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清波无觅处》崔雪音

3、第三章 如梦

　　青青岛可一点都不“青”，这里大部分都是黑色的岩石，连岸边都没有其他岛上寻常可见的细白沙滩，而是尖锐的碎石块，只有靠近岸边有几棵高大的棕树。站在岛上，除了四周的海水，只有安静、炎热和荒凉。

　　船上的一众人跟随着郑潮生，从船上爬下来，接着慢慢地趟过满是岩石的浅滩，向岸上挪去。只见刚刚的女子已经隔空挪过来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盛满了清水，她示意众人可以饮用，便走到一边。几个船老大忙招呼船工，把几个伤员扶到一旁的棕树下，又让人先取水给伤员，随后一群人才轮流饮水。

　　郑潮生则简单理了理仪容，随后走到那女子面前执礼道：“在下流光岛四代弟子－－郑潮生，敢问师姐可是剑圣座下弟子？”那女子和气道：“没错！我乃拂夕岛－－朱焕颜，我和七师姐已经传讯给大师兄了，他自会与流光岛和月港联系，青青岛距月港较远，只怕这些船工需等待一日了！”郑潮生忙向她致谢，随后才看向几丈外的一棵棕树下，另有一名女子正静静靠在树干上，似有若无的打量着他们。他这才后知后觉－－这位女子应是朱焕颜口中的七师姐。

　　“你们缘何偏航至此？这里距月港方向几乎是南辕北辙！而且－－你们再向东偏航，就会陷落在东边无界的海深渊，到时候－－”朱焕颜虽语气平和，但是话语内容满是诘问。郑潮生也很是汗颜，他们被飓风影响，屡次偏航，甚至在暴风雨中损毁了一艘船，他自以为凭借自己和老船工的经验，可以化解风险，没想到在海上频频遭遇飓风，险些藏身深海。好在全员性命都得以保全，否则他无论是师门还是家中都无法交代。

　　“我－－”

　　“师叔！师叔！时华找不见了！”就在这时，白安和宋致慌慌忙忙跑过来，刚刚九死一生，谁也没在意，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他们身后的赵时华－－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郑潮生眉峰一耸，忙喝到：“快！向船那边找！”说罢就向他们来时的浅滩奔去。其他弟子早已力竭，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向着浅滩踉跄而去。

　　突然众人感觉头顶一阵轻风吹过，随后一个高挑的女子驭风而过，向着搁浅的货船急掠去。她快速地绕着两艘船转了一圈，接着轻轻一跳，便面色凝重地站在断裂的桅杆上观察。待郑潮生等人跑到近前，她低声道：“船里没有人。”众人顿时大惊，郑潮生向奔过来的郑伯元急急问道：“你把时华安排在哪个位置了？！”郑伯元一时懵住，随后马上反应过来：“船尾！时华晕船的厉害，我让他守在船尾的舱门前，让他挺不住时就躲进船舱！”
　　“桅杆倒时他还在的！他当时就在我旁边帮我压阵！”宋致随后高声道。

　　“宋致白安！先到船舱里找！伯元你带着其他师弟在附近浅滩搜寻！”郑潮生虽心急如焚，面色却不显露出来，他冷静地吩咐弟子，自己施符默念口诀，脑中飞快运转，最后心惊地想到：赵时华是隔壁逸仙岛迟师兄门下的独苗苗，若时华真的出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此时站在桅杆上的女子亦是面沉如水，这座岛，这片海域她再熟悉不过了，没有其他人在这附近了。她蓦地抬起头，毫无预兆地飞掠起，如乳燕投林般向着浓雾缠绕的结境冲去。

　　“七师姐！你等等－－”刚刚掠过来的朱焕颜根本不及反应，她略犹豫一瞬，还是咬牙追着她亦冲向结境之外。

　　结境外此时乌云密布，但比郑潮生等人刚刚经历时好一些－－这时已是骤雨初歇，风也小了些，墨黑色的海水仍是有些躁动地拍打着结境边缘。朱焕颜水性普通，她穿过结境后扫视一圈，并没有看见她七师姐的身影，她没有贸然下海，而是暂且贴在结境上搜寻，心下不禁有些着急。没多一会儿，就有人从海里冒出头来，只见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从海里跃出，手里拎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那人的重量对她来说有点沉重，所以她踏浪时不禁有些踉跄。朱焕颜忙冲过去拉起她手中人的一条胳膊，随着一个大浪拍打来，几人就这样狼狈地被拍回了结境内。

