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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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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月的东北已经逐渐热起来,奉京市的地皮被大太阳活生生烤了一周,已经隐隐显现出暑土之气的热浪和势头。大家伙儿茶余饭后都端着茶缸子喝凉水,念叨着今年夏天肯定特别热,不少节省多年的家庭都忍不住提前买了空调,摩拳擦掌地迎接酷暑的到来。
正午太阳毒辣,周忍冬站在派出所院里的背阴处还是出了一身的汗。蓝白色的衬衫被汗洇湿,塌在身上,显出后背纤细的线条和因为过瘦而愈发突出的一双肩胛骨。
他从背着的包里拿出纸巾胡乱擦了两把汗,他皮肤白,被纸巾蹭的地方泛出明显的红,莫名有点儿可怜。
他看了一眼手腕子上戴着的老款皮带手表,距离一点半还有十分钟,再等十分钟派出所办户口的工作人员就上班儿了。其实现在派出所中午也能办事儿,可是他没来过派出所,怕打扰人家中午休息,也不好意思进去问,反正等会儿也热不死。
长发里渗出的汗流过脖子,周忍冬皱着眉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儿,伸手摸了一把见有血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被他妈妈指甲挠过的地方破了皮见了血。
伤口被汗水滚过,丝丝拉拉地疼,周忍冬顶怕疼,抽出干净纸巾按着伤口擦了两下就皱起鼻子,眼尾都红了,可依旧一声没吭。
他正捂着伤口小声倒气,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把他的影子整个罩了进去。
周忍冬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正瞧见一个大高个逆着光站在他面前。
大高个梳着贴头皮的青茬儿,穿着警服,声音里带着职业病似的严肃语气:“报警?”
周忍冬从来就怕这样的大高个儿,这人比他高了一头还多,逆着光还有点看不清脸,跟一尊修罗似的突然杵在他面前“审问”,怪吓人的。他忙摆手磕磕巴巴地解释:“不不不不是,我来办户口的……”
“办户口?”大高个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捏着的文件袋,略一点头:“跟我进屋。”
说完大高个转身就走,周忍冬只好麻溜跟了上去。
派出所办事大厅空调开得很足,周忍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握着背包的手攥了攥,有些紧张地扯了扯自己汗湿的衣服。
他低头扯衣服的功夫大高个已经把他带到了办事窗口,扔下一句:“在这办。”就转身按下门禁密码开门上了二楼,周忍冬闻声抬头,只来得及透过门禁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到底没看清脸。
这时身后又鱼贯走进几个穿着警服的人,边往里走边说话。
“这他妈天儿!咋今年赤道挪咱这来了?出个警我衣服都透了。”
“才六月就热成这样,今年得遭罪了。你没看刚才敛哥都暴躁了?差点没跟那傻逼打起来。”
“那男的就特么欠揍!跟老婆来劲的没一个好东西!”
“是!就得敛哥收拾他!”
几人边聊边解开门禁也上了楼,周忍冬盯着他们打了个愣神,就见窗口服务台后面探出一个人:“诶,你办不办户口啊?”
问话的人看着不年轻了,得有五十多岁,是个看起来颇严肃的大叔。
周忍冬忙往前走了两步:“办,办的。”
那人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办什么?”
“……”周忍冬踌躇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想改个……性别。”
原本低头忙活的男人突然抬起头,表情异样地看着他,上上下下端详了一圈儿才低声问道:“改性别?你是男的女的?”
被他这么直杵着问了一嘴,周忍冬多少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应了声:“我是男的。”
“想改成女的?”那人又问。
周忍冬拿着牛皮纸文件袋的手紧了紧,手心儿见了汗:“对。”
男人叹了口气:“你多大?成年了吗?跟家里商量了?父母都同意吗?”
随着他的提问,周忍冬的脸逐渐涨红,强自镇定地解释道:“我成年了,今年九月份就二十一了。我自己能做主,我做完手术了。我上网查了,做手术医院给开证明就能改,我有证明。”
他这一番话说完,后背衣服又湿了一趟,这回是冷汗,冰凉的布料贴在身上让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对面的大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摆手:“让你父母来吧,你才多大,能明白什么?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孩子,我儿子都比你大了,你听叔一句劝,别走歪路。”
大叔三两句话给他定了性,这是歪路。
周忍冬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绷出血管,张了几次嘴到底没能再憋出一句话,拿着手续转身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
商敛从派出所三楼的浴室洗完澡出来,正听见休息室里的同事正闲聊。
廖洪涛是所里有名的大喇叭,把一番话讲述得声情并茂:“夏哥直接给撅了,没给他办!我看他当时脸就红了,站在那足足运了五分钟的气楞没说上来一句话,转头走了。其实这事儿也不怪夏哥,我瞅他也不大,还不知道家里大人知不知道这事儿呢。”
旁边一个身材宽似门板的胖子凑过来问到:“听说做了手术了?下头,切了?”
廖洪涛点点头:“说是都做了,咱也不知道咋想的。好好的爷们儿非得搞这事儿,以后找男的还是女的?”
