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月下一剑 月夜飞霜冷 ...

  •   准备出发时雨已经停了,方待霜抽出剑,片刻后细小的水珠便凝在了窄而古朴的剑身上。
      她挽个剑花,将水珠抖落后收回剑。
      “马车租期三个月,超期一日则多付半吊钱,若有损坏另行核价,”四娘带着一纸租文和半块木牌子走进院子。
      方待霜接过租文,细细看过后问四娘借笔落名。
      “方待霜?”四娘咕哝一句,半晌又道:“既租了这辆马车,咱们就尽快出发罢,早一日回来我就多赚一日的押金。”
      方待霜转回眸,四娘觉得有那么一刻她在和人贩子对视。

      “我想先用饭再上路。”白衣的姑娘摸摸肚子,四娘猜对方的马棚之旅应该过得不太好。
      于是她带着方待霜七拐八拐,寻到一间青山绿水环绕的面店坐下。
      “方姑娘,你有甚么忌口?”四娘掏出几文钱,放在手里掂了掂。方待霜沉思片刻,道:“我连日赶路,山珍海味也当作淡水白饭一囫囵吞了,只一点,闻见荤腥便觉五内鼓动,日后赶路时请四娘多多放在心上。”

      四娘听明白了,合着就是不吃肉呗。

      “那我们吃完再多买几个饼子。”她对着方待霜略一扬头,接着冲后厨叫嚷道:“二娘,一两燃面一两半鸡丝面。燃面素浇头,鸡丝面重浇头,两碗面记得都提黄些!”
      后厨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吃这么多撑死你!”
      四娘回道:“我有个朋友也来吃面,你别吓着人家。”
      话音未落方待霜便问她:“何谓‘提黄’?”
      四娘失笑,道:“所谓‘提黄’,是以面的颜色而言。燃面下锅煮得越久,面的颜色就越黄,味道也就越软;而燃面味在筋道生硬,不可久煮。上佳燃面过水断生后捞出来的色泽呈微黄,故有提黄一说。”
      方待霜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又问:“燃面是素浇头,可见是我的那一份;那你的自然是鸡丝面,鸡丝面也与燃面一般有‘味在筋道生硬’的吃法讲究么?”
      四娘不意她这么问,倒是一愣,随后道:“鸡丝面自然没这么多讲究,只不过是我的口味偏好提黄鸡丝面而已。”

      二人说话的功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就从后厨来到了面前。四娘对着身穿粗布裙装的女子道谢,而女子的眼光却凝在方待霜的身上久久不能移开。
      四娘有些疑惑,方待霜倒是镇定自若地接过端来的面,自我介绍道:“在下方待霜,姑娘应该是四娘的朋友吧。”
      刘二娘笑笑,“姑娘倒不像是能和四娘做朋友的人。”四娘不满,“二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与她看着面相不合么?”刘二娘面色一变,“这位姑娘肤白胜雪十指纤纤,哪是能与你相合的。”
      四娘气不打一处来,“今天这面我不给钱了!”刘二娘白她一眼,“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你家的鸡逮来做上十碗八碗鸡丝面抵面钱。”言罢便回到后厨去了。
      方待霜低头不语,将面细细挑松后开始吃起来,见四娘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提醒道:“再不吃你的鸡丝面就变鸡丝干面了。”
      碗里的汤水渐少,想也不用想,定是被面给吸了。四娘低呼一声,急急挑开面,拌几下便就着还未完全散开的浇头吞下去。

      一碗面吃得两个人微微出了汗,待回到四娘那间小院子已近辰正。四娘将买来的新蓑衣挂在车厢内,又用额外的油纸将买回来的三十个饼多包了一层。
      点好水囊、火折子及换洗衣物的数量后她走到床前抖抖被子,一小袋金叶子掉出来。她没管,将被子叠好锁进床下的樟木箱后才拿着袋子掂了掂。
      这是她的私房钱,一部分是人贩子师傅留给她救急的保命钱,另一部分,是这些年她陪那些受话本蛊惑逃出家中追逐江湖梦的大小姐演戏所得的报酬。
      方待霜在门外等着,并没有跟进来。
      她解开衣襟,将金叶子藏进胸口,用手将胸前突起的褶皱拍平后系好衣结,又在袍衫的外面套了件黑色开襟罩衫。确保一切无误后走出门,对方待霜说:“走吧,我们可以出发了。”

      蜀中多山,官道因地势所限,车辙时隐时现。碧森森的浓荫里不时落下几声鸟啼猿啸,高而远的蓝天不见半分秋色,林间的风吹来却已经带上一些微冷的寒意。
      目的地是青城,二人决定逆水而上,经犍为、眉山、隆山三郡,最后到达蜀郡治所,稍作休整后再有一日路程便可抵达青城。

