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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细水长流 “委屈宝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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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清漾从昨晚醉酒后一直睡到今天下午六点,醉酒的后果就是深度睡眠导致不知道几时半晌,醒过来时整个人完全是木的。
她蹲在柜子前收拾抽屉,听见输密码的声音,起身走过去,刚对上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人四目相对。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衬的皮肤更加白皙,男人怔了几秒,大步跨进来,脚底生风,一把将她裹到胸前,低头吻上她的唇。
他含着她的唇瓣一寸寸的舔舐,用手摸上她的下巴,男人喉咙里溢出粗重的喘息声,欲味十足。
“张嘴。”
“回应我,你主动点。”他语气焦急。
他舌尖往里深入,倪清漾睁着眼睛,笨拙不知所措的回应着,呆呆的张开唇,身后门还敞着,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女孩伸出手推了推他,“门没关……”
岑朝被她气笑了,停下继续吻她的欲望,转身过去关门,倪清漾问他去哪里了。
岑朝说:“就一位朋友。”
“你不认识。”
“那你怎么了,怎么一进来就——”她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岑朝垂着眼看她,眼底浮上一层笑意,“就想亲亲你。”
“在一起久了,亲也不让了?”
“没有,就还挺突然的。”
他凑近扶上她的后脑勺,脑袋往下压继续去亲她,撬开齿关,勾着她舌头亲吻,一边亲,一边将人往卧室里带。
亲的情意深重时,他弄痛了她的脸,倪清漾嘶了一声。
岑朝连忙松开她,“我走的时候给你写了便条,你没有看见吗?”
“看到了,可我觉得有点痛。”
她指的是,岑朝让她拿鸡蛋敷脸这件事。
岑朝弹了下她脑门,“这样就不痛了?”
“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拿。”
大概过了五分钟,岑朝回到卧室,他手里拿着瓷碗,里面装着几个白胖的鸡蛋。
岑朝轻轻的把鸡蛋揉在她脸上,小姑娘痛的皱眉,“我尽量轻一些,放松。”
“岑朝,我昨晚喝太多了,是不是又做过分的事了?”
他说没。
过了会儿,岑朝开口:“倪清漾,要不你和我私奔?”
从他口中听到私奔两字,倪清漾心脏震颤。
“私奔?”
倪清漾被这串信息轰炸的大脑成了废墟,缓了一会儿,倪清漾勾唇笑了,全当他在说胡话,“你在说什么呢?”
男人挑起唇,笑的玩味,“你不愿意吗?”
女孩抬起手掐了下他的脸,“你以为你是生在古代吗,还要私奔,难不成你要偷户口本跟我结婚呀。”
岑朝把鸡蛋放回碗里,搁置在一边,他笑了笑,“我就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她开口就是但是二字,吓得岑朝伸手捂住她嘴,“闭嘴,不想听。”
女孩见他这副受惊的模样实在是滑稽,笑着拿开他的手,“我想说的是,但是这样会不会让我有一种见不得光的感觉?”
岑朝看着她笑了。
过了会儿,男人敛起唇角笑意,口吻认真了几分,“跟你开玩笑的。”
“当然不会偷户口本。”
他看向倪清漾,目光真诚。
“因为你是我要下聘礼明媒正娶的老婆。”
倪清漾的脸烧了起来,害羞地偏开头,“就你会说。”
她害羞的时候就会变得扭捏,他盯着面前脸红的女孩子好几秒,眼睛一眨不不眨的看着她,倪清漾问他怎么一直盯着她。
他说我宝宝怎么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女孩被夸漂亮就开心,她眼睛睁大了一圈,瞳仁漆黑又清透,“真的吗,不过确实也有人夸过我漂亮,可能是真的长开了吧。”
“嗯。”他嗓音低低的,“我以前就觉得你漂亮,但你总是不信,现在别人说了就信了?”
倪清漾尴尬的笑了笑。
“但是我一点没长高呀。”她哀叹道:“反倒是你,感觉又高了。”
“没有,还是九二。”
她震惊的眼珠瞪的圆滚滚的,女孩仰起头,“可我才一米六五不到。”
他笑了,“小宝宝不是一直说自己有一米六五嘛?”
女孩撇了撇嘴,“就没有嘛。”
“我好烦你啊。”她说。
岑朝笑着,“你又烦我啦?”
