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知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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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宋言辞迷迷糊糊被人从被窝里叫醒，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就被春桃催促着洗漱去了。
“小主，你发尾那根红绳呢？奴婢昨晚好像也没有看见。”春桃一边帮他梳头发，一边问。
“不知道……”宋言辞打了一个哈欠，半梦半醒的连话都没听太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春桃又问：“那陛下赏赐的那支金簪呢？昨天下午好像也没见小主戴了。”
宋言辞揉着眼睛的手一抖，再困也被这一句话问清醒了，眼神躲闪着心虚道：“……陛下赏赐的东西，我怕损坏就先把它收起来了……”
其实他连那只断簪的残骸都没找到，估摸着是被某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人拿走了。
春桃听了也没多想，说：“那今天就换一种发式吧。”
宋言辞端正坐在椅子上任她摆弄，无聊时透过铜镜看见屏风上空空如也，忽地想起什么，转过头仔细扫荡了一圈屋子。
春桃的动作被迫停下，疑问道：“小主是在找什么吗？”
昨晚飞进来的那只白鹰，是梦吗。
“……没，没有，你继续吧。”宋言辞没看见自己想见的东西，有些失望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多时，春桃松了手，颇为温柔的半披发轻轻散在宋言辞肩侧，他换了一件正红色衣裳，强迫春桃几人跟自己一起细嚼慢咽吃完了早饭。
“今天天气还不错诶，也不热。”宋言辞右手拿着一块粉粉嫩嫩的茶果子，左手捧着一碗酸酸甜甜的冰酥酪，悠闲道。
春桃抬头一看，漫天白云叠浪，晴空万里无阳，确实是夏日里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雪团忽然一撂扇子，说：“小主不如趁着现在天气舒服，去御花园里逛一逛？”
“我们昨天路过御花园，还看见暖枫亭旁边的绣球花开了好大一片呢，粉的蓝的，可好看了，是不是？”月初戳了戳一旁站着的月沫的胳膊，嬉笑着说道。
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月沫一下子紧张起来，羞怯地点了点头，小声应和着：“嗯……绣球花，好看。”
春桃嗔怪着睨了月初一眼，说道：“你们别瞎起哄，这会子天气是好，可八月怎么会没太阳呢？一看就知道待会儿指定要下雨。”
“啊，原来是要下雨了。”宋言辞有些失望。
青莲见状，忙道：“小主若是想去，奴婢便带好罗伞陪着小主，现在去的话，就算下雨也下不了那么快吧。”说话间，她还不忘瞪了两眼春桃。
宋言辞闻言，立刻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春桃。
春桃被他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得没办法，只好松了口，将冰碗从宋言辞手中拎了出来，说道：“行，那就别吃了，走吧。”
宋言辞心满意足，咬掉最后一口茶果子，带着春桃和青莲一起去了御花园。
彼时冤家路窄，就住隔壁的姚薇正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御花园。
“你说，宋言辞他这是什么意思？”
姚薇慢吞吞走在宫道上，被冬芷搀扶着手臂，一步一晃，脑袋上金灿灿的步摇被她左右甩成了拨浪鼓。
“依奴婢看，昨日他见了小主，定是自惭形秽，怕了，这才特地大清早的叫人把御赐的白玉镯子送来。”冬芷说得气势昂扬，全然不顾别人死活。
“可是这么好的玉镯子，他怎么会舍得拿来讨好？”姚薇抬手拨弄着腕间那只质地清透的暖白玉镯，拧着眉嘀咕道，“他是不是知道了本宫被降位分的事情，在向我炫耀，嘲讽我？”
冬芷一听，忙说：“怎么会呢？就算借宋言辞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嘲讽小主，小主不过是一时被人算计失了势而已，只要陛下还记着小主，小主往后定能重回延禧宫！”
“都怪那个贱人，竟敢把本宫丢到这么偏僻的冷宫里来，去御花园还要走这么久的路！”姚薇一想起自己被迁出延禧宫那日的情景，就气得牙痒痒，忍不住骂道。
“小主莫要为了别人气坏了身子，太医也说了，这两天多走走膝盖会好得快些，”冬芷软着声音安慰道，“也没多远，前面就到暖枫亭了。”
姚薇想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膝盖，觉得冬芷说得也有道理，心中郁结的气稍稍缓和了些，一抬眼，却又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眼熟的红衣少年，正捏着一根纤细的芦苇，弯腰拨弄着面前的粉紫色绣球花。
宋言辞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见姚薇，远远地就看见她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早上好。”
宋言辞主动朝她打了一声招呼，没留意到跟在自己身后的青莲匆忙低下了脑袋。
“好什么好，你早上送我那只镯子是什么意思？”姚薇松开冬芷的手，在宋言辞面前站定，像一只高脖子天鹅似的仰起头看着他。
“道歉呀。”宋言辞真诚道，“昨天你都哭了。”
姚薇：……
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丢脸！
“你闭嘴！”她叫道，“谁说要接受你的道歉了？那只镯子丑死了我才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戴着。”宋言辞举起手里细长的芦苇杆，虚虚地指了指她右手上亮堂堂的白玉镯子。
姚薇一愣，顿时尴尬得脸都要红了，急着辩解，磕磕巴巴道：“我，我又不知道这是你送的镯子……要是知道我才不会戴出来！”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宋言辞身边的春桃突然低咳了一声，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身侧。
