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路》陈家大花

7、叶川，你怕洛崇明

　　“来，刘大人，喝……”
　　“杜康解我忧……”
　　叶川提着酒杯，看着两个文官喝得脸色通红，该寒暄的他也已经寒暄了。此刻也不去在酒量上欺负他们，只能自饮自酌。
　　“将军……”纪延上来的时候，只见两个大人正靠在一起之乎者也的念诗，共同追忆当年在书院的岁月，不由有些同情自己的将军，好端端的喝杯酒，还要听这种酸腐的诗。
　　“将军，顺子回来了。正好遇到就带过来了。”
　　“嗯。”叶川将酒杯扔在桌上，示意下人将两个醉了大人照顾好，转身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将军。”顺子见了叶川，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呈上，“事无巨细，都已记录了，将军请过目。”
　　叶川拿着册子一条一条的看着，越看眉头越皱。
　　事无巨细，这也太细了些。
　　顺子看了眼叶川的脸色，觉得这事好像没办好，将军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的叶川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镇北侯府给的消息？”
　　“是，属下打探的时候，惊动了镇北侯府的大公子。”
　　“这等小事，也值得他亲自出面。”叶川哼了一声，将册子扔到桌上，“一个月前还殷殷切切的嘱咐我照顾好他的幼弟。”
　　纪延和顺子都不敢接话。侯府内部的这些事不是他们能置喙的，更何况这兄弟阋墙的不光彩的事情。
　　当晚叶川没有回军营，第二天送了刘大人出城，带着纪延和顺子接近中午才策马回营。
　　韩钰一群人正在帐中等着叶川，却只见顺子和纪延回来。
　　“将军呢？”
　　“将军往河边去了。”
　　往河边去了？佰季揪着纪延到一边，“昨夜那个刘大人说了什么让将军不痛快了？闹起来了？”
　　“没有。”纪延想了想，又低声说，“昨夜顺子呈报了调查的洛二公子的册子，从那会儿起就不怎么高兴。”
　　“那完了。”肖远的头从旁边凑过来，“那现在见到人不就更生气了？”
　　纪延环顾一周，没见着洛卿书的身影，“你是说……洛小公子在河边？”
　　肖远点点头，默默让那小公子自求多福。
　　秋天的水有些凉，但是今日有太阳，只是擦一擦身子也不是不能忍受。
　　因为跟佰季同一个帐子，洛卿书昨晚跑完圈回去没有擦身子，忍到了今早跑完圈，实在忍受不了，只能跑到河边就着凉水擦一下。
　　他已经接受了留在潼关军营这件事，甚至每天都老老实实的跑圈，跟叶川的几个亲兵混在一起，军师佰季晚上回来还会跟他聊几句，仿佛他现在已经是潼关的兵了。
　　但是，他不是。
　　这里不过是另一个困住他的牢笼，叶川不过是另一个洛崇明。他们身上有一样的气息，那让他恶心的气息。
　　马蹄声来到身后时，他才擦了一半，回过头手就僵在肩膀上。
　　叶川也没想到有人，坐在马上与他对视。
　　眼前这人是让他心情不好的源头，可是马鞭在手里微微晃了两下都挥不出去，洛卿书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但是他带着的是长安权贵的标签，站在洛崇明亲手推开的棋盘上，每一条脉络，都让他该死的烦躁。
　　他在迁怒，但是他也在努力克制。
　　洛卿书收回视线，用牙齿咬了下舌尖，逼退那股轻微的呕吐感，简单的擦了两下，拿起一旁的衣服搭在肩上，“将军慢慢洗，我先回去了。”
　　叶川从马上下来，等着洛卿书走到身边时，用马鞭掀起他搭在肩上的衣服，露出了背上的红疙瘩。
　　原本光洁的背上，遍布了大大小小的红疙瘩，还有一些已经消退的疙瘩印子，还有跟人打架留下的青紫，有些扎眼。
　　洛卿书转了个身，眼神不善的盯着他。
　　“洛小公子身娇肉贵的，穿不惯这衣料？”
　　“我说穿不惯，将军能让我换？”洛卿书克制不住自己，不雅观的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这叶川有点闲。
　　叶川笑了一下，“换是不可能，本将军能给你好一点的药涂涂。”
　　“哼，假惺惺。”洛卿书抖开衣服披上，掉头就走。
　　叶川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洛卿书刚要发作，就已经天旋地转，扑通一声耳鼻里都涌进了水。他挣扎几下从水里站起来，呛得满脸通红。
　　“叶川，你也来欺老子是不是？”
　　“你是谁老子？”叶川执着马鞭站在旁边，目光沉沉的盯着他，“洛卿书，看来你到现在还没认清现状，到了潼关，就是老子的兵了，你以为你还是侯府里高高在上的小公子？”
　　洛卿书抹了把脸，没接话。
　　“哦，我忘了，就算是在长安，你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小公子。”叶川上前一步，用马鞭在两人之间搅了搅河里的水，“你是被放弃的弃子，不得不保命的纨绔。”
