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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岁年年人不同 眼前人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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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意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幽州城,那是她从出生到十四岁生活的地方。她梦到了阿爹,阿娘,琼华楼,后院的竹林,还有那人,陆骁。
她梦到她十岁那年元旦,那年西厥人猖乱,外面不太平。父亲和哥哥忙的脚不沾地,怕隋意出事,便禁止她出府。可是那年上京有名的灯会乐坊来幽州布置表演,她从未看过灯会,错过这次,不知道何时才能看上了。
小姑娘越想越难过,在后院不自觉的眼泪滴滴答答。这时她听见熟悉的一声响,少年刚翻墙入园,她抬头,对上少年那俊眼,不自觉的止住哭声。
“想去吗?”少年的脸映照夕阳的微光,显得肆意又张扬。
隋意连忙点点头,眉眼弯弯,“想。”
少年摸了摸隋意的头,“阿骁哥哥带你去。”
那天他带她去看了花灯会,还给她买了好多花灯,兔子灯,莲花灯,牡丹灯……都是她喜欢的。那天安全极了,没有碰到西厥人,隋意一度觉得父亲和哥哥是不是骗了自己。只是中途陆骁离开了一会,回来时他把手背在后面,眼角还有些擦伤。
一阵阴风吹过,紧关的窗户吱呀呀的大开,小侍女连忙起身去关窗。
隋意用力的睁开眼,房中灯光忽明忽暗,刚才那风打在她脸上,带着些凉意。她看着帐顶,陌生,不是她房中帐子。
她想起身,疼,太疼了,特别是手臂。
小侍女见她睁眼,急匆匆的走向外室。
内室门被打开,她感觉到有人慢慢向自己走来。
他停在她的床前,两人的眸子再次相对。
隋意这才仔细端详他,他已不似她记忆中那么白皙,下巴有胡茬,眼下有乌青,尽显疲惫,眉宇间没有了少年时的肆意张扬,多了几分冷峻。眼前人显然已经褪去了少年青涩,成了男人模样。
他已经不再是她的青梅竹马。
而是,正德候世子,右道都察使,上京派来的三品大员,陆骁。
身份尊贵,已与她不是一路人。
一室静默,两人相视无言。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意娘,好久不见。”太久了,久到他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已经完全张开,从小姑娘变成女人的样子了。
“芙娘他们呢?”
“都受了伤,在别的院落休息。”陆骁从床边走开,坐到离她不远处的桌案前,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
“这是何处?”
“云州长史谢举府邸。”
隋意将目光避开,没有回答,两人又是沉默。
他们与谢举是都相识的,少时在书院读书时,是同窗。隋意印象中少时的谢举,沉默寡言,待人彬彬有礼,一身书香气,说不上相熟,但见面依然会依礼节打声招呼。
五年前,云州刺史去世,谢举成为新上任刺史,右道大都护一手提拔。五年后,昔日温润少年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雷厉风行的云州刺史谢举。
隋意的嘴唇有些干裂,她舔了舔嘴唇,手撑着慢慢坐起。陆骁握着一杯茶递到她面前,指骨分明,指上有厚茧,不像之前那般白皙纤长,更像是老将的手了。
她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想接过那茶。手伸过去,陆骁拿着茶避开些。她抬眸看向她,头微侧。
“你余毒未解,身子发虚,我来吧。”他低下头,将茶喂到隋意嘴边。他离她太近了,她此时都能闻到他身上那独属于他的松木香。隋意睫毛颤动,头微微偏过去。
“罢了。”陆骁一把握住那雪白皓腕,想将茶杯放入她的掌心。
隋意下意识的把手挣脱开,身子一抖。两人都愣了一愣。
陆骁将抓空的手放下,将茶杯举的离她近了近。
从前,她不会因为这点举动就惊慌似的躲开。
隋意接过茶盏,抬头一饮而尽。
陆骁眼底染了些笑意,目光又停留在隋意脸上,她一杯茶饮罢,唇珠上带了些红润。
他见状,眼神避开。
“我中了什么毒?”