倪清漾在其他女孩那里算不上矮的,可到岑朝这里却显的小鸟依人,赛雅以前说过,娇妻不过肩,她应该算娇妻吧。
刚刚到他肩膀。
“饿不饿?”
她点点头,“我想吃草莓慕斯蛋糕。”
“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她若有所思地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你做可以吗?”
“蛋糕没尝试过,可以学,但是样子可能会丑一点。”
“那我就给你差评。”
岑朝勾了勾唇,伸手捏住她的鼻子表示惩戒,小姑娘张嘴要呼气,他亲了上去,松了手,起身将倪清漾从床上抱起,亲不够似的索吻,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他按着她脖颈接吻,两人亲的忘乎所以。
他边亲边诉说苦水,“小金主每天都拿身份压我,你说说我还有什么可以让你给差评的地方?”
倪清漾被他亲的痒,缩着脖子往后退,又被他扣回来,然后男人的手开始作祟。
“粘人,差评。”
“让我饿肚子,差评。”
“乱摸我,差评。”
“每天都想不正经的事,差评。”
她捂住男人的手,一连串的投掷了四个差评,给面前男人气笑了。
岑朝眼底含笑,桃花眼半眯半睁,柔情似水,又带着勾人的调情意味,他盯了女孩几秒,开口说了句话。
倪清漾转身就往下跑。
“宝宝是不是可以怀小宝宝了?”
看她受到惊吓的模样岑朝开怀大笑,把人拽回来抱住,他仰头亲着倪清漾,笑着,声音含糊,“我还不舍得你受苦。”
他亲着不放人,倪清漾被缠的烦了,开始推他。
“我饿了,岑朝。”
“亲一会儿就去给你做蛋糕。”
“不要。”
“你自己数数,数到三百。”
倪清漾:“……”
正当两人亲的忘我的时候,一声指纹解锁的声音打乱了两人的节奏,倪清漾慌张地在他身上下去,却也没有快过门打开的时间。
岑朝迅速起身,短暂地慌乱后,往前挪了一步挡在女孩的面前,面前的男人神色极度不悦,锐利的鹰眼透着无法消散的愠怒,就连旁边的女人,也是同样的面色阴沉。
当倪清漾站在他身边时,岑朝伸出手握住了她,丝毫不曾躲闪,没有因为长辈的压迫而退缩,明着面的宣示主权。
“爸——”
男人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你还有父母,我以为你当我死了。”
他没再理会岑朝而是看向倪清漾,他甚至懒于打量,目光一闪而过,薄唇轻言,“我想跟他谈一些家务事,你确定还要在这里听着吗?”
倪清漾顿时感到无助,慌乱爬上心口,她抬头看了眼,眼底的求助一览无余,可她又不想岑朝为难,准备抽出手,没想到他攥的更紧。
岑朝勾唇笑了,脸上多了些玩味,不再像刚才那样严肃紧张,“你这是什么话,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您儿媳妇面说的。”
岑崇山显然被他气到了,“岑朝啊岑朝,你真是好样的,好啊,既然你不嫌丢人,那我就直说。”
男人走到沙发上坐着,卷起袖口,点了一支烟,他吞了一口,吐出烟雾,然后看向岑朝,“你去找司徒云知了?”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这么做有什么后果?”
“爸,你早该想到这一天的,如果您不闲着没事乱点鸳鸯谱,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hata在一旁小声劝道:“朝朝,你跟爸爸讲话尊重一些。”
“尊重?”岑崇山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的,“从高中开始,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他哪里还知道什么叫尊重。”
话里话外在点谁,不言而喻。
“你在网络上随意回应,不顾及身份,我先不跟你计较,你们厮混同居,爆出这么条丑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岑朝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冷硬,“你能不能说话放尊重点?”
“你跟我讲尊重,你他妈给人家拼命的时候你尊重过你父母吗,你他妈差点死在手术室里知道吗,你跟我讲尊重,岑朝,你最不尊重的就是你父母,养你这么多年,到头来为一个外人拼命!你他妈跟我讲尊重!”