      说是两人商量,其实根本就只有四娘一个人在规划路线。
      “那边是顺水,走反了。”四娘取回方待霜手里的缰绳,扶额叹息,“你能一个人走到现在真是先人保佑。”
      方待霜这几日下来已然知晓四娘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故也不放在心上,只道:“长辈有所托付,所托既未成,待霜无颜见九泉之下的众位先人。”
      她话语间仍是平日那种板正的语气,但有两分悲戚神色萦绕眉间。四娘一愣,想要说些什么,一枝箭就带着破空之势朝两人射来,林间的绿叶被箭风所卷,如凛风下的冰棱纷纷碎裂!
      两人顷刻之间就反应过来,四娘朝一侧仰倒,同时拽紧了缰绳,口中一声亮喝,两匹马一下子受惊撒开蹄往前奔去。方待霜亦朝外探出半个身子,箭枝擦着她的脸飞过钉在身后的舆辕上。
      这一场变故来得毫无预兆,直到马车驶出两里开外四娘才回过神,她惊魂未定,劈头问道:“我干的也不是押镖的活啊?”
      方待霜白了白脸色,一双眼睛还留着点受惊后的残红,“我一介女子,无甚仇家,”她看向四娘,“莫不是四娘你常年行走江湖招惹了恩怨?”
      话里话外都是说这事和她没关系,四娘勃然大怒,“我才十九岁,哪来的什么仇家。”她夺下钉在舆辕上的箭枝,但见其长约一尺三寸,箭簇闪亮,箭羽青青。
      她把这支箭扔给方待霜,“这支箭明明对着你飞过来的,别说和你没关系。”
      方待霜捡起箭细细看了几眼,苦笑一声,“四娘不必怀疑,这确实是朝我而来。”
      四娘见她痛快承认,也不多话,只问道:“你上个山,有什么值得人家兴师动众出动杀手的?”
      “有人想我上山,自然有人不想我上山。”方待霜稍一用力,箭杆就在她手中断成两截,
      “这桩买卖你还做吗?”她将箭矢收好,问四娘。
      “买卖既成,无论生死。”四娘不耐烦地扬扬手。

      中夜,月明,云翳。
      四娘已经睡下了。
      前半夜方待霜睡得并不好,目之所及是一片靛色浓雾,半格水色从林间漏进来,她忆起少时长辈一口一口喂进唇舌的牛乳,恍惚间眼前又闪过喷在自己衣裳上那朵腥热的血花。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师父教她如何用剑,却从未教过这把沉甸甸的剑该为谁而挥。
      她忽然起身,沉默地离开马车。

      “我以为秀剑至少是个美人。”
      月光下,江水旁,两名持剑的剑士对立。
      “现在你已经看过秀剑,拔出你的剑。”方待霜微微一笑。
      “这取决于你是不是一个值得我尊敬的对手。”黑衣剑士姿态放松。

      方待霜已经认出他,一剑破中原十三世家的“十三剑”许道生。
      “我只尊敬你的剑,”方待霜的语气冷下来,“我想十三剑应该不至于要和我打得有来有回。”
      许道生有些吃惊,又快意道:“江湖之中很少有人还记得我这个老东西。”
      方待霜瞧见他的双鬓已经变得花白。
      曾经再意气风发的人也不得不面对红颜易老、英雄迟暮的命运。

      方待霜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她拔出剑,那柄“殊胜”的寒光在尘封十七年之后再度照在这条平静的江上。
      许道生脱口而出“好剑”。
      从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到名震一方的“十三剑”,这一条路他已经走了足足三十九年。
      个中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少女所握着的这柄剑,却足以将他的三十九年斩为碎萍!
      尽管如此,“十三剑”也绝不允许自己不战先败。这是他的傲气,也是他对腰间那把剑的尊重。
      方待霜的虎口松松,虚握着那柄剑,轻松惬意得像不通剑术的无知稚子;而许道生虎口紧紧地贴着剑首,仿佛这柄剑是从他身上生出来的第三条小臂。
      刹那间许道生身形暴起,如暗夜流星刺向方待霜!这是他唯一的一剑,也是志在必得的一剑。
      他已记不清这一剑下死过多少人。少年成名的天才,积威已久的耆老,柔媚娇俏的美人……通通化作了剑下亡魂。
      这一剑至大至正,多少名门世家都使不出这样光明的剑招。
      方待霜有一瞬间的迟疑。因为这样的剑,本不该在一个月夜对着一介“孤女”使出。
      莫非她感觉错了?
      “殊胜”轻轻地颤动,在寒如江水的月光中发出铮铮长鸣。
      她的身影如水面微澜的月影,看得见,刺不穿。
      许道生额头已有薄薄的一层汗。
      忽然手上的剑传来一声脆吟。
      不知何时,那柄久负盛名的长剑,已经化作了碎铁。
      许道生用的是一招“兼济”,剑势宽宏,像一条笔直开阔的大路。行剑如行路,只要看得到头,他就一定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然而方待霜的剑法太虚无缥缈,像一条入春后骤然化开的雪河,秀丽妙绝,流水不腐,正是“兼济”最难以攻破的剑招之一。
      美人罗裙旧,剑客青锋摧。
      “兼济”已破。

