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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if番外 恁时相见早留心 ...

  •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对于虞啸卿来说,喜欢上宜爱是一件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1936年冬天,他调到杭州保安司令部某营任少校副营长。黄埔的老同学钟宜丰听说以后发来电报,除了开头几句祝贺升迁以外,便是请求他代为照顾自己独身在杭州暂居的妹妹宜爱。

      他后来写了封信详细地解释了前因后果,父亲要到英国任职,要把妹妹也带去英国读书,而钟小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坚决不同意出国,父女在家里大吵一架,此后闹得更加不可开交,钟小姐于是怒而离家出走,一个人赌气跑回到祖籍杭州,以示绝不妥协的决心。

      脾气大的娇小姐。虞啸卿下了论断。

      但他和钟宜丰毕竟是军校同窗,面子不能不给,于是在让勤务兵随便准备了些礼物之后便登门拜访——结果扑了个空。

      他真怕这小妹妹一个人出了什么事,结果事后废了老大的力气找到宜爱,才知道原来钟家的老宅在杭州繁华的运河边,然而拱宸桥一带被划为了日租界,宜爱愤怒地说“明明是自己的家,怎么就成了日本人的地盘,住自己家倒像寄人篱下!”,宜爱小姐的骨气和傲气让她不愿住在老宅仰人鼻息,所以自掏腰包在西湖边买了个小宅子搬过去住了。

      虞啸卿这回终于找到宜爱,能给他的老同学交差了。他提着礼物登门,干巴巴地说了几句什么令兄托我看望之类的套话,然后他就被宜爱看得开始脸红。

      宜爱盯着眼前这个英武的青年军官,他真是有副好皮相。一身熨帖的黄呢军装,上头的披挂零碎一丝不苟,武装带束出紧窄的腰身,马靴锃亮,套着副马刺,银色的金属在日头下反射冷光,手套雪白,看起来反而更加不易接近。

      这让宜爱更喜欢了。

      虞啸卿不管看起来多么生人勿近,说到底就是个没谈过女朋友的雏,被宜爱这么眼睛明亮地盯着,很快便感到赧然。

      他不太自然地问:“小姐有什么指教吗?”

      宜爱直抒胸臆:“哥哥,你真漂亮。”

      虞啸卿脸腾的一下就通红起来。

      宜爱满眼欣赏得看着眼前这个冷美人红脸,真如山涧春水化冻,清泠泠的却很透亮。

      过年的时候,因钟行长已经携了妻子到英国赴任,而宜丰也在南京公务缠身不得回家,宜爱只好一个人在家过年。想到虞啸卿也是异乡异客,宜爱很热情地邀请了这位漂亮哥哥来家里一起过年。

      他们都是远庖厨的人,宜爱之前聘请的老妈子也回自己家过年去了,只好花了些钱在酒楼订了些菜到家里。宜爱嫌冷清,自己又弄了个锅子,煮些新鲜时蔬和海物。

      有了热汤锅,气氛便大不一样了。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到虞啸卿的眉眼上,他打出湖南起,几乎没过过一个正儿八经的年,军营里的聚餐当然是少不了的,这却是头一次这么像模像样地在家里吃一顿年夜饭。

      同学的妹妹真是活泼,不仅活泼,还能歌善舞多才多艺。虞啸卿看着她弹完琵琶弹古筝,一边拉小提琴一边还跳跃着舞步,裙摆飞得像花蝴蝶。

      他们喝了很多热黄酒,虞啸卿酒量不佳,此时已经有些醉意。他撑着头看着一边吹口琴一边转圈的宜爱想,就这么一个,倒比一营的兵还闹腾。

      不过真是很可爱。

      就像她正唱着的那支歌: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这是徐志摩写的诗,后来被王洛宾谱成曲子。虞啸卿想,再没有比这首歌更适合这女孩的了。自由,轻快。这样青春明艳的花朵,学校里有许多。可是开到他眼前和心里的,只有这么一个。

      之后两个人渐渐熟起来。宜爱厨艺不精,却很喜欢挑战。她知道虞啸卿是湖南人,夸口要做出最正宗的湘菜,以缓解他的思乡之情。第一次做出来送到军营时,虞啸卿十分感动,他在上司同僚揶揄的玩笑里吃了一大口——然后便沉默了。

      他问:“这个点过来,你吃饭了吗?这菜小姐还没尝过吧?”