岑崇山猛地站起来,红着眼怒喝。
倪清漾的脑袋像被电击了一样,嗡的一声,炸成一片废墟,恍惚间就回到了那场梦里,就像现在这样,有很多人影漂浮在她眼前,好多人,飘来飘去,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罪人。
为什么你不去死呢。
你为什么活的好好的。
女孩使劲抽出手,转身就走,步子急到连路都看不好,膝盖磕在桌子角上,痛的人直打晃,倪清漾头晕目眩地跑出家门,也听不清他呼唤自己的声音。
关上房门以后,倪清漾顺着门口滑落,他听见房间里面传出东西碎裂的声音,接连响了好久,两个男人怒吼的声音几乎能掀翻屋顶。
Hata废了很大劲给岑崇山拽开,岑朝脸上挂了彩,挨了好几拳,嘴角流着血,脸肿的老高。
“你疯了吧,岑崇山,我们今天怎么说的你忘了?”Hata气坏了,提高音调大吼道。
岑崇山气的头脑发昏,口不择言,“结婚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你可以在外边玩,你养着她,藏着她当小三当小四不摆到明面上来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想去结婚,你别做梦了。”
Hata觉得他话过分了,于是开口训斥,“崇山,你怎么能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岑朝的脸肿着,疼的额角都在跳,他看着面前是被岑崇山杂碎的花瓶,满地的碎片,就跟他现在的状态一样,破碎到无法拼凑,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神色疲惫无奈,他抬眼看向父亲。
“你们口口声声说尊重我,是真的尊重吗?”
“除了这件事,我们哪件事没尊重你?”
“我不是吗?”岑朝反问他。
“除了这件事,我哪件事没听您的?”
“你!”岑崇山话到嘴边被硬生生的堵住。
“以前我年纪小,我没有资格跟您反抗,所以我听您的话我跟她分手,但是我现在到了一定的年纪,可以承担起一定的责任,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还不能选择我爱的人?”
“朝朝——”Hata语气担忧,她张了张唇,“爸爸妈妈始终过不去那道坎。”
“妈,我知道您怪我当年不计后果的付出,但我想说的是,爱一个人就是要竭尽全力,尤其是爱一个很好的人,您当初嫁来中国难道就是理智的吗?”
岑朝嗓子越来越哑,呼吸是颤抖的,眼尾一片潮红,他说:“倪清漾很优秀,她很好。”
“她只是没得选。”
“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是衣食无忧的,我甚至以为人都是善良的,直到遇见倪清漾,我才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每一个小孩都像我这般有父母疼爱。”
岑朝垂着眼,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句一句慢慢道来,那些阴暗的,不堪的,狼狈的事情诉说出来。
“我说不清楚自己对她的爱起源于哪里,或许只是在楼梯口不经意的对视,我有机会和她做了同桌,看着她从一开始的腼腆到后来每一次的开怀大笑,她不会跟我分享一些负面的情绪,总是一副乐观开朗的模样,这让我以为,她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里。”
岑朝眼眶蓄满泪水,“可她父母离异,从来没有体会过父爱和母爱,她无数次的被家暴,被虐待,导致她关灯睡觉必须要吃安眠药才行。”
“我知道这些事情以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一点。”
岑朝嗓音哽咽,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就是觉得,我要是再不爱她,她就真的没人疼了。”
她也想读书,也想考名牌大学,也想找到一份好工作,也想像自己一样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可她有的选吗?
没有。
他呼吸隐隐颤抖,冰凉的泪珠滚落,嗓音确是无比执着,“爸,这么多年,我放不下的一直是她。”
“所以,如果不是她,我只会是一个人。”
岑父喉咙滚了滚,望向他,眸光低沉:“她对你来说,真的是最合适的吗?岑朝,她连一个像样的学历都没有,就算今天我同意你们在一起了,她会适应跟你一样的生活吗,我们相处的这些人哪一位不是家大业大的,她就算嫁进来,真的能习惯吗?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一个劳改犯的孩子,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放?”