　　还未等他们落地，郑潮生等人就迎上来，慌忙接过她们手中的人放在残破的甲板上。几个年轻的五代弟子已经慌作一团，白安甚至带着哭腔呼唤着犹如死人一般的赵时华。

　　“他还没死－－”说话的女子淡淡地抖了抖湿透了的衣衫，随后又道：“他很幸运！一直被海浪推向结境，我出去时恰好看见他就在附近沉浮－－”

　　“多谢这位师姐！敢问师姐名讳－－”郑潮生感谢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那女子头也不抬地走远了，一边走还一边交待后边的朱焕颜道：“大师兄快到了－－”

　　“哎－－于知眠！你等等－－”朱焕颜有些气急败坏，她也不想善后啊！转头就远远看见有几只箭舟从另一边快速驶来，果真是大师兄带人来善后了。看见有船队来援，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资历老几个船老大也认出来，来人正是拂夕岛剑圣大弟子－－邵执君。

　　剑圣是仙宗内修为最高的五位仙长之一，他壮年时专心修习剑术，剑术大成之后便到各大陆游历。意外结识了一位女子，此女子乃一位散修，因资质一般修为稀松平常。但他二人却一见如故，志趣相投，没多久二人便成婚一同游历大陆，很是逍遥快活了十几年。但是，剑圣妻子修为不高－－寿命短暂，剑圣安葬妻子之后，复又独身游历世间多年。终于在近百岁之年，下定决心收徒。这个首徒便是仙宗内副宗主邵千波的侄孙，是邵家那一代资质最好的苗子。因剑圣是三代弟子中首徒最晚的，因而他的弟子基本上是四代中年纪最小的一批，首徒邵执君也不到四十岁。

　　剑圣之后十几年又陆陆续续收了七个弟子，大部分是他在大陆游历时捡到的。不知为何，之后的七个弟子皆是女子。剑圣修炼的路数较为霸道、刚直，因此他百岁以后，修炼的弊端便渐渐显现出来。没几年他的视力便渐渐模糊，无论使用何种方法对抗，最后也仅仅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收了八个徒弟之后，剑圣也没了游历的心思，便一心一意长居在拂夕岛了。

　　邵执君剑眉凤目，下颌角棱角分明－－很是英俊，只见他身姿挺拔，身量中等，略显瘦削，虽年近四十，但因修行的缘故看起来十分年轻。他带了十几个宗内的杂役弟子，快速地安排善后，除了几个伤员被迅速带走治疗，其他人在体力恢复后也被他安排配合杂役弟子，或是清理船上的货物，或是修补船身。一边又来到郑潮生身边听他讲述航行遭遇，赵时华也在他带来的医馆弟子救治下有所好转。

　　拂夕岛首徒只是看起来年轻，处事却十分老道，能力亦十分出众，加上他出色的外表，令在场众人都对他佩服不已，几个五代弟子甚至对他崇拜至极。朱焕颜原本也在一旁帮忙协调，见众人已被安排地井井有条，便蹭过来向师兄抱怨－－说青青岛的法阵坏了一角需要修复，又抱怨于知眠又不知跑到哪里躲清净云云。邵执君早已见怪不怪，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半天后才慢悠悠地回一句：“你擅长法阵，修复法阵就交给你了！还有七师妹向来如此，她是你师姐，不必计较！”朱焕颜不禁皱起脸，心下忖道：大师兄又这样和稀泥！只要他下边这几个师妹不捅破天，怎样他都不管！

　　邵执君从小就需要帮师傅管束几个师妹，女孩子事多又麻烦，刚开始还好，前四个师妹与他年纪相近，入门时都是懂事的年纪了，隔了好几年师父突然又收了后三个师妹，这三个就很让人头疼。六师妹像个男孩子，整日招猫逗狗，半日不到就能去别的岛上淘气。七师妹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修行也懒懒散散，一直在后面不远不近地吊着。八师妹小时候看着倒还好－－乖巧可爱，大概是老幺的缘故，上面那几个不大不小的师姐都喜欢逗弄她，时间长了生生练成个泼辣性子。这三个年纪倒是差不多，不过最小的也都过了三十岁了，如今却还是一副小女孩样子，在一起就打闹不休。时间长了，邵执君也学会了师父那般，对几个师妹的官司充耳不闻。好在他平时为人肃厉，几个师妹多少有些蹙他，这些年来，家里也算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