　　“叶将军忍了这一个月，是去查我去了？”洛卿书皱眉，这叶川，不是之前想要敷衍了事的态度了。
　　“不查你，怎么下手拆你那一身的骨头？”叶川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扬给他看，“洛卿书，你说这么详细的消息，能是谁给我的？”
　　还能有谁呢？洛崇明，洛安丞，长安里任何一个权贵，甚至是宣州姜家，都可能。洛卿书根本就不关心。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叶川将册子扔在了水里，“那就意味着，你就跟这册子一样，没用了。”
　　洛卿书看着那册子在自己身边沉下去。他伸手就可以捞起来的距离，但是他站着没动，就看着它沉下去。跟那些冷眼看着他沉下去的人一样。
　　“呵，那你杀了我啊。”
　　叶川跟他对视。突然扔下马鞭，几步跨进水里，按着洛卿书的脖子将他摁进水里。
　　洛卿书被摁进水里，剧烈挣扎起来，然后又被提起，还没喘口气，又被摁进去。
　　骤然被提起来，洛卿书一把按住叶川的手，冲天的怒火让他爆发出了全身的力气，反手扭着叶川的手臂，他没有撂倒叶川，却也借此挣脱开去。
　　叶川等他咳了两声，又上前两步一把卡住他的脖子，逼得他抬起头来跟他对视。
　　“洛卿书，你不是让我杀了你？你躲什么？反抗什么？”
　　洛卿书被卡得脸红，那眼尾的红意衬得他现在的狼狈样，越发的可怜。但是他看着叶川，却笑出了声。
　　“呵，叶川，你真可笑，你要杀我还不让我反抗？我洛卿书值什么？咳咳……哦，对了，我值你这烈火军一年的军费，几百万两银子啊，一条贱命，多值钱呐。”他言罢，又笑了起来，只是被卡住了脖子，这笑声哑得刺耳。
　　叶川收紧了手。
　　“洛卿书，你真的有能将人激怒的本事。”
　　洛卿书挣扎的力度小了，呼吸也弱了。
　　叶川冷哼一声，放松了些。下一刻他就被当胸一拳击退了几步，洛卿书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然后样子难看的挣扎着站起来。
　　“呵，哈哈哈哈哈哈”洛卿书哑着嗓子狂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堂堂大将军，居然来试我这个纨绔……”洛卿书红着眼尾看着叶川，“叶川，你怕洛崇明。”
　　叶川在烦躁，他越被洛卿书激怒，就越证明他对洛崇明和长安权贵束手无策。洛卿书感知到了这一点，并且，准确无误的激怒了他。
　　“连儿子都能丢弃的人，他值得我怕。”叶川扯开自己湿了一片的衣襟，“你大哥给我这些消息，就是要告诉我，你可杀，他要借我的手处理掉你，洛卿书，你现在是一枚碍手碍脚的弃子，姜家随时都能要你的命。”
　　“我要是死在其他人手上，叶将军多丢人呐。”洛卿书站在水里，毫不避讳的看着叶川脱衣服。对于消息是洛安丞传出来的这一点，他并不意外。
　　“洛崇明老了，他开始在朝局里弯腰了。”叶川将湿漉漉的衣服扔上岸，自己越过洛卿书走进了深水里，“都想让你死，我偏偏让你活着。”
　　都想利用他叶川当刀，他偏不如他们的愿。只要洛卿书活着，就是在告诉那些人，他叶川还在，潼关还在，他只能当大晋的刀，除了皇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用他。
　　“既然想让我活，何必打我这一顿？叶将军，你这是泄私愤吧。”洛卿书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起来，摸着脖子，阵阵刺痛从皮肤上传来，照着水里看，果不其然已经青紫。这下手可够狠的。
　　他改变主意了。
　　“让你长长记性。”叶川斜睨了他一眼，“你是只有我肯要的弃子，乖乖听话才是你的活命之道。”
　　“我乖乖听话，叶将军打个商量，能让我活得舒坦点吗？毕竟我只是个没用的纨绔。”洛卿书摊着手，得寸进尺。
　　“洛小公子十五岁之前，也是个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册子没了，不过叶川对里面的字字句句都很清楚，“恐惧即樊笼，呵，你这个哥哥真是对你非常了解。”
　　洛卿书捏着衣角的手默默紧握成拳，逼着自己将眸子里的杀意一点点的藏进去。
　　“人人都有恐惧，生老病死无疑就这么几个，谁能逃脱了去呢。”洛卿书说着话，脚下踩着那册子，在水下狠狠将其碾烂，“将军慢慢洗，属下……先回去了。”
　　叶川笑了，他喜欢识时务的人。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帐下亲兵，老老实实的跟着我。”
　　今日在这里见到的，才是真正的洛卿书。他隐在那副纨绔皮囊下梗着的硬骨头，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叶川敲碎。
　　洛卿书脚步一顿，恭恭敬敬的朝着叶川行礼，“是，那属下候着将军。”
　　狗崽子露出柔软的肚皮，摇着尾巴讨好的时候，那就是被驯服的开始。叶川深谙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