岑朝抽了口气,心脏阵阵发颤,“她融入不到我们这个圈子里来,我可以带她走,我们去过属于我们的生活,不一定非得是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我也可以让她无忧无虑的过好一生。”
他还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非她不可。
她这么多年来,疼她的人早已离世,黑暗阴郁的世界里只有他,所以这次,岑朝绝对不会再放弃。
窗外的风似乎是有形状的,一卷一卷的刮过,扑到玻璃上又折身返回。
岑父无奈的叹了口气,喉咙哽住。
“爸,妈,我很感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可能我真的无法做到等比的回报,如果您能原谅儿子不孝,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报答你们,如果你们不想再见到我,我也一定不会再登进家门一步。”
岑朝一条腿后撤一步,手提了一下长裤,扶住膝盖缓缓地屈膝,从左膝跪下到双膝并拢跪地,宽阔的肩膀内扣,低下头颅,一个响头掷地,跪恩父母。
“对不起——”
“儿子不孝。”
Hata背身低头哭泣,漂亮的眸子落下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泪珠,她捂住嘴巴,轻声抽泣。
岑父红了眼眶,低垂着眼看着手背。
这几年,她几乎没再见过岑朝笑起来的模样。
这个臭小子,只有见到那个姑娘才会真的开心。
岑朝离开以后,客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岑朝的话依旧在辗转徘徊,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很长时间。
Hata先一步松了口,她擦干眼泪,走向沙发上的男人,她俯身坐下,抬手扶在他肩膀上,他抬眼,红润的眼眸盈满泪水,女人用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
“明明是心疼孩子,非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岑崇山一如既往地死鸭子嘴硬,“我才不心疼。”
“那你哭什么?”
“被他气的。”
“那你作为一个男人被气哭了还挺没出息的。”
岑崇山不再说话了。
“崇山,这些年来你跟儿子吵了多少架了,动不动就骂,你没觉得自己确实变了吗?”
见他沉默不语,Hata继续说:“你以前对他没这么高的要求的,就像上次在家里儿子说你变得越来越看重利益了,你自己想一想,到底是过不去曾经的那个坎儿多一些,还是你想求利益最大化多一些?”
“我——”岑崇山语塞,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因为他确实无法斩钉截铁地告诉面前的女人他是因为不想让岑朝再次受到伤害才不同意这门婚事,他更多地是忌讳倪清漾的家庭背景,学历和身份,也在乎跟司徒家族的关系,好像这些事情考虑之后才会想起曾经那件事。
那件事倒像是个幌子,遮掩他内里的真正欲望。
“崇山,我遇见你的时候,你甚至比儿子还要执着,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在四处兼职,可只要赚一点钱就会给我买礼物,从一支玫瑰到一捧玫瑰,从小的跑车模型到真正的跑车,从小的出租屋到现在的大房子,从我们不断因为创业吵架到我一定要嫁给你并且生下岑朝,那个时候,你满眼都是我,”
“但是现在——”Hata笑着摇摇头,不像是失望,倒像是调侃,“我觉得你满眼都是利益。”
“娜塔,我没有。”岑崇山低声解释,他握住女人的手,“你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错了,我改可以吗?”
女人看着他,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其实父子两个人有很多地方相似,只不过岑崇山年长一些,情绪懂的收敛,而岑朝呢情绪外露,伤心难过生气愤怒一眼就能被人识破,但在感情上,父子两个如出一辙,被指责的时候就会变的无助,总是一副害怕被抛弃的模样。
“我又没说你对我不好。”
“我只是觉得,崇山,我们该放手了。”
男人松开她的手,低下头,手掌抵住额头,捏住眉心,他叹了口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张卡,你找时间给他。”
Hata听见他说,抬起眼,“嗯?”
“下聘礼吧。”
*
岑朝下楼去找倪清漾,打了四通电话都没有人接,他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有些出神,思绪收回时,慌乱油然而生。
在他拨下第五通电话的时候,倪清漾给他打过来了。
岑朝秒接,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岑朝,一如既往叫的亲昵,只不过嗓子有点哑。
“老婆——”
听见他声音里的委屈,倪清漾心软了,抹掉落下的眼泪,小心翼翼地呼了口气,“嗯。”
“我找不到你了。”
电话那边的女孩听见他委屈的控诉以后不免笑了一下,她安慰岑朝,“我在滨源。”
“你是不是又要跟我分手?”
