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吾山河昭昭》苏梦鱼

2、第 2 章

　　一刻钟前

　　临近宵禁时，秦洛带着两名心腹来到漠北客栈同太子碰头，这里地处城郊，幽僻冷清，十分适合为了避人耳目的秘密会面。

　　他特意挑了一间背靠山野的客房，刚让小二送来一壶清茶，不过须臾，太子便翻窗进来了。

　　“微臣参见殿下。”秦洛正要跪下行礼就被太子扶了起来。

　　“只有你与孤二人时无须多礼。”他摘下兜帽和面具，坐到秦洛对面。

　　“多谢殿下。”秦洛倒了一盏热茶递给太子，语气颇为焦急地问道，“晋王来势汹汹，眼下形势严峻，殿下却亲自前来漠城，可是有比迎战叛军更为紧急的事发生？”

　　太子神情凝重，眉眼中透露出浓浓的忧虑，他端起白瓷茶杯轻啜了一口才开口道：

　　“正如你所猜测的，三日前孤收到密报，晋王与大月国勾结，意欲以江州十城换取可汗五万骑兵驰援。”

　　“他这是叛国！”秦洛气愤地在桌上轻锤了一下，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一旦江州被大月国占领，边疆失守，依照可汗的性格，怕是会立马挥军南下进攻本朝。”太子握住杯壁的指节隐隐泛白，眸中渗出冷意。

　　顿了顿，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才接着说道：

　　“此次孤来漠城，是有一件机密任务交由你去办，情形复杂不便在密信上交代……”讲到一半，太子突然噤声，警惕地与秦洛对视一眼。

　　只见太子的暗卫和秦洛的心腹同时跃进屋内，皆有事禀报。

　　“何事？”太子抬了抬手让两人起身。

　　“殿下，晋王的人包围了客栈。”暗卫立刻答道。

　　“确定是晋王的人?”太子脸色骤变，迅速起身。

　　“属下偷听到他们的对话，确是晋王派来的。”

　　秦洛望向自己的侍从，见他也快速点了点头，便知情况属实。

　　“殿下快走，臣去正门引开他们！”虽不知行踪是如何暴露的，但当务之急是让太子安全撤离。秦洛朝心腹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跟他走。

　　“暗卫留给你，后院的人孤来解决，你引开他们就去山里与孤会合，别硬拼！”

　　太子在秦洛肩上重重一捏，见他点头应下后，随即转身跃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秦洛拿起长弓，走到门边，听到一声口哨响起，随后楼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朝身前两人微微颔首。

　　房门猛地被两人拉开，秦洛见已经有一人举剑冲上二楼，没有任何犹豫拉弓射出一箭，不出意外精准命中，待那人倒下后他才看到对面客房里呆立着的颜书瑶。

　　*

　　还未等颜书瑶想明白为何秦洛会出现在这里，其余的黑衣蒙面人发现秦洛出手，以为他和颜书瑶是一伙的，纷纷涌向秦洛的房间。

　　一时间房内只剩下春桃与她面面相觑，听着走廊上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春桃率先反应过来，挥舞着匕首朝她袭来。

　　“主子束手就擒吧，别让奴婢难做。”

　　颜书瑶提起沉重的裙摆，绕过桌案就往外面跑，却不小心被躺在地上的那具尸身绊倒。

　　她想爬起来，脚心踩在黏稠的血迹上，滑腻的触感让颜书瑶再次滑倒，那股熟悉的血腥味窜入鼻尖，令她胃里一阵翻涌。

　　春桃几步便追了上来，跨坐到颜书瑶身上，像是为了解气似的，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颜书瑶闪躲不及，额头重重地磕在一旁的桌角上，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晕眩。

