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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明洲 ...

  •   1.月明洲
      我还是跳下去了。
      临走前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我拽了一把她的领子,不过她逃得很快,我啥也没拽住就稀里糊涂地摔下去了。
      出乎意料地没有我想的那么痛,我以为跳楼的感觉是粉身碎骨,但没想到6楼要直接摔 死还是太矮了,我没有碎掉,我只是烂掉了。
      个破学校就这么点大,天台还拉起铁丝网来了,听说以前也有人跳楼自杀过,不过他死得比较快也比较彻底。
      没想到吧,千方百计地也没有防住我。
      脚好痛啊,应该是骨折了。我很幸运,没有亲眼看见脑组织流出来,手指也没有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先摸到一把自己的烂肉,但我还是没有来得及等到警车。
      我是不知道警车还能过来的。他们做事太慢,上次那个男的出事的时候他们干脆没来,所以我说,啊不,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我想我很幸运。
      上次见到他们还是为了叫我去警局问张玫甜的事情,那时候我还是嫌疑人的同学岳明洲,现在我摔成一滩烂泥了,也不知道警官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也不知道查没查出姓张的到底是谁杀的。
      她站在楼上看,心里一定觉得很欣慰吧,先是弄死了姓张的蠢女人,又害得老子不明不白地死了。
      就让我死不瞑目好不好,除了这样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唉。

      我讨厌夏天。
      校服沾在身上汗水渗透出来,酸臭味弥漫在不大的教室里,电风扇旋转地太慢了,不仅带不来一点风,还有不少蚊虫围着扇叶打着转儿,时不时在积攒的灰尘毛屑里歇歇脚。
      他们都说夏天树叶被阳光照过投在布满水迹的玻璃窗上淡绿的影子很浪漫,让没有空调的午休稍微有了一丝清凉。
      可我觉得那就是霉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其实都发霉了,森林是地壳的苔藓,天空和云层就是坏疽病毒和臭气的培养皿,所有的绿色植物上都浮了一团油脂,一团溃烂的昆虫尸体。我不相信那些嬉皮笑脸的人没有发现这一事实,他们只是在假装,假装自己很快乐,假装自己喜欢生活在这颗绿色的腐烂的果核上。
      我不想写作业,因为我不会。
      所以我就空了一整页。
      不就是罚站吗,教数学的老女人也只敢拿试卷卷成的筒敲我的头,可她再歇斯底里我也还是写不出试卷来。
      在忘记开窗通风的湿热旧厕所门口闻死人味儿我也没关系,站在爬着苔藓的墙皮前,还是站在表面洁净但内里破败的教室里对我来说都一样。
      活在这颗硕大果核上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姓张的女的来找我了,张玫甜,一个甜美的名字给了一张尖酸刻薄全是青春痘的脸真是可惜了。
      她的校服特地穿了小一号的,此时被汗水浸湿,白色的衬衫下面透出来干瘦的腰肢和深褐色的肩带,她喜欢那些染了黄毛的丑鬼混混看着她“无意暴露”的隐私时发出的猥 琐调笑和不堪的想法,“她喜欢自己被那些男的当作学校后巷来看待”,有女生背后这么说过她。
      这里所有人,包括张玫甜、抽烟打架的混混们还有爱背后说人的八婆,包括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老是来找我,不是因为喜欢我,她也知道我不喜欢她。我是整所学校里唯一一个正眼看她的人,我替她打过架出过头,但我在心里其实也和聚在一起碎嘴的青春期小贱人们一样唾弃她,觉得她是个巴不得被男人注视的烂货。
      但她和我很像,我们都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不同之处在于,我认为地球是一颗腐烂的果核,人类是果实腐坏尸遗里穿梭的,不知疲倦地为上位者白白牺牲的蚂蚁,而她觉得宇宙是一个垃圾桶,我们都是里面的垃圾。
      她说得对。
      所以无论她愿意怎么处置她青春期里无处安放的变态存在感和虚荣心,我都坚决拥护这位被褐怀玉的思想家。

      她把一个快递硬纸盒交给我,“放学后给李汉,不要让别人看见”。李汉是她在校外交的男朋友。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班上这群留着口水看着她内衣轮廓发情的男人面前,大声炫耀着她伴侣的存在。好在他们都没有什么道德感,该觊觎的依然觊觎,不会因为其中一方感情生活的变化而打破这种诡异的供需关系。
      张玫甜和他们共生着。我实在想不明白有谁没有别人冒犯的眼光就活不下去,以及,谁不对着有男朋友的普通女同学释放雄性激素就会饥渴难耐、抓心挠肝。
      姓张的每天都会把给那个男人的礼物装在同一个快递盒里,让我在放学时递给她校外的男朋友,她几乎每天都会留堂,从而顺利“错过”正常的放学时间,让那个寸头男人见不到她。
      她就是对和李汉约会感到厌烦了。他们以前几乎每天都要出去疯,现在却要我这个无所事事的差生来充当快递员,真是奇怪,这段学生妹和社会闲散人员的无果奸情竟让让我感到一丝惋惜了。
      哦,对了,快递盒里是避孕套。
      他们从来没睡过,张玫甜吊着他,挺好的。
      “过几天我就和他分手,不过要先把那条他答应送我的项链骗到手。”张玫甜坐在我空旷的课桌边上,她嬉笑着。
      那张发红的丑脸竟然也在夏日阳光下一笑生花。
      她的校服裙摆不检点地卷曲着,我想,张玫甜,确实是一个甜美的名字。

      说到名字,我的名字叫岳明洲,挺好听的,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即使再过十年也取不出这种名字来,就是有点儿不像个女孩儿。
      那是我的父母留给他们儿子的好名字,特地请人取的。不过只能给我这个计划之外的没根的东西了,计划生育彻底打碎了他们再要一个男孩儿的美梦了,没有改叫“招娣”“生男”这些糟粕就已经他们给我最大的仁慈了。
      我叫了这个和我不般配的好听名字很多年了。
      叫了个男名儿之后我的脑子似乎也出了点问题:我喜欢岔开腿坐,我的头发从来没超出过校规对男学生发型长度的规定一厘米,在追着别人打进男厕所里后我也会看着小便池想,站着尿尿是怎么样的。
      有学习好的女生提醒过我,这个叫“性别认知障碍”。
      放屁,我要是个男的,还怎么在列队时和她们站一条队啊。
      张玫甜喜欢找我,她喜欢坐在我身边,靠在我肩膀上摸着我杂草的短发捏小声说话,她希望我也能像那些男生们一样看着她。
      可惜了,我只是个人,玩不进畜 牲的游戏里。
      我接过快递盒点点头,把她放在我手边的屁股推远了点,丢了件校服外套给她盖住,趴在投影着绿荫的课桌上睡午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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