“羽心散,不是什么不好解的毒。你中了暗器,一枚银针。明日再服一碗药,把余毒拍出来就好了。”
隋意将碗放到桌边桌案上,点了点头。羽心散她知道,其实不用这毒,她也能猜到是谁想动手。
话题再次结束,依然是一室静默,窗外乌鸦飞过,发出一阵哑,哑的叫声。衬得房间内更是尴尬。
陆骁将放在桌上的左手换放到膝上,眼眸微动,半晌,才开口,“此行是去幽州?”
隋意点了点头。
陆骁盯着她,嗯,意娘现在惜字如金。
云州城有三条路通行,西南方向为益州,东南方向为上京,正北方的官道通向幽州。
隋意想着,在云州城遇见他,不奇怪。应是他急着去益州查案,与前往云州的她撞了个面对面。
饶是厚脸皮如陆骁,也是被着一室静默折磨的坐立不安了。
“我困了。”隋意的声音响起,她睡了一天,并不困,只是这种氛围令她太难受了。刚刚相遇,身份已是天差地别,早已不能像从前般自在交谈。
“好,你休息罢。”他脚步一抬,将门轻轻打开又合上。
陆骁今日听闻城外有异动,以为是刚入云州就有人迫不及待对他动手了,便想来个瓮中捉鳖。刺客确实有,只不过不是冲他来的。
“阿无。”
门外一人听到主子声音,推门进来,“属下在。”
“查那些人是谁。”
“是。”阿无像陆骁行礼,身影似风,门忽的关上,消失在内室中。
一轮新月高高的挂在天空,从窗棂看出,园中的柳树发了新芽,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柳稍斜斜地蒙住月亮的光华,只舍得往人间透露着点点银白。
他有多久没看到过右道的月亮了。他该庆幸,自己还活着,她也又能在他的视线中了。
还好还好,一切都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陆骁解开腰带,脱下外衣,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玉佩被层层锦布包裹着。这是上好的和田玉,翠绿剔透,晶莹温润,上面刻着什么字看不清,许是有人刻意用刀划掉了,玉异常光滑,似是经常有人拿在手里把玩。
陆骁拇指不断摩擦这玉佩,眼中盯着,笑意从眼梢溢出,不自觉的低吟,说出他许久没有当面叫过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
“意娘”。
陆骁走后,隋意没有睡。
当真是他。她听到了传遍大街小巷的话。正德候世子,二十三岁圣上亲封的镇武将军,出任正三品右道都察使,前途无量。她摸了摸前襟,拿出一个荷包。
里面是碎成四瓣玉佩。她将此物摆好放在掌心,玉佩巴掌大小,是用上好的和田玉打造,翠绿剔透,通体温润,上面刻着“陆”字。
隋意用手摩擦着玉佩,似乎又像以前那样,光洁透亮。此物,她佩戴了十四年。
十四岁那年,玉碎,缘尽。
此物,她是时候该归还了。
次日,阳光正好,春日里罕见的天晴。
一早隋意就服下了侍女送来的汤药,身子比昨天好了太多。她起身走出房间,这院子不大,但很雅致,院中栽了两棵柳树,主屋旁有几株竹子。
院子两侧是东厢房和西厢房,隋意寻思着,也不知住的是谁。
微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的一丝暖意。一只黄鹂踏在柳芽上,叫声清脆悠扬,和她从前那只叫“莺莺”的鸟很像。所以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心想着,生病了当真轻松。
倏地,她睁开眼。他身着黑色衣袍,身姿修长,眉峰如剑,立在东厢房门前,此刻正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合着东厢房住的是他。
显然他一出门就看到了隋意,他装作出来晒太阳的样子,漫不经心的道:“好巧。”
隋意:“……”住在一个院子里,岂能不巧。她躺了两日,又刚刚才彻底清余毒,没有甚心情说话。
“几年不见,意娘食了哑药不成?”
