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清波无觅处》崔雪音

1、第一章 明珠仙宗

　　在远离大陆的南阙海域深处，有一处极其隐秘的结境－－此地分布着五百多座大大小小的岛屿。结境内四季如春，各个岛屿风貌各异，物产丰富，灵气充盈。俯瞰整个结境，群岛仿佛散落的珍珠，在一望无际的深海中熠熠生辉，此处乃偏安一隅的一宗门所在，此处后来便被称作“千岛洲”，此宗门立宗祖师则将宗门命名为“明珠仙宗”。

　　明珠仙宗立宗不到三百年，原本就是一群避世的修士在遭遇天灾时，无奈逃向南阙海深处，而意外流落到了千岛洲，一同来到此处的还有这群修士顺带救走的近百户渔民。近三百年的繁衍生息，那百户的寻常人家竟也繁衍成如今上万的人口，满满地占据了千岛洲中最大的“月港岛”，将一座无人的荒岛建成一派繁荣的海外仙境。几百年来，月港百姓但凡家中子女稍有灵根资质，便会将孩子送到明珠仙宗，资质好的便会被宗门的仙师收做弟子，资质差的也没关系，可以在宗门里学些本领，成年后即可在宗门里谋差事。

　　久而久之，宗门与月港便渐渐融为一体，月港百姓出海捕鱼或远航，都会请宗门的弟子开路护航，月港也成为真正的港口，在风平浪静的时节迎来送往。近几十年来，大陆诸国渐渐平和，百姓生活逐渐安定繁荣。风水流转，天灾亦在逐渐减少。明珠仙宗的数位仙长经过反复推衍，亦认定这几十年是难得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于是，仙宗命月港的渔民以寻常渔民的身份，定期与南阙海北陆与西陆的百姓互通有无。即可丰富物资，又可时时了解内陆消息。

　　可是有修士护航的船队终归与众不同，时间久了大陆临海的百姓便有许多人知道－－南阙海深处有一神秘宗门。而明珠仙宗内亦有许多修士跨海而来，为寻得灵根上佳的弟子四处游历。几十年后，明珠仙宗便也不再隐世，只是千岛洲山高水远，深海暗流又危险至极，因而少有外人前去。

　　十月初，本是秋高气爽的好季节，近日却阴云连连。护航带队的郑潮生仔细观察了天边的流云走向，心中略略推算一番－－今夜便大雨将至。此时他们一队共三艘货船正停留在北陆的停云港中，昨日刚交了近百箱的鱼货。他们的鱼货正是千岛洲的特产－－乌子鱼，此鱼仅生活在温暖的南部深海中，鱼皮光滑无磷，皮下油脂沁香润口，肉质紧实却不柴，深受内陆老饕们的推崇。郑潮生今年四十有八，是明珠仙宗的第四代弟子，师承仙宗的西护法卢青世。祖父母都是在月港出生，他资质不算高，入门四十年也仅仅是筑基期。尽管如此，他在宗门除了修炼便会领护航的差。且他的家人不是在宗门办差就是从祖业捕鱼，他们家族几百年来背靠仙宗，不但保全了性命得以繁衍生息，又生活得安定富足。在他看来，不仅是月港，整个明珠仙宗乃至整个千岛洲都是他的家。

　　这次的护航本也平平无奇，遇到不好的天气也无碍，多停留几日罢了。只是此次护航他带领的五位弟子皆是第五代弟子，除一位师侄修为接近筑基且护航经验丰富外，其余四人都是修为稀松的年轻弟子。这几人虽入门皆十年以上，可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这四人都是第一次随船队出海，整日在船上聒噪，仿若几只刚出山的猴子。郑潮生想到大雨将至，还要在停云港多停留几日，便觉得头疼。明珠仙宗虽治宗严谨，但大多师长都性情平和，对弟子也十分爱护，所以年轻弟子对长辈虽尊敬有余却并不畏惧。

　　年轻人好奇心旺盛，整日向他东问西打听，扰得郑潮生烦不胜烦。这两日出不了港，索性放了他们一日假，思索一下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年纪最大的师侄，好好看住这几只猴子，才揉揉额角钻进内仓打坐休息。

　　几个年轻修士下了船，便雀跃地向着停云港内的市集走去。停云港是北陆的大港，连接这港口的市集很繁华，站在市集入口向里面望去，只见热闹的街道一路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城镇中。即便今日天气不好，市集内仍人流涌动，港口卸下的各色货物都在这里交易流转。集市两边小吃杂货连成片，既有便宜实惠的手推车小摊贩，城镇内亦有装饰华丽的酒楼客栈。几人驻足在集市口惊叹地四处观望，口鼻中充斥这各种气味－－有海货的咸腥味，糕点的甜香味，炙肉的油香味，甚至还有淡淡的花草清香－－

