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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思 春见月亲自 ...

  •   春见月亲自挖了一个大坑,再和郁江一起将棺放入其中,但却不着急掩土。
      她坐在一旁,双目空洞,神色呆滞,仿佛一截没有生机的枯木。

      “赵……”
      暗卫头领甫一开口,便立即想起她方才警告的眼神,遂改口道:“春姑娘,赵家这次来的人,可是赵家大公子?”

      春见月点点头,不予一言。

      这般枯坐,从清晨,一直到了夜半时分。
      静谧的杨柳岸,即使被风雪笼罩,也是影影绰绰的江南风姿。
      与那塞北景象完全不一样。

      “有人来了!”
      皇帝暗卫中放哨的人,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不多时,众人便看到,数辆马车并一队骑行护卫,浩浩荡荡地朝他们这边行来。
      最前头的马车上挂的灯笼,写着“赵”字,后排几辆马车上的灯笼则写着“春”。
      原来赵家和春家的人,一起来了!
      暗卫统领心道,如此甚好,两家到齐,亦可免去他许多麻烦,他只消从旁静听即可。

      马车停顿周全后,一身缟素的赵怀英,望着春见月从容地走过去。
      当看清前方雪地里女子的形容后,他不由得惊骇。
      猜到了她会伤心,却没料到是伤心至此,这般沧桑憔悴,与从前判若两人。
      “月娘,我收到你的信,便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途中遇到叔父,于是一道来了。”

      赵怀英还像在赵府时一样唤她月娘,二人纵然没有夫妻之情,但到底是客客气气地过了一段日子,如今她要和离,礼数上也不能怠慢。

      “月娘,你究竟是要闹哪样?”
      一个气质清冽的老人,从赵怀英身后,缓步走到春见月面前。

      春见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复又垂头。
      “叔父和赵家大公子都来了,如此甚好,也省得我啰唣两回。信中所言两件事,你们准备好了便相安无事,如若不然,鱼死网破,赵、春两家休想再有太平日子。”

      她说话时决绝而冷静的样子,让她的叔父春修文更加恼怒了。
      “逆女!你自己发疯,还要累得全家为你陪葬吗?”

      赵怀英伸手拦住春修文,却向春见月劝道:“如今赵、春两家休戚相关,你此时提和离,且还要与贤王阴阳通婚,不仅将赵、春两家至于无立足之地,对你自己也绝无半点好处。”

      说罢,他又看一眼土坑里的棺,叹道:“倘若贤王泉下有知,也定不愿你余生孤独潦草。”

      春见月冷笑,忽而站起身,抖了抖裙摆上的积雪。
      她今日穿的是海棠红大袄,底下配的是金线描喜鹊盈门图案的浅青百褶裙,头上没有绾髻,梳了个少女时期最喜欢的发式。

      “赵怀英,玉奴的死,你还没查到真相吧?”
      她满目讥诮,丝毫没有把人中龙凤的宰相嫡子放在眼里,更是没有将他看成丈夫。

      赵怀英听到“玉奴”二字,一向温文尔雅、波涛不惊的男人,顿时如炸了毛的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春见月面前,激怒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春见月对他视而不见,转头对郁江道:“把玉奴之死的物证和线索文书交给赵大公子。另外还有那些人证的身份住址,也全都给他。赵大公子是个君子,咱们给了他这些个,和离书自然也会交出来。”

      郁江照做,将装着物证和文书的匣子,交给了赵怀英。
      赵怀英接来看过一遍后,眼神大变,脸色更是忽青忽白。
      良久,他从怀里取出一份盖好印的和离书,递到郁江手里。
      “你要的东西如今到手了,但愿你永不后悔。”

      给完和离书,赵怀英便登车歇息去了。
      留下同行而来的春修文瞪着侄女,气得直跺脚。

      春见月道:“婚书我叫人拟好了,叔父盖个指印便可。”
      春修文坚决地道:“绝无可能,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与贤王阴阳通婚!月娘,你这是要断送自己的后半生!”

      “何苦来哉,定要我行恶事,你们才能成全。”
      春见月不紧不慢地摸了摸袖笼里的玉瓶。
      “前些时日,我派人送回去的梅花糕,春见雪和春和璟全都吃了吧?那里头掺了我让人配的毒药,这时候他们应该发作了,若叔父这趟回去拿不到解药,世上便再没有人叫你父亲了。”

      “你……混账!那可是你的嫡亲手足!”
      春修文气得胡子发抖,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他太清楚春见月的为人了。
      她会忍耐,会权衡,但绝不撒谎。

      郁江懂事地将婚书递到春修文面前,连后红泥都一并准备好了。
      春修文被逼得无法,只好狠下心盖上了指印。
      凡事都有取舍,春见月有自己的取舍,春修文亦是如此。

      阴阳通婚,活着的人,从此便成了寡妇,终生不能再嫁,亦不能回娘家。
      但春见月根本不在乎。

      待郁江拿回婚书后,春见月取出袖笼里的玉瓶。
      打开木塞,一阵奇异的香气飘散开来。
      她举起玉瓶,将里头的烈性毒药,一饮而尽。

      郁江惊呼:“春姑娘!”
      原以为她只是想脱离赵家和春家,以王爷未亡人的身份来弥补前半生的遗憾,殊不知她竟是存了死志。

      春修文也是没料到她有此举,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催促人去察看是什么毒药、可有法子解。
      倒是坐在马车里的赵怀英显得镇定许多,他只掀起软帘看了她一眼,便叹息着垂下了手。