“小主！淑妃娘娘来了！”冬芷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像是被吓了一跳，顿时低声提醒道。
宋言辞转头，果然看见一个衣着鲜丽、满头精致发钗的漂亮女子被众人簇拥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小主，快行礼！”春桃似乎十分紧张，急忙催促道。
宋言辞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春桃拉着手臂，仿佛拜见皇帝一般曲膝跪了下去，迎接着对方的到来。
是昨天一声令下把轿子搬走的淑妃？位分差距这么大吗？为什么要跪下来？
“奴婢拜见淑妃娘娘！”身后的人扑通跪了一地，乌泱泱。
宋言辞挺着脊背，一时好奇，想看清来人的相貌。
与他想象中不同的是，那位淑妃娘娘并非长相温婉，而是明艳动人，柳娇花媚，秀着繁复花纹的锦绣衣摆拂过身旁绚丽万花，慢步停在宋言辞面前。
下一秒，淑妃身旁的大宫女忽然上前一步，举起手“啪”的一声，扇了宋言辞一个耳光。
“淑妃娘娘驾到，你胆敢不拜？！”
脸颊忽然变得火辣辣的，耳鸣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宋言辞被打偏了头，身形一晃，目光跌落到地面。
春桃吓得浑身一颤，仿佛疼在自己身上，可即便害怕，她还是跪伏在地上，立刻朝淑妃磕了好几个响头，抖着声音替宋言辞求道：“淑妃娘娘恕罪！我家小主进宫才不到两日，不懂规矩，还望淑妃娘娘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家小主吧！”
天色渐渐变得阴沉，额头用力磕着地面的声音越发响亮，梆梆梆，仿佛环绕在百花间的乐声，听得人心旷神怡，心惊胆颤。
淑妃勾起唇角，低笑一声，轻飘飘的目光略过春桃，落在了尚且站着的姚薇身上。
“姚昭仪……哦不，姚答应还不跪下行礼吗？”她的声音轻蔑，像一只高贵的猫儿，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顶端俯视着他们。
被注视着的姚薇视线低垂，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攥着，掌心慢慢沁出黏腻的汗水，原本已经快要好了的膝盖忽地疼痛起来，仿佛经年累月的寒湿痛苦都一齐涌了上来，一针一针扎进她的皮肉，刻骨铭心。
杀鸡儆猴，是这个女人在后宫里最大的乐趣。
“臣妾，拜见淑妃娘娘……”
姚薇松开冬芷紧张搀扶着的手，受伤的膝盖微微颤抖着，跪了下来，双手伏地的瞬间，最为真实的疼痛涌向四肢百骸，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除了淑妃的人，御花园里终于没有人再站着了。
“果然还是要丢到底下去走一圈，才能学得乖些。”淑妃掩唇一笑，柔情似水的眼睛转着，再次看向地上沉默着的宋言辞。
她屈尊朝他走了两步，忽然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弯腰抵着宋言辞的下颌，轻轻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陪侍御书房有功，被陛下赏赐了的宋美人？”淑妃端详着他被打红的脸，低语道，“虽是个男子，但也生得好看，尤其是眼下这颗小痣，勾人得很，难怪陛下会喜欢，就是可惜了。”
她凝视着他，等待着宋言辞漆黑的瞳孔里一点一点泛起泪光，像在欣赏一朵被雨水打落泥泞的花。
“知道错了吗？”
恍惚间，宋言辞听见她问。
他错在哪里？
刚才那一耳光像是幻觉，宋言辞还沉浸在早晨舒服的好天气里，他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倔强地摇了摇头。
“真可爱。”淑妃笑着说，起身放开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又答错了，像一场荒诞的戏剧，她身边那个面目可憎的大宫女接替着走过来，又打了他一巴掌。
“跪着吧。”
淑妃睨了宋言辞一眼，软绵绵的红唇里吐出这两个字，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旁人，转身领着一群宫女太监，走了。
宋言辞跪在地上，眼睛里浓厚的雾气让他有些看不清，春桃好不容易梳透的长发散乱在刺痛的脸侧，虚虚实实地遮着他的狼狈。
姚薇被冬芷扶着站了起来，淑妃只说让宋言辞跪着，没让她一起。
“小主……我们走吧。”
冬芷拉了拉姚薇的衣袖，忍住不把视线放在宋言辞身上，轻声劝道。
姚薇没动，就这样俯视着垂头跪在地上的宋言辞，目光里却再也没了高高在上的傲气。
她忽然落下了眼泪，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速度飞快，而且没让冬芷扶着。
“小主，奴婢去找人来帮忙！”
青莲猛地一下站起身，跑走了。
淑妃只说让宋言辞跪着，也没让她一起。
“……小主，千万别起来，奴婢陪着你。”
春桃靠过来，陪他跪着，满眼都是心疼，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淑妃宠冠后宫，脾气暴戾，素日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就连皇后也拿她没办法。这次咱们是吃了姚答应的份，以后我们就躲着她走，规规矩矩的，不让她看见就行，只是小主别太难过，等天黑了，咱们就回去，好不好？”
她轻柔地哄着他。
可宋言辞什么也听不太清，眼睛慢吞吞眨着，总是蓄起又摊平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像雨点，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他不知道错在哪里，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听她的话一直跪着。
可他知道这里是皇宫，她是淑妃，这是规矩。
春桃劝他，是怕他意气用事，换来更可怕的后果。
可是凭什么呢。
宋言辞哭着想。
他一点都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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