      女子将剑收回鞘中,神色淡淡,“许道生,你侮辱了你的剑。”
      许道生苦笑,却发现自己已经多年没能战得如此酣畅。这是不是因为他过去所挥的每一剑,都不是真心所出?
      “姑娘,或许你并不该上那座山。”许道生低低地咳嗽,清癯的面皮上已不见了碎剑的羞愧。
      方待霜毫不犹豫地转身,“你知道这世上总有一种人,要去一些别人不希望她去的地方。”
      “那么,你是一定要去的了?”年老的剑客高声问。
      “不错,我是一定要去的。”
      那水似的月光越来越凉。

      这日二人清早便出发,到眉山郡治所已是傍晚。一轮血红的大日从江上渐渐地沉下去,江上竞帆的渔家船客都收了家伙什,落日照得人脸橘红,像秋霜打过的老柿子。
      四娘进了城便跳下车来牵着马慢慢地走,马蹄踏过的地方扬起焦沙。她回头道:“连日奔波,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再去采购吧。”
      见四娘一人在前,方待霜手一撑,同样跳下车道:“多日不曾行走,若不多走走我也要成寿陵少年了。”
      四娘一笑,并不回话。

      两厢无言之间,两人到了一间客栈前。早有堂倌在门口候着,见四娘来了快步上前迎道:“四娘子,许久不见又威风了许多!”四娘将马并车一起牵给这堂倌,笑骂道:“去!我哪算什么娘子,少抬杀我。”
      原来这堂倌唤李七,是四娘在蜀郡的故交。两人相识于幼时,后来李七被其父送来客栈当了堂倌,已有九年多的光景。
      李七将马牵去马槽边,解了鞍架辔头放其低头嚼草。又将马车的辕轼修理一番才哼着曲到后厨去。
      前堂至客楼间横隔着一敞宽亮的天井,又用一扇巨大的黄花梨屏风挡住秋风冬雪。布局虽与寻常客栈不同,却别有家宅雅致之风。
      二人在前堂随意寻张桌子坐下,四娘按着方待霜的忌口要了几盘素菜,如素烧鹅、清炒萝卜等。她自己另点一盘牛肉并一两薄酒。
      候菜的间隙旁桌喧嚣一阵,她们闻声望去,只见是一黑一蓝两条豪客。两人粗衫打扮,衣肘皆打着漆色补丁。一人面皮蜡黄,长吁短叹地吞着手中一杯浊酒;另一人须发皆张,口中热气喷涌。
      “老兄,峨眉祸事越烧越大,你我不如同去,也看看佛顶风光!”那黑衣汉子喉咙冒出一阵热气,说是兴奋都稍嫌含蓄。
      “非也,依我看峨眉经此一战已然要力压蜀中诸山诸派。山上老师太吃素,她那一手百忏珠不吃素。”喝酒的蓝衣人两指勾着酒坛,略一用力,坛中酒便如龙吐水,极稳地滑入桌上的窄口酒杯。
      黑衣汉子不喜他喝酒也如此矫揉造作,凭空抓来桌边另一坛新酒,拍开封泥仰头灌了几口,然而无一丝酒水漏出。
      “二十一年前峨眉不得已向武林求援,那时节天下英豪聚佛顶。二十一年后这佛顶却不让人上去,哪有这样的道理!”黑衣汉子重重地一拍桌子,却连酒面都不曾波动。
      蓝衣人叹口气,面容愁苦,“落难时天下皆是我恩公,得意时人人都来打秋风。”他吞下喉中酒,一筷子夹起三片猪肉,“不仅峨眉这样想。群山里的其他门派,青城山、鬼刀门、义诚堂、益州刘氏、奉节白门庄,谁不这样想?”
      黑衣汉子被他说得没了声,闷头又吞一口酒,半晌,喃喃道:“可是……偌大个江湖,总有一个人是重义的……总有一个人……”
      那声音很快如一阵青烟,散在劣质酒水的苦味里。

      二人转回眸。
      四娘已经看出这两人是敛气功夫极为高深的内家高手,尤其是那黑衣汉子,排在桌上的那一掌,接者若不当心,碎骨毙命必在一息之间。客栈的桌子更不是什么铁木金材,却在一拍之下毫发无伤,此人的敛劲功夫已臻化境。
      传菜堂倌将诸般菜酒送上桌,堂中的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燃起来,登时将个吃饭的大堂映成如宫似殿的富丽模样。

      方待霜将汉子的话听入耳,问:“他们说的峨眉祸事,可是近日来的峨眉掌门人之争?”
      四娘略一沉吟,思忖着这事告诉方待霜也无妨。她慢慢喝下一杯酒,道:“不尽然,峨眉掌门皆由能者居之,这一代的尘静师太继任之时便一挑三,以一手百忏珠逼退门中三位师姐。好竹出好笋,她门下的首徒静妄也已是公认的下一代掌门。”
      见方待霜一脸似觉而未觉的天真样子,她又道:“其实真正的争端不在掌门继任人选上,反而是尘静的几个师姐起了争端。”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的语调上扬几分,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意味。
      “听说是三位老师太对几十年前的败绩心有不甘,联手要求尘静交出掌门令牌。尘静不允,四人在佛顶打了一架,尘静以一身至醇的内力逼退三位师姐,然而她自己却也身受重伤。”

      方待霜听了默然不语,将碟萝卜吃得干干净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