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之调》十一珩

1、离别

　　这里是神界的南面，与魔界相邻，居住在此的都是一些被流放的神。

　　此处由来，皆因一位天神。

　　那位天神名叫樱殊，神界四大天神之一，掌管神界南面，宫殿立于苍南山北角。

　　她天性喜欢热闹，但苍南山却少有神仙往来，因为魔界距此不足百公里，常受妖魔侵扰，虽不足为惧，却也惹众神厌烦，往后便是能少来则少来。

　　许是她太孤独了，又或是那魔尊太妖魅，两人之间竟开始往来，渐生情愫。真神觉察之后，将她囚于狐族清潋山下，传闻清潋山静心气，也算是真神给予樱殊天神一个改过的机会，却不料那魔尊只手掀翻了清潋山，连带着屠了狐族满族，狐王膝下两女，当日在神都游玩才逃过一难。

　　真神震怒，亲身去拦魔尊去路。

　　樱殊知狐族覆灭由她而起，于苍南山下生剥神骨以天神之身告慰狐族。

　　神界落了百年的雪，似是在悼念天神的陨落，又似在洗清樱殊存在过的痕迹。

　　至此天神只剩下三位。

　　之后百年间神界常有那魔尊的身影，真神率众神围剿，却次次落空，直到魔尊再未出现过，众神才知晓其中缘由。

　　樱殊剥神骨后成为凡人且不可入轮回，凡人一世不过百年，那魔尊是来神界寻为樱殊续命的法子。

　　樱殊逝去后，据说魔尊是疯了还是怎么，总之他再也没有在六界出现过。

　　此后神界这南面便一直搁置着，没有了天神的镇守，又与魔界相邻，生活在这边的神君在百年内纷纷往另三面迁去，真神为巩固四面平衡，将犯了罪却不至于囚在天牢的神扔到了南面。

　　久而久之，这南面便成了众神口中的流放之地。

　　也是青之的故乡。

　　青之不是被流放至此，她记事起便生活在这里，跟着她的姐姐南越。

　　南越说青之是在河边捡来的，她捕鱼时听到对面草丛里婴儿啼哭声，拨开草丛就看见了那婴孩涕泪横流的模样。

　　她抱着婴儿回了家，看着她左边眼角下一个青色的花瓣胎记给她取了名字，叫青之。

　　南面的神越聚越多，大都生活在南岭一带，苍南山这边还是一片寂寥。

　　青之此刻就站在苍南山最顶端。

　　南越几日前突然消失，青之寻遍了南面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于是又回到苍南山。南越常带青之来爬山，她喜欢坐在这里吹吹风，眺望远方。

　　在荒芜的苍南山，她们一同看了几百年的日出与日落。

　　青之常问南越她是所犯何事会被流放至此，南越说年岁太久她也记不清了，然后拿出了一个木制的盒子，里面放着一片蓝紫色的花瓣，南越告诉青之，她记性不好，常常把重要的事情忘记，于是她把记忆灌入那片花瓣。

　　如今她离开了，却没有带走那片花瓣。

　　落日西沉，青之坐在草地上，一阵风掠过，好似要带走苍南山的一切。

　　青之从花瓣中看到了南越的一生。

　　凤族蓝花楹树闻名于神界，常引得众神万里奔赴，南越原是其中的一棵，经过千百年的滋养，她于一日清晨化为了人形，她常常躲在树梢头看底下流动的人群，在四下无人时走到路上，模仿神官们说话以及走路的姿态。

　　“不对，你要笑。”突然一个声音从树梢上传来，南越一惊，吓的跑到旁边的树后躲起来，等了许久也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于是小心翼翼的从树后探出脑袋来。

　　“你在这里呀。”声音的主人似乎也在找南越，他走到南越身前。

　　他穿着深蓝色的衣裳，头发和眼睛也是深蓝色的，一直微笑着，南越仰着脸看他，第一次发出声音，问他，“你是谁？”

　　“我叫南昭。”他俯身盯着南越看，“你刚化人形不久吧？”

　　南越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

　　“我也是蓝花楹树，三百年了，终于见到第二个化为人的了。”他说着，坐在了南越旁边。

　　“你还没有名字吧？”

　　南越摇头道，“我有。”

　　“哦?你叫什么名字?”

　　“好看。”常有神官对着她这么说，她趴在树梢学他们说话，学的第一个词就是‘好看’。

　　后来神官们一说好看，她就跑到树梢趴着，藏匿于花中对着他们笑。

　　南昭也笑了，他的笑与那些神官们不一样，他起来眼睛弯弯的，格外的……好看。

　　“那不是名字呀，那是对你的夸赞。”南昭解释说。

　　南越沉默了一会，凝眉道，“那我没有名字了。”

　　“嗯……我叫南昭，你就叫南越好不好。”南昭挪到她眼前，眼里似乎闪着光。

　　南越点头，此后她便有了名字。

　　他们每日坐在树梢看底下来来往往的神官，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南越不小心掉下树，掉在神官们中间。

　　他们顿住脚步，四周目光聚集在南越身上。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身子缩着想往旁边退去，突然一神官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传闻蓝花楹树化成人了，你便是那躲在枝头的小神官吧？”

　　南越不知该如何作答，毕竟她从未与这些神官们有过交集。

　　南昭不知从哪个方向匆匆赶来，弯腰向看着这边的神官们行了个礼，道，“妹妹好动，从小爱玩闹，说是在树上观景视野更佳，我找了她许久，没成想她真爬上树去了，无意惊扰众神官，还望各位神官们不与我这冒失的妹妹计较。”

　　说完就拉着南越走出了人群，众神见此摇了摇头，各自散去了。

　　南昭拉着南越到了一个僻静之处，南越仰脸看他，伸手想去抚平他紧皱的眉，却被南昭躲开。

　　“南越，我们得离开了。”南昭严肃说道。

　　南越不明所以，问他，“去哪里？”

　　“哪里都行，但是必须离开凤族了。”

　　南越跟着南昭坐了下来，南昭叹了口气，说道，“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千年以前，有一棵化为人的蓝花楹树，传闻他眉目如画，面如冠玉，最初众神奔赴万里来到凤族并不是为了看树开花，而是为一睹那神官的天人之姿。”

　　南越手支着脑袋认真听着，南昭继续说下去，“凤族公主，也是当今凤王的妹妹，这边是她的居所，她与那神官日日往来，形影不离。但在众神口中，我们这种由树化为人的，并非是真的神官，而是神妖，哪怕神都认可我们，我们都始终低众神一等。那神官便想打破这一切，可惜最后却入了魔道，公主的不离弃惹怒了先王，先王一怒之下挥手烧了所有的蓝花楹树，包括那个入了魔的神官，神都没有追究这一切。”

　　南昭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道，“事实证明，我们在神都眼里也是不值一提的。”

　　“后来公主疯了，一心只知道种树，看花开。”

　　南昭带着南越一直往南走，直到走到苍南山，他们终于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有了更广阔的空间，南越原以为他们会一直在那里生活下去。

　　直到南昭离开时，南越才明白南昭曾经说过的话，“我已经习惯孤独了。”

　　当时的南越不懂，为什么有她在南昭还会感觉孤独，只要南昭在，她就永远开心快乐，她从未感觉孤独。

　　南越没有离开苍南山，她认为南昭一定会回来，她要在苍南山等他，等他走遍神界，看遍山河，再回到她的身边。

　　青之将花瓣放回了盒子中，她望着无边的夜色，轻声问途径此处的风，“南越是去找南昭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