      毒药发作,春见月呕出一口血来,脸色煞白得可怕。
      这时风雪停了,大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月华如银,倾泻山河万里。

      “郁江,我死之后,请你让我和王爷合葬于此,若有人阻拦,便去川蜀找大长公主。他们不让我如愿,我便让他们这些蝇营狗苟之徒,全都不能如愿……”
      她踉踉跄跄转身,跪靠在棺边,虚弱无力地勾唇浅笑。

      “嘉鱼哥哥,我来嫁你了……下辈子……别再抛下月芽儿……”

      ……

      春见月重生了。

      大婚夜,洞房里一派喜气,侍女婆子鱼贯而入,撒豆唱吉祥,热闹非凡。
      这是赵府第一次在京城举办如此盛大的喜宴,宾客异常多。

      好不容易挨到夜深人静时,春见月立即将却扇一扔,起身就脱去了喜袍。
      “喜鹊,取一套深色衣裳来。”
      陪嫁丫鬟喜鹊是她的心腹,此刻正侯在窗边,焦急地望着院门。

      “夜已深了,姑爷怎地还不回来,莫非吃酒吃醉了?”
      喜鹊一贯听话顺从,当下也没问为何要取深色衣裳,便立即照办了。
      替春见月换好衣裳,她复又去窗边望。

      这赵相家嫡子听说人中龙凤一般,大喜之日怎会如此不懂规矩!
      若他小瞧姑娘是靠着叔父婶娘过活的孤女,那又何必三求四告地娶回来!

      正忿忿地想着,忽而察觉有一道人影,从对过窗户了翻出去。

      “姑娘,你去哪儿?”
      喜鹊压低声音惊呼。
      夜里翻窗翻墙,是姑娘的老毛病。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是赵相府邸,且今夜是她和赵相嫡子的洞房花烛。
      若叫人知道了,死无葬身之地。

      “守好门窗,别叫人瞧出异样,赵怀英今晚不会回来,你放心。”
      春见月丢下一句话,便蒙了面,翻墙而去。

      幸而今夜赵家没有护卫戒严,从赵家偷溜出来,虽很费了些功夫,但到底成功了。

      朱雀街的尽头,便是贤王府。
      春见月用了最快的速度,朝着那方向飞奔。
      既然可以重来一世,自是绝不肯再错过。

      初春时节,夜风微凉。
      街头巷尾空无一人,然而在转角的茶肆门口,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身形清瘦,立在月华里,像浸润在寒潭中的一尊石像。
      春见月停下脚步,呆怔着看向那人。
      那人像是有所感知,转过头,也呆怔着看向她。

      隔着生死茫茫的一辈子,再见面,心几乎要跳出胸腔,热泪也禁不住滚落。

      宋渊,我回来了。

      相见相离,相思年年似当年。
      初相识在海棠树下,两小无猜的戏言,最清白的年纪,全都化作心底最珍贵的信念。
      任光阴飞逝、半生匆匆,当时的惊艳与感动,到死都难以消弭……

      春见月抹去脸颊的泪珠,走向宋渊,步履缓慢而坚定。
      “嘉鱼哥哥,求你救救我……”

      话还未说完,身子早已盈盈拜倒。

      宋渊隔着不远的距离,用惯常疏漠的眼神看着她。
      可双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虚扶了一把。

      今日这个时辰,春见月为何穿成这样出现,还在大街上找人求救?
      他心中虽大为震惊,却并未露半分在面上。
      “今日你与赵家大郎成婚,为何如此形状?他欺负你了?”

      春见月露出一脸惊慌失措的神情,点头如啄米,“嫁入赵家实则是跌进火坑,近来我发现一个关于赵怀英的秘密,若不逃走,我命休矣。”

      宋渊皱了皱眉,留神一看,她的脸上果真残留着泪痕。
      “秘密?”

      赵怀英的为人,他甚是清楚。
      大概率做不成温柔小意的好丈夫,却也是个温文尔雅、傲骨铮铮的君子,绝不会干霸道欺凌人的勾当。

      “你跟我去瞧一瞧就知道了,快走,迟了可就错过了!”
      春见月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宋渊原本心有郁结,这时候却被的她陡然出现,搅得六神无主。
      他当下并没有出声阻止,只顺从地跟着往前走。

      穿过三道街巷,到了“团园”门口,春见月方才停下。
      团园是一个戏园子,也是一个温泉澡堂子。
      东边唱戏喝茶,西边泡澡推拿。
      昼夜不歇业,帝京王公贵胄多爱来此。

      门房是个眼神不好的老汉,打着哈欠上前问好。
      宋渊面上微烫,迅速抽出了被握住的手。
      春见月含笑看了他一眼,遂转头对门房老汉吩咐道:“我们要西边最里面那顶小的汤泉屋子,瓜果都放在门口,不必送进来,不准让人打扰。”

      门房老汉弯了弯腰,接过银两,将他们让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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