      宜爱摇头:“没有呢,湘菜太辣,我吃不了。不过吴妈给我煨了黄鱼汤,回去随便下点馄饨面条进去吃就好啦。”

      虞啸卿心说难怪,想到这小妹妹一片好心,却是忍了忍,又塞一口,这次几乎没怎么咀嚼就硬吞了下去,最后他还是开口说:“……其实虞某也很喜欢黄鱼汤面呢。”

      他旁边的张立宪笑得都背过身去了还在颤抖。

      宜爱恍然大悟,有点沮丧,又有点气恼,“哥哥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但也别浪费,不如给张立宪吃好了。”

      她不怀好意地看向嘲笑她的张立宪。

      张立宪愣住:“我吗?”然后落荒而逃。

      虞啸卿站起来:“小姐美意,本来怎么都该吃完。只是不敢劳烦小姐饿着肚子等我。正好今天休假,这样好了,我请小姐到楼外楼吃顿饭,然后去大世界看场电影怎么样?”

      原本还有些闷闷不乐的宜爱立刻被哄好,兴高采烈地扑到虞啸卿身边拽着他的手便要出门。

      虞啸卿站在那儿本来长身玉立的,身姿挺拔如松,却被宜爱小小的力气带得往前走。女孩的手搭在他小臂上,隔着军装根本感受不到温度,他却心热起来,只感觉胸中的情愫柔软得要溢出来。

      从楼外楼出来,他们沿着西湖边散步。走过孤山,走过西泠印社,走过光华复旦门,在西泠桥前面停下来。湖边栽着几棵垂柳,春日里柳条已经抽了新叶,微风把它往湖水边拂。阳光照在湖边上,折射出一种温厚的如同绸缎的光泽。

      宜爱站在湖边,手搭在柳树的枝干上,给湖里的鸳鸯喂食。她今天好像特地打扮过,穿了一身鲜亮的嫩葱色的绸缎旗袍,滚边是嫩黄的玉色,看起来青春亮丽,濯濯如春月柳。

      柳条晃晃悠悠地拂过宜爱的脸,她只好站开一些,挠了挠脸,看见虞啸卿正看着她,有些腼腆地笑了下。

      虞啸卿看着她说:“该有个相机带来才好。”他心里有不胜的欢欣,只觉得该有什么能把此刻记录下来,永久珍藏才好。

      宜爱背着手,跳舞一样地朝他转过来,两个人站在柳树下看地上的青草和野花。初春的花草还很稚嫩羸弱,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宜爱念着一首法国诗人兰波的小诗:“我遇见的第一件好事,在白晃晃的清新的小径,一朵花儿告诉我她的姓名。”

      草色堪染,湖光粼粼,春意清朗,可都比不上少女亭亭玉立的明媚。

      喂完鸭子,去看才上映的《马路天使》。新浪潮艺术对学生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宜爱甚至看得都顾不上是在约会。

      虞啸卿渐渐也看了进去。

      弄堂里昏暗的屋子,结巴想在合照上写字。可是写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难字还真是难住了他们。

      “老王,“難”字怎么写的?”

      “難字还不容易嘛,就跟母鸡小鸡的雞字差不多少。这边半个佳人才子的佳字,这边半个上海的海字。哦不,半个天津的津字,也不,慢,慢点……报纸上不是有吗?”

      镜头一转,墙上贴着的报纸上赫然写的是“国难当头”。

      电影散场,已经是傍晚。宜爱好像要把虞啸卿的休息日休息日利用个彻底,又带他去做摇橹船。春水渡傍渡,夕阳山外山。等得夕阳彻底落山,船到了丹心托月门。旁边就是于少保的墓了,虞啸卿心有所感,叫停了船夫要下去走走。

      月色不甚明朗,星子却疏疏地亮了起来,幽暗的湖面上碎着点点银芒。

      虞啸卿没去祭拜于谦,只和宜爱在岸边的石阶上随便走着。大概是白天电影里的“国难当头”牵动了他的心绪,此时在“丹心托月”的下头吟起于谦咏岳飞的诗来:

      “匹马南来渡浙河,汴城宫阙远嵯峨。

      中兴诸将谁降敌,负国奸臣主议和。

      黄叶古祠寒雨积,清山荒冢白云多。

      如何一别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

      春日里一片生机勃勃,本不该吟这样悲切的诗。宜爱知道他的志向,劝道:“国家积弱,可这些年也算发展得欣欣向荣。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立于世界大国之林。何况军中有这样多啸卿哥这样的理想青年,国家不愁没有未来。”

      虞啸卿好像也意识到和姑娘家约会不该说那些沉重的话题,微微笑道:“妹妹这么说是在取笑我了。”

      两个人继续散着步。宜爱面对着他,倒着踱步,轻轻哼唱起白天电影里头周璇唱的歌: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歌声很轻,像羽毛一样轻轻撩动着虞啸卿的耳朵,也撩动着他那颗被军事和国家禁锢很久的心。他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宜爱唱完一段,停下来看他。月光的光晕给她披散着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这歌真好听,就是有点愁。”她说,然后问,“哥哥,你说,人要是真去了天涯海角,想他的人还能找到他吗?”

      远处山上似有钟声。

      虞啸卿曾以为自己的生命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打仗。但此刻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仿佛在他心里洞开一条缝隙。

      他和宜爱面对面站着,脸对着脸,眼睛注视着眼睛,他声音低低的:“没有什么天涯海角。”

      他顿了顿,“对我而言,只有眼前的路,和要守的土。”

      虞啸卿继续说:“我只是个军人。国事维艰,风云变幻,这身军装不知穿到几时,这把枪不知指向何方。前路……或许并无太多花前月下,更多是硝烟征尘。”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所以,有些话,本不该对小姐说。但……但若此刻不说,怕将来再无机会。”

      宜爱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

      “宜爱,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许一个将来。”

      宜爱没有说话,她搂住虞啸卿的脖子,踮着脚仰起了头,嘴唇压上去。

      那是一个回应的吻。

      虞啸卿先是一怔,然后带着些强势地按住她肩膀。一连串细密的颤栗在宜爱身上蔓延,她不由瑟缩了下,短促地抽了下气。虞啸卿不知道为什么鼻息更加重了,他不再满足于唇齿之间的触碰,张开嘴舌尖探了进去,轻轻吮吸起来。

      宜爱身体震颤起来,绵软滚烫而潮湿,随后就是整个人贴了上去。

      很久之后,虞啸卿的嘴唇流连到宜爱耳边,气息灼热:“等我。”

      1942年,滇边。

      虞啸卿晋升了师长,他和宜爱已经五年没有见过面。

      在紧迫的战事压力下,他很少想起在杭州的半年时光,尽管那几乎是他人生中最闲适和明快的一段时间。一开始他是刻意不去想,后来渐渐地也就想不起来了,怒江的血水完全代替了西湖的春水。在枪炮之下,国土和生命尚且不知道明天还存不存在,所有的怀念和伤逝都只好被归为无济于事的软弱。

      他几乎没从宜爱那儿得到什么可以留存五年以作纪念的东西,他当然也没有留给对方。这是刻意为之的事情,因为他对自己的死亡早有预演,绝不愿意耽误心爱女孩的青春年华。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西湖对宜爱说等他,所以他离开之前告诉宜爱不要等他。

      那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连宜爱父母也难以招架的倔强和固执。她说:“回不回来是你的事情,等不等你是我的事情。我们各有各的事的要做,何必管对方怎么选择?”

      虞啸卿无奈,可是去时匆匆。后来听同学宜丰说父母回国以后到了重庆,妹妹也去了重庆和父母汇合。他放下心来,想宜爱大概会继续读她的书,然后嫁一个彼此喜欢的男生,过上相对安稳和平静的生活。这很好,他想。

      在禅达师部见到宜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疯了,或者是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的幻听幻觉。

      本来该在重庆读书结婚生子的宜爱竟然出现在滇边小城。真是天涯海角一样的距离,他想起那年西湖边上,她问想念的人真到了天涯海角还能找到吗?现在答案有了,果然能找到。眼前人的天真勇敢,一如当年。

      他的亲随们都盯着这个跑来师部说要找虞师座的女学生,只有张立宪盯着他。

      周围嗡嗡的,很嘈杂,他听见自己问:“你怎么来了?”

      面前的宜爱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来找你结婚呀!”

      人生呀谁不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穿在一起不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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