倪清漾笑了声,他听见女孩厚重的鼻音,知道她在哭。
“不会,我怕你哭。”
“你哭了,我哄不好你啊,朝朝。”
倪清漾说。
岑朝摸出烟盒,在里面抽了支烟出来叼进嘴里,一手摩擦打火机齿轮,火焰从虎口处冒出,燃着,冒出缕缕白烟,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回流入鼻腔,张唇,吐出笔直的烟雾。
他们总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哭泣。
擦干眼泪以后,依旧对彼此说爱你。
他算是明白了,世界上,感情也就那么一回事。
生活时好时坏,总是边哭边爱。
“可能——”他哽咽,辛辣的烟味呛住喉管,憋的眼眶发红,他轻笑了一声,似是玩笑,却掺杂了太多难以诉说的委屈。
“真要委屈宝宝跟我私奔了。”
他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说服父母认同自己的感情,好像无论怎样做,他们都不会同意,哪怕他经济独立不需要依靠家底,也无法自己做主。
“你要来找我吗,岑朝。”
他说好。
岑朝到滨源家属楼是半个小时后,他到这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他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这一片的房子也没有翻修,越来越多的住户搬走,破败不堪的楼房俨然一副烂尾楼的模样,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要成为危房被推到重建。
他走进倪清漾所在的单元,楼道里就一盏老旧的灯泡闪着,一点也不亮堂,时不时忽闪着,电梯也不能用,岑朝只能走上去,他腿不好,走到六楼费了挺长一段时间。
六楼就剩下倪清漾所在的这一户有人,另外两户的铁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屋顶结了蜘蛛网,灰土漫天飞舞,像是许多年尘封的老房子。
门没关,像是特意给他留的缝隙。
这间房远比他想象的要干净,更准确的描述是房子内部与外围建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被人精心打理过,客厅开着灯,但有些暗,他在玄关处都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循着客厅在屏风透出的光往里走。
倪清漾靠着沙发扶手坐着,腿上盖着一条米色的毯子,她捏着一罐啤酒往嘴里倒,岑朝知道她是有些酒瘾在的,复合之后虽然不怎么在他面前喝酒,但是偶尔他会闻到一些酒气,只不过也藏在心里没提。
茶几上摆着两提啤酒,和一些外卖的盒子,那些菜都没有动过,被规整地摆放在上面,电视上播放着八七版的红楼梦,正是林黛玉去世时的那一回,病弱的林妹妹躺在枕头上,含泪而终,悲情的音乐把当下环境衬的压抑悲凉。
倪清漾看见他来了,撑着沙发坐起来一些,把腿收回,给他也腾出位置,岑朝在她身旁坐下,女孩环住膝盖蜷缩成一团,又把毯子裹的严实了一些,光线暗,他刚进来时倪清漾都没有看见岑朝脸上的伤。
等人到身边时,倪清漾偶然抬眸,瞥见他红肿的嘴角,和脸上的淤青。
她伸手去触碰,还没等碰到,岑朝就躲开了。
“你爸爸打的吗?”
他嗯了声,继而又补充,“不过没什么事情,两个大老爷们吵架气急了动手很正常,他那个岁数打我两拳,什么事都没有,挠痒痒似的。”
倪清漾把啤酒放在茶几上,掀开毯子准备下去,被他握住手腕,“你要干什么去?”
“家里有碘伏,我去找找。”
“你别去。”他又把人给拽回来,这次直接扯到怀里,把毯子盖上,“小伤不用处理,我都饿了,让我看看你都点的什么?”
“喝酒吗,岑朝。”她问。
岑朝停下拆盒子的手,靠回沙发,他探头靠近倪清漾,鼻尖在她脸侧嗅了嗅,啧了一声,“老婆酒瘾有点大。”
他给自己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噗呲一声冒出气泡,溅出的酒水滴在手背上,岑朝拿自己的易拉罐与她手里的碰杯,仰头喝了一口。
“我可以陪你喝,但我不喜欢你喝酒。”
“因为我觉得,你喝酒不是为了消愁图乐子,你就是在折磨你自己。”
岑朝揽住女孩,把人靠到自己肩膀上,“你昨晚就喝了很多,今天就只能喝一点点。”
倪清漾鼻尖涌上一股酸涩,好像不管她如何,岑朝总是最关心她的那个人,她这么拧巴的一个性格,却偏偏碰上这样一个阳光明媚而且有耐心的男人。
“没有折磨自己,啤酒还算是酒吗?”
“度数这么低。”
岑朝惊讶,立刻反驳,“啤酒对你来说都不算酒了?”
