。
他难得在一个人哭的时候觉得这么无措——于是钝化的感官揭皮刨骨的敏锐起来——他的手还托在她的臂膀,骨节僵硬,只唯独不敢再用力碰她。
于是想起第一次见黎淮,有些慌张的眼,抿着唇吐出请求的话;想起她逢场作戏的熟练微笑;想起在隔着接生手术室一堵墙的走廊外泣不成声,惨败着脸毫无生气的木讷神色。
方时序心底骤然紧了紧,唯独指尖还能扶着她的身体,只以为自己何其愚蠢的自以为是,远不如面上表现得那样不动声色。
两个人谁也再没有开口,唯有黎淮时不时地抽噎一声,引得方时序掌心跟着收紧。
于是情感淡漠的方总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么行径恶劣,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拉过她的手,眼底看不出的各种情绪翻涌,张了张嘴,从嗓子眼里用气息逼出道歉:
“对不起……”
黎淮也许是哭累了,又或者终于哭够了,眼底氤氲着泪光聚焦,慢吞吞凭着不多的思维反客为主,问他:“连你…最开始也觉得我势力又讨好,对不对?”
“我只是在想,这个人哪里来的胆子一个人闯进我的办公室,像雄心勃勃的斗鸡一样耀武扬威。”
“你难道……没有一点讨厌我?”
“有。”
“你难道……没有一点觉得我故作清高,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她脸颊还红红的,却动作不紊地从他肩头支起手臂,直视着他,眼睛里露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清明。
“黎淮……”他打断她的妄自菲薄,胸腔翻滚着浓稠的酸涩,不可言喻的慌乱和心疼如同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一发作就缠着他喘不过气。
“你难道……”怀里的人顿了顿,脊背突然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眼泪听话地止住了:“不是把我当做爱人看待吗?”
搂着她的那个身体突然一顿,清晰而漫长的一秒后紧绷起来。
风的丝线于是在这下一秒断开,坍缩成一个极小的点,在这极为静谧的一个坐标点里,风声、叶声、呼吸的起伏声——他的心跳声,被千倍万倍的放大。
“方总厌恶我的故作姿态,却一次又一次帮了我,这人情我心底明明白白欠下记住、感恩戴德,您带我去医院,照顾我,你爱我,可我又要怎么做才能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不是报答和扭捏?”
她话没有说完,可暗含的潜台词却明明白白——要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爱你,无关那些亏欠的感情,是赤忱的一颗心?
方时序盯着她的脸,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
他把自己的爱如何的当做了施舍,以为自己打碎了黎淮的腔势和倔强,倨傲地拿起面子,在自己面前藏住真心,咬着牙齿硬撑。
原来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