胖子闻言笑了笑:“找男的呗,我刚路过睄了一眼,长得还怪好看的。”
眼见着话越来越偏,站在门口的商敛一伸手推开了门。
廖洪涛和胖子见是他,都招呼:“敛哥。”
“嗯。”商敛擦着头发应了一声:“说谁?”
廖洪涛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就你刚才带进来那个蓝衬衫啊,他来改性别,被夏哥撅了,我刚看他还在外边站着呢。”
商敛顺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点了根儿烟叼在嘴里,然后状似无意地伸手勾了一下窗户的百叶窗,果然看见派出所院里树荫儿下头站着一个蓝色身影。那人直直戳在那,脸晒得通红,手紧紧攥着文件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能看到圆卜隆冬一个脑顶儿。
商敛就这么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抽完了一根烟,然后突然把烟头弹进了烟灰缸,转身出了门。
……
周忍冬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其实很想冲进去跟那个工作人员辩论对峙,可他酝酿了几次还是没挪动步子。进去说什么呢,人家说的话句句都是“为他好”,根本不会听他解释。
可是让他就这么走,他又不甘心。
正骑虎难下,就听见一个懒踏踏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了。周忍冬低着头,先看见了一双穿着运动拖鞋的脚,脚丫子挺白的。然后是晒得略黑的小腿,黑色运动短裤,再往上是黑色警用T恤。
警用T恤被一副漂亮的宽肩撑起,锁骨笔直,喉结突出,肌肉分明的腰腹从薄薄的T恤里显出轮廓。这幅挺括身板儿的主人顶着一头圆寸,被高挺的鼻梁显得愈发深邃的眉眼看向他,左边眉头有一处疤痕,让他起来有点凶。就这么盯着他端详了半晌,那人低声开口:“事儿没办成?”
周忍冬看人有点儿看傻了,人家话问了半天他才回过神,傻乎乎地点点头:“嗯。”
闻言,商敛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手续都齐全么?”
周忍冬双手有些紧张的握着文件袋:“齐的。”
商敛修长的手指在他胸前的文件袋上轻轻弹了一下:“跟我走。”
周忍冬就这么又一次被他带进了大厅。
商敛站在户籍服务台前,也没废话,单刀直入:“夏哥,他差什么材料?”
夏炳军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一皱眉:“你不了解他情况,他比较特殊。”
商敛一张条子脸油盐不进,跟自己人也毫不客气:“没啥特殊的,他拿材料,你给办事儿,他要是材料不齐全你不给办可以,他要是不差啥,你就当帮个忙,给办了。”
夏炳军脸上挂不住,再开口已经带了不悦:“咋着,商所压着我给他办事儿?”
商敛眉头都不皱一下:“没什么压不压的,他符合条件、手续齐全、照章办事儿,用不着我压谁。夏哥,我说一句你别不爱听,咱别仗着长人几岁就随便给人当长辈,想替人做主你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这话说得就太直白了,夏炳军脸白了又白,最终一赌气抢过了周忍冬手里的材料:“不识好人心!办就办,以后麻烦的又不是我!算我管闲事儿!”
从收材料到制卷也不过十分钟的事儿,夏炳军签完字拉着脸扔出一句话:“这得往上报审批,等通知吧。”
周忍冬收拾好自己的材料,低声道:“谢谢。”
夏炳军冷着脸:“别谢我,我可是不给人办事儿的坏人。”
周忍冬还想说什么,被商敛拦住了。
商敛也没多说,在他后背上虚带了一把,把他送出了门。
周忍冬没想到对自己来说天大的难题竟然就这么解决了,一时间觉得简直走了大运。他站在派出所大门口仰着头道谢:“真谢谢您,商警官!要是没有您我这事儿还不知道怎么办呢,真是太谢谢您了!”
商敛一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姓商?”
周忍冬低头抿着嘴笑了:“刚才那个警官叫你商所……”
商敛听完,一直拧着的眉心骤然舒展,一边嘴角一挑露出几分类似愉悦的情绪:“胆子不大,脑瓜还挺好使。”
周忍冬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下意识顺了顺自己的发尾。
正时烈日渐休,派出所院里绿植郁郁,光线透过叶片脉络柔柔地打在周忍冬的侧脸上,看起来像笼罩了一层暖和和的绒毛,翘起的发尾像小家巧儿的尾巴尖儿。
商敛突然就觉得胖子虽然低俗下流,但是有一句话说得挺对,这小孩儿确实长得不错。
想到这,他轻轻摆了摆手:“行了,走吧。等通知到时候过来改个户口本就得了。”
周忍冬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那我走了,再见,商警官。”
商敛没再开口,冲他抬了抬下巴权当告别。
周忍冬这才转身走出派出所大院,似乎是心情太好了,走到拐角还轻轻跳了一下。
商敛看着他的背影,被这小孩儿的幼稚举动逗笑了。一直看到小孩儿过了马路消失在下班的人潮中,他才伸手呼噜了一下自己的圆寸,转身走进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