　　虽然月港也很繁华，可是却不能和这里相比，月港再繁华却熟悉地如同逛自家的堂会。这里却是陌生的、粗野的、精致的混杂一气，新奇之余充满了诱惑，连这个市集的名字“钱袋口”也让他们觉得奇特异常。五个弟子中年纪最长的郑伯元已经多次来过此地，早已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带着四个师弟向钱袋口里走去。

　　“时华！你看那有卖簪花的！”一个跳脱青年不由分说地拉起站在自己身边的细高个，不顾旁人揶揄的目光，硬是挤到一个满是五颜六色簪花的摊位前。“你说我给梅萼买上一筐簪花，她会不会对我温柔些？”他说罢，便满怀希望地抬头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一路上突然变得少言寡语的少年。眼前这个瘦高的少年刚刚一十九岁，虽然很瘦，脸上却还未褪去稚气的圆润。一对清亮的杏目在眼尾微微拉长上挑，稍稍显出了丹凤眼的雏形。

　　少年之前一直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在几位师兄后面，听见白安师兄的问话，便抬起眼皮打量着眼前的这一片缭乱的红红绿绿。一扭头便看见白安师兄一只手拈了一簇簪花，伸到他眼前让他长眼。看了一眼他便有些为难地微微皱起了眉，只因白安挑选的皆是些俗艳至极的花样，能在一堆簪花中挑出最丑的几只也是一种本领。还未及说什么，就见白安自信地又挑了几只不相上下的同类，便给麻利地摊主付了钱。估计摊主也没想到生意这么好做，还眉开眼笑地送了白安一个木盒，正好把簪花都盛下。

　　“时华！你莫要理他！回头梅萼师姐拿刀砍他时，你记得躲远些！”旁边的宋师兄毫不留情地打击道。“宋致！你这个乌鸦嘴！”白安恼怒地回过头，一步窜过去就要锤他，眼看惊扰到路人了，郑伯元连忙喝住他。许是怕丢人，几个师兄弟还是收敛住，只是在郑师兄后面偷偷地推推搡搡，赵时华跟在最后面，嘴角也微微向上挑了挑，心情轻快了不少。

　　他是几人中年纪最小的，虽然只有十九岁，可是他入门已经十一年了。他与他们不同，他不是在千岛洲出生的，十一年前，他流落在南阙海的一片汪洋中，抱着一块碎裂的船板，在那片深沉的海中载沉载浮，他师父捡到他时还以为他死掉了。他无父无母，如同被抛弃一般和一些货船的碎片一起，了无生气地漂浮在墨黑的天海间。这许多年间，他很少靠近海边，大家都以为是他儿时的遭遇让他难以释怀。这是他多年后第一次出海，仿佛从仙境落回凡间，一路上他都很平静，只是显得心事重重。而且看着眼前这喧闹的市集，陌生中透着一丝熟悉，仿佛时光倒流。

　　师兄弟几人尽情地领略这大陆的风貌－－繁华的街景，接踵的人流，让几人流连忘返。几人在闹市中找了一家门面不大的酒楼，登上二楼临街的圆桌旁落座。一边看着楼下热闹，耳边萦绕着小贩的叫卖－－或高或低的吆喝此起彼伏。他们一边品尝着口味各异的美食，一边饮着粗劣的米酒。这时白安一口干了一杯甜酿，好奇地向郑伯元道：“郑师兄！北大陆的酒都这么甜吗？怎么师父喝的酒又辣又苦？”“这是甜米酿出来的浊酒，所以比较甜，师叔喝的是蒸馏出来的醇酒，当然不同啦！”“那花酒也是甜的吗？”此话一出，连赵时华都不禁愣了一愣。

　　“哈哈哈！花酒－－白安你要去喝花酒吗？!花酒不仅甜，还软玉温香－－”宋致原本只喝了两杯甜酒就满脸通红，刚刚被师兄弟笑话，此时看见白安一脸求知地问出这个问题，不由得大笑地揶揄他。白安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二十多岁了并不是人事不知，即便千岛洲孑然世外，这几十年来，每年风平浪静的那四个月，都会不停的有船队去南北大陆贸易。没见过也都听过，他于是又羞恼地跟宋致闹作一团，席间一片嘻嘻哈哈，直到天边隐隐传来雷声。

　　此时已夜幕深沉，市集里大多店铺都已关门了，街上的行人也已寥寥，几人这才从钱袋口晃出来。忽然一阵秋风乍起，潮湿的水汽夹杂着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随后星星点点的雨便落在了身上，几人这才慌忙向自家的船队赶去。趁着天黑人少，本领稀松的四人磕磕绊绊地念起踏风诀，左脚绊右脚地跟在郑伯元身后，最后歪歪扭扭地扑在甲板上，不用招呼就各自钻进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