“宝宝你是不是有点太狂了,搞得我好想揍你。”
倪清漾噗嗤笑出声,见他仰头喝了口酒跟泄愤似的,她说:“那你抽烟我还没有管呢。”
“我已经在戒了。”
“好,那我今晚喝完明天戒。”
“……”岑朝懒得跟她反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说着以前的事情,他问这房子是她什么时候买的,倪清漾说咖啡店赚了钱买的这个房子,这片区域太旧,房价低,也没有花多少钱,买来就是用来怀旧的。
“都说看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老了,就看他是不是总想一些过去的事,岑朝,我总是会想以前的事,你说,我是不是也真的老了。”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喉咙翻滚,忽地勾了勾唇角,“嗯,可能还真是。”
“嗯?”
“毕竟是老婆了。”
倪清漾笑了,“你怎么还讲冷笑话。”
“那你还笑?”
“好吧。”
电视屏幕上的红楼梦是循环播放的,她靠在男人肩上盯着屏幕看,不知不觉竟也跟着角色哭的泪流满面,只不过她比较安静,哭是没有声音的,就是悄无声息的掉眼泪。
她捏紧手里的易拉罐,松了口气,仰头灌了一口,苦涩的酒味浸入舌尖,一股酥麻的电流通入大脑,短暂地晕眩了一阵。
他听见倪清漾叫他的名字。
“岑朝。”
“嗯。”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没想过结婚,也不想去恋爱,每天除了守在电脑前打字就是吃或者喝,有时候也想玩乐,但总是没什么心情,不喜欢跟人社交,也不愿意去经营下一段关系,在你回来之前,我想的是,要不然这辈子就算了吧,当个孤魂野鬼飘着,活到几岁算几岁,我挺想活到三十六岁的。”
倪清漾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情绪没有起伏,眼睛盯着前方。
反倒是他,眉头紧锁,眼睛瞬间就湿了。
“我觉得三十六岁这个年纪挺好的,足够成熟,也不算老,我那时候应该赚了不少钱,没有伴侣,没有孩子,也没有父母,就一个人游戏人生,还挺体面的。”
“要是三十六岁前死掉呢,也就是天意,这些计划也就泡汤了。”
“不许说。”岑朝着急了,放下手里的啤酒就去捂她的嘴巴。
倪清漾笑着安慰他,“没事了,那都是以前的想法了。”
“现在不是有你了?”
她环住男人的肩膀,安稳地靠上去,短暂的惬意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愁绪涌来。
“可是岑朝啊,我的确没有拿的出手的学历,我也忘记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是真的堕落了吧,我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祖母去世以后,你又出事,我觉得生活真的没有盼头,就什么都想放弃了。”
泪水从眼角落下,滑到山根,顺着鼻翼落下,掉在他衣服袖子上。
她吸了吸鼻子,“从倪德生进监狱的那天起,我注定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去拥有那些相对来说体面的工作。”
成绩再优秀又该如何,倪德生会是她档案上一辈子的污点。
“所以岑朝,我真的能理解你父母的心情,你不应该为了我去跟他们闹矛盾。”
“但是阿漾——”他嗓音沙哑,截断了女孩的话。
“我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是我认定的,我一定会要,而且是只要她,所以无论父母怎样逼我,我都不会做出任何改变。”
“那我们不能结婚呢?”
“我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如果你愿意。”
“那我不愿意呢?”倪清漾问。
岑朝眼里顿时涌上慌乱的情绪,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女孩,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有些抖,约莫是慌的。
“那你再给我一段时间可以吗?”
“阿漾,你跟我在一起应该挺开心的吧,我不会让你收委屈,我会对你很好,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我说分开,等等我,给我一点时间。”
他着急的时候就会语无伦次地说着重复的话,岑朝心里已经有应激障碍了,他最害怕的就是倪清漾离开,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把他扔下。
“好了,我没有要走。”她安慰性地摸摸岑朝的脸,“我以前总是自以为是地去做我以为对你好的决定,但是发现其实你过得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
“所以啊,我以后不会擅自做决定,也要听你的想法。”
岑朝垂下眼,任由泪水在眼眶泛滥,他勾了勾唇,很久,“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我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是我的问题。”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气自己不能把你留在身边。”
“我在想,是不是只有我强大起来,才能选择爱的人。”
所以他拼了命的去闯,拼了命的去顶天立地。
他要告诉父亲,他自己完全可以独挡一片天地,他可以不用依靠任何人,不用依靠他的家底去独占一方。
他想成长。
成长到可以把她肆无忌惮的留在身边。
成长到不需要她硬挤进富人的圈子,因为他可以为她独创一个世界。
任她,行事如风,自由自在。
而他要的不多,唯,倪清漾,一人。
后来两个人不再喝酒,他喂她吃了不少东西,困了就把人抱到房间,岑朝想去收拾桌子,被女孩从身后拉住,他听见倪清漾的声音。
“明天和我去看望祖母吧。”
“喜讯还是要告诉她老人家。”
……
翌日下午三点,相城七号小巷。
天晴。
岑朝和倪清漾在看望了杭老太太以后开车去往西山的倪家祖坟。
西山的那条路经常被雨水冲刷,石头和泥土混在一起,农民的地无限向两边扩展,导致只剩下窄窄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车开不上去,只能走着上去。
祖坟所在地又高又远,很不好走。
岑朝一直都牵着她的手。
倪清漾走的有些累了,忍不住弯了弯唇,“去年来的时候,路还没有这么难走。”
“以前的路还没有这么窄,土地越种越宽。”她说。
岑朝问她:“要不要背你?”