　　她勉强回过头，就见春桃手中的匕首闪过一道寒光，直直地朝她刺下。

　　千钧之际又是一箭从头顶飞过射穿了春桃的胸口，她手中的匕首也偏离方向只刺中颜书瑶的手臂。

　　巨痛传来，颜书瑶无力挣扎，看到秦洛一脸焦急地冲到自己身边时，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安心感，周遭的打斗声渐渐远去，下一瞬她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颜书瑶是被一阵低声的谈话吵醒的，她微微抬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昏暗的山洞中，秋菊躺在她右侧，只有洞口处燃着篝火，声音便是从火堆旁传来的。

　　“殿下可有受伤？”只听声音颜书瑶便知道说话的是秦洛。

　　等等，他说殿下？颜书瑶瞬时清醒不少，她睁大双眼望向秦洛对面那个半掩在黑暗中的人影。

　　“无碍，没想到颜大人的爱女竟会被你所救。辛苦了，秦将军。”

　　那人朝前迈了一步拍了拍秦洛的肩，火光照亮他的身影，颜书瑶终于看清他的面容——竟真是太子，一时间她内心感受复杂。

　　“举手之劳，殿下不必挂心。”秦洛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太子，又道，“这是从颜姑娘的婢女身上搜到的，看来晋王的目标并不是我们。”

　　太子仔细分辨手中之物，惊道：“是回香丹，晋王所训的飞鹰能追寻此物的香味。但他为何要追杀颜家小姐？”

　　秦洛摇了摇头，低声道：“当时时间紧迫，晋王的人追了过来，臣来不及审问她，只能带颜姑娘先走。”

　　“此事之后再派人细查。”回香丹被太子用力捏碎，粉末撒入篝火中，猛然高涨的火焰照得他面容愈发肃穆。

　　见太子回头向山洞中望了一眼，颜书瑶赶紧闭上眼。

　　确认洞中的主仆二人依旧在昏睡中，太子转身语气严肃地对秦洛说道：

　　“眼下晋王的密使已经离开江南准备去大月国同可汗商谈结盟事宜，孤要你前往大月国暗中调查此事，无论用何方式都要阻止他们结盟。”

　　“臣领命！”秦洛二话不说便单膝跪下朝太子行了一礼。

　　“此事只能秘密进行，孤已经命人准备你去大月国的新身份，待孤将漠城中晋王的眼线处理掉，你便动身前往。”顿了顿，太子叹了口气道，“此行危险，但孤身边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大魏国土不容侵犯，臣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听了他们的对话颜书瑶心中大惊，她再次睁眼望向两人，看到秦洛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禁有些动容。

　　“好！”太子扶起秦洛，声音略有哽咽，“有任何需要就传信与孤，一定要活着回来！”

　　“殿下放心，臣定当不辱使命！”

　　两人相拥告别，随后太子戴上兜帽带着暗卫往山下去，只剩秦洛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的身影。

　　估摸着过了约半盏茶的时间，颜书瑶故意翻了个身弄出响动。

　　“你醒了？”听到动静，秦洛三步并作两步跨入洞中。

　　“水……”颜书瑶开口说话才发觉自己唇焦口燥，口渴难耐。

　　唤人端来一壶清水，秦洛扶着她起身。

　　“嘶！”不小心牵动到伤口，疼得颜书瑶痛呼出声，借着洞内微弱的火光她看到手臂已经简单地包扎好了。

　　咕嘟嘟，大口喝掉半壶水，颜书瑶才觉得解了渴，她擦擦嘴角，对秦洛道了声“多谢。”

　　“主上。”一名侍从来到洞口。

　　秦洛快步上前，两人耳语了几句，侍从又匆忙离去。

　　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颜书瑶在洞中待久了感到有些气闷，站起身也来到洞外。

　　秦洛转过头看到颜书瑶已经来到身后，两人眼神正好撞上，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略显尴尬。

　　“你……”

　　“我……”

　　又是同时开口，两人都有些无措，争相移开视线，各自看向别处。

　　“咳，你先说。”秦洛揉揉鼻子，故作自然。

　　“你为何会出现在漠北客栈？”

　　“那是机密。倒是你，不在锦州做你的大小姐，跑到这穷山恶水的漠城作甚？”

