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藏山日

2、讨厌雨天的秘密

　　老天爷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霎时间，窗外淅淅沥沥的声响惹得许多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外看。
　　同桌给我扔纸条：台上的英语老师在讲什么？
　　我听不清，他沙哑的声音与空气中氤氲着的水汽缠绕在一起，叫人发晕。
　　强忍烦躁回复：不知道，没心情听他讲。
　　门外走廊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这意味着下午大扫除的工作量会减少。但放在窗台可怜的绿植被接连打得垂下了头，外面的世界变得阴沉而模糊——就像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板书一样，让我捉摸不透。
　　还有一节历史课才能放学迎接美好周末，从分班到现在还是第一次上历史课。课间我来到走廊，望着外面的雨水不停地倾泻而下，心情也随之变得阴郁起来。我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绿植，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面的阴霾，一片片叶子低垂着，仿佛在默默地抗议这无休止的雨水。我心生一股怜悯之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它们的叶子，希望能给它们一些安慰。
　　夏季的雨是伴着阳光的，光分子偷偷的钻进玻璃窗，照在刚站在讲台前一袭黄色衬衣的女人身上，形成了一幅美好到近似于幻觉的静帧画面。女人的棕色卷发随意地散开披在肩上，眉头微皱看着桌上的文件夹，整个人骨感又不失丰满。
　　上课铃响，她察觉到我停滞在门口后的一抹回眸。我的高中时期，便是在那一秒被牵引进一个无休无止的轮回中无法自拔。
　　直到后面的陆续过来的同学喊着我进去上课，我的眼睛才稍微从她身上移开，而她放在我身上的目光，吝啬且短暂地犹如一瞬。
　　之后但凡是程老师的课，我总固执地睁着那么纯真无邪的双眼盯着她看，不管她是回我一个冰凉的眼神还是直接略过不理，我的心底都会升腾起阵阵暖意。我双手撑着脸，心无旁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面容里的表情变化摄人心魂的样子，心脏压抑不住扑通扑通直跳，我有错觉，我心跳的响声全班都听得到，她也听得到。而且只有我昂首挺胸地追随她的身影，花痴一般地看她，看得那么天经地义。
　　是的，全班只有我。
　　有一次，我就那么眼见她直直地朝我走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她深褐色的瞳孔里像是一眼望不穿的深渊，但我无怨无悔地想要往里跳。
　　真的很奇怪，我们同为一个性别，大家身体的构造都一样，我却如此不可控地着迷于她的身体的每一段完美的线条。
　　五月，凉爽澄澈的风和细雨从车窗外尽数拂面的那个夜晚，我第一次意识到，对她狂热地着迷，对她的朝思暮想，对她的无限幻想和好奇，对她产生的不明不白的非分之想，这种种一切，全部源自于一个原因：我喜欢上了程老师，是像男孩喜欢女孩的那种喜欢。
　　那年我十五岁，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这种想要贴紧，想要被抱，想要拥有，更想要无条件对她好的，自私且无私的感情。
　　在我充其量还只能称为一个少年的青葱年纪，我疯狂迷恋的不是同龄的男孩女孩，而是我需要把头仰起来仰得高高的都不一定能够捕捉到的，离我天渊之别云端之上的女人。她风姿绰约，冷艳绝伦，她才华横溢巾帼傲气不让须眉；我平平凡凡，懵懂弱小，还是不谙世事只能从书本里窥探社会的毛头小孩。我看不清猜不透她，而她却可以轻易置我于鼓掌但却丝毫对我提不起兴趣。
　　是的，高中时期的我就是撕心裂肺地朝思暮想，我那完美到不真实的历史老师。哪怕她是我的老师，哪怕她和我同为一个性别，哪怕她大我十岁，哪怕我没有任何资本和能力对她说喜欢，哪怕我的感情只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就算我深陷其中她也不会对我有丝毫的同情。哪怕我们最终止步于师生的名分。
　　可十五岁的我，真心真意的，喜欢上了她。
　　十七岁，又是滂沱大雨降临放学路上，发根被雨水紧紧相拥，裤脚还被献上亲昵的吻。十七岁的我无助的躲在屋檐下，拘束又不安的注视着街道，来往行人手中或身旁都撑着一把足够宽大的伞。雨太大，不敢冒然淋雨前行，若等雨停，回家晚又少不了挨骂，雨天，我总是矛盾又焦虑的。而在这样窘迫与不堪的时刻，我抬眸看见程老师与一个男人在不远处共撑一把伞前行，那个男人是谁，不会是她男朋友吧？疑惑刚从心里蹦出，男人便自然的牵起程老师的手，十指相扣。雨声与休止符碰撞，我的世界安静。光在眼泪里改变方向，在我时间盒子的铁锁里冲撞，假如有比其更敏感的介质，我一定鼓起勇气……可此刻催促回家的电话铃声犹如自然力量调整了时间的更替。淋雨回家吧，这才是这个阶段该做的选择，大概。
　　一场雨，淋走我十七岁仅存的勇气。
　　一场雨，败漏我十七岁的脆弱、迷茫、自卑。
　　唉，被时间紧赶的泛黄信封还残留着初夏时悸动热涌，雨也淋不走的是刻在灵魂中的记忆，就算是秋天也没什么惨好说，毕竟叶红到一定程度自然是要掉落，物极必反都是耳熟能详的辞藻，就算如此却还是引得无数人唏嘘不已，那又怎样？反正十七岁的雨还在下。
　　永远讨厌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