隋意:“……”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陆骁这厮出口伤人的嘴和以前一样臭。这句话仿佛破冰般,倒是让隋意没有昨天刚重逢那般尴尬了。
“陆世子,男女有别的道理想必街边五岁孩童皆知。若是让他人看到你我共住一个院落,于我的名声有损。”隋意心口微微一疼,这话是她噎陆骁的不错,但名声……自五年前的那件事后,她早就不要在意什么名声了。
“院子上下都是我带来的人,谢举懂分寸,他并不会多言。”陆骁摆动着他那拇指上的玉扳指,多了点世子爷的尊贵和风流的意味。
得,合着是她多想了呗。
“用过早膳了吗?”
隋意听出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思索片刻,想着说句不饿早膳便不用了,只是她还未开口,一声“咕”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
她这肚子当真是不合时宜的不争气。
“一起用罢。”
陆骁如此说,隋意倒是也没有理由推脱了。用早膳而已,从前也不是没一起用过。隋意想此,跟着陆骁走进了东厢房,在圆桌旁坐下。
仿佛是特意坐在了离陆骁最远的位置。
侍女一贯而入,乳粥,糖脆饼,枣团,笋鲜……一盘盘精致的菜品摆在桌上,都是隋意最喜欢吃的早食。
她知道,这不会是谢举准备的,只能是他。
陆骁吃的快,是这几年在军营里养的习惯,敌军若来犯,哪有人会管你吃没吃完饭。军营的吃食,不是用来细嚼慢咽慢慢品的,充饥是最主要的,不若哪有力气成天成夜的打仗。
隋意看着他狼吞虎咽仿佛抢食似的样子,心想着,这几年倒是把他的少爷习惯磨没了不少。
陆骁狼吞虎咽的吃完,漱了漱口,继续坐在她对面,坐姿端正,胳膊支在桌案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隋意本没想理他,片刻,她吃粥的动作停了下来,许是感受到了对面人直勾勾的目光,放下碗,道:“陆世子,你这样看着我,觉得我能吃得下去吗?”
陆骁闻此言,目光移开,去书架上找了本书,回到原来的位置,装模作样的翻翻。
隋意这顿早膳吃了小半个时辰,她昨日因着中毒,只吃了小半碗粥,今早起来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胃饿的抽抽。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会对你动手。”陆骁将手里的书卷放下,道。
“是。”隋意猜到他会问她了,他如今是都察使,三品大员,这事情瞒不过他。
“王健最后见面的人是你。你可知道我刚得消息便差人先行赶过来将此事压下来。若非如此,你现在已经下大狱。”
隋意睫毛微动,原来是他,她早就知道王健一死,第一个就会查在她头上。她一早就做好了下狱的准备,等了半日,没等来衙役的传唤,倒是等来了祁辞差她上贡绣品,原来是他的授意。
“王健之死与我无关。”
“我知道与你无关,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又为何会有人想对你灭口。”陆骁的语气平淡缓和,但隋意也听出来一丝审问的气势。这五年,他当真变了很多。
她不知如何回答,倏然,回答道:“抱歉。”隋意一时不免有些心虚,刻意避开陆骁的目光。她不能和他说,他就算对她用刑她也不会说。王健之事与她无关,她只是有嫌疑,没有证据,按照律例,关押五日找不到证据,她就不算是嫌疑人了。
本来她已经做好了被拷打五日的准备。
隋意捏着杯盏的指腹一紧。
一室寂静。
“陆世子,我吃饱了,先回去休息了。”隋意起身,关门,走的干脆利落。裙摆带起了一缕清风,夹杂着她平日的香气,漫在室中,一晃又消散。
陆骁眸色渐深。
羽心散看似致命,解药却易得。若是那人诚心想要她的命,用更烈的毒,她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这般行事,无非是让人觉得王健之死与她无关,杀王健的另有其人,她遭了连累。
有人想做戏给他看。
且隋意知道此人是谁。
他眉心微皱,想起他昨日审问了芙娘,芙娘什么都不说的样子,再加上他们此行前往幽州。
他慢慢转动着玉扳指,眉头紧锁。
隋意。
你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