　　“哼！我去哪里又与你有何干系？”

　　“哟？这就是颜大小姐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一改在太子面前的稳重，秦洛双手环胸，朝颜书瑶挑了挑眉嘲讽道。

　　“你……”这人果然还是老样子，在她面前就没个正行吗，颜书瑶白了他一眼，气呼呼走到篝火边坐下。

　　见她不再搭理自己，秦洛挠了挠头，心道他俩果然是八字不合。

　　秦家和颜家是世交，又同为太子的左膀右臂，两家来往甚密，秦洛和颜书瑶还在襁褓里时就认识了。

　　两人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却因性格迥异玩不到一块儿，长大后更是互看不顺眼。

　　秦洛不喜颜书瑶娇滴滴大小姐作态，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体弱又多病，不是卧病在床便是埋首在布料中穿针引线。

　　而颜书瑶则嫌弃秦洛玩世不恭浪荡成性，不屑与他这种纨绔公子哥多有往来，于是乎两人见面总是一言不合就开始斗嘴。

　　颜书瑶抱膝望着远处的夜色，山里比城里更冷上几分，一阵晚风迎面吹来，本就穿着单薄的她冻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忽然周身感到一阵暖意，颜书瑶发现秦洛解下了他的外衫披在自己身上。

　　“漠城早晚温差极大，你来此游玩怎的连厚实衣物都不穿，可别只图漂亮。”秦洛对她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虚荣做派很是看不惯。

　　“我逃出来时根本来不及收拾行李，况且当时我也不知道会来漠城……”颜书瑶有些委屈地解释道。

　　“逃出来？颜府出了何事？”意识到不对劲，秦洛连忙来到她身边坐下。

　　“爹爹和娘亲都被杀害了……”

　　“谁做的？难道是晋王？”

　　“嗯。”

　　颜书瑶点点头，将那一夜发生的惨剧对他讲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她声泪俱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默默听完的秦洛不觉双拳紧握，胸中的悲愤如万马奔腾，对晋王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分。

　　父亲两年前率兵抵御大月国的入侵却战死沙场，而今听到颜老也惨遭毒手，秦洛唏嘘不已。

　　他忽然觉得身旁的颜书瑶似乎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看她垂泪的样子倒显得有几分楚楚动人。

　　“节哀。”秦洛本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但看到她手臂上的伤，落在半空的手又收了回来。

　　“你手臂的伤因情势紧急，我只做了简单处理，待明日回了城里，我再找大夫为你医治。”

　　“多谢你救了我和秋菊。”颜书瑶吸了吸鼻子，真诚地向他道谢。

　　“喏。”秦洛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我岂是见死不救之人。”

　　“那你为何会在那里？”

　　“此事我真不能说。”

　　颜书瑶抬眼望向他时，刚哭过的杏眸微红，含着春水媚态横生，秦洛感觉心脏好似漏跳了一拍，怕她再追问下去自己会说漏嘴，他慌忙起身朝山洞后方走去，几步便没了人影。

　　不说就不说，神气什么！颜书瑶朝着秦洛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将他的手帕用力拧成一团。

　　虽秦洛不愿透露，但颜书瑶还是能猜到多半与太子有关，她不禁回想起方才两人的谈话。

　　秦洛是镇国将军之子，自小就入宫做了太子的伴读，和太子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也难怪太子会把攸关大魏生死的任务放心交予他。

　　但未曾想到晋王为了与太子抗衡，竟然里通外国，欲与大月国结盟，只怕这场王位之争会引发更大的战争。

　　再想到晋王对自己的一路追杀，颜书瑶更加忧心忡忡，天下之大而她却再无安身之所，无论逃到何处都没有真正的安全可言，就算躲到北方太子的势力范围内，一旦晋王依靠可汗的兵力夺得皇位，那她也绝无活路。

　　那倒不如把赌注压在秦洛身上……

　　思来想去，颜书瑶忽然心生一计，一个全新又大胆的计划浮现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