她摇了摇头,“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整条山路走了有近十五分钟,倪家的祖坟占地面积不小,墓碑呈线性排列,女人轻车熟路的朝着最西边走过去,那是她祖父祖母所在的位置。
老人的坟前已经立了墓碑。
在乡下,只有去世五年以上,才可以立碑。
他们讲究烧纸钱,很久以前,法律规定祭奠亲人不得动火烧钱,尤其坟墓靠森林近的地方,但是刻在骨子里的封建迷信根深蒂固,很多人冒着挨罚的风险也要烧钱。
但是倪清漾不喜欢这样,她只买了花和祖母爱吃的水果。
年年如此。
苏知春的墓碑旁屹立着另一块碑石。
倪见山。
墓碑上甚至没有照片。
他知道这是倪清漾的祖父。
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祖父的墓碑上,缓缓张了张唇,“我没有见过我祖父,但是在祖母嘴里得知祖父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经常说我的性格像祖父,脾气好,对人友善,踏实肯干。”
她语气不疾不徐,声音淡如轻烟。
“那个年代讲究包办婚姻,女人又没有地位,所以祖母二十岁的时候就嫁给祖父了,可他却比任何人都要尊重祖母。”
女人勾了勾唇,笑的声。
“可能命运弄人吧,最善良的两个人生的孩子却是连畜生都不如。”
倪见山。
苏知春。
看见山绿,才能得知春天到来。
可他等不到山绿,她也没能迎来春天。
倪清漾眼眶微微发红,她吸了吸鼻子,弯腰把花摆在老人的坟前,“祖母,我今年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有你最喜欢的岑朝。”
岑朝低头点燃三炷香,冒出烟时,燎的他鼻尖酸涩,男人弯腰将香插在坟门前。
“我们很快就会结婚,这一次,您老人家也该放心了,毕竟要嫁的是您当初最满意的孙女婿。”
倪清漾还是哭了。
她喘了口气,嗓子带着厚重的哭腔,“我很想你。”
男人吞了吞喉咙,伸手握住她的小臂,他艰难的开口,“祖母,当初答应您的,我一定可以做到。”
如果思念有声音,那大概就是扑面而来的风。
当下的季节,风是冷的。
可是现在,拂在她的脸上却很轻柔
大概是老人家在天有灵,灵魂融化在风里,然后轻轻的扑向她爱的孙女,为她拂去眼泪。
等到三炷香燃灭,两人弯腰鞠躬。
岑朝擦干她的眼泪,牵着她转身离开。
下山以后,两人开车去老房子那里转了一圈。
也不是老房子了,这里在两年前就拆迁了。
那笔不菲的拆迁款,倪清漾一分也没要。
都给了倪迎君。
两人牵着手走,女孩只到他的肩膀,娇小纤瘦的身体依偎在他的肩头,岑朝与她十指紧握,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
在他身边,她总显的小鸟依人。
就像她一个人时,可以自己承担所有,有了他便有了依靠,因为有人在身后替她撑腰。
相城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小县城,簇新的小别墅随处可见。
走过那条桥时,倪清漾问他:“你记不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
“你最不应该问我过去的事,因为每一件我都记得。”
岑朝走的慢,迁就着她的速度。
“疫情那年,刚刚解封,我坐车来这找你,就是在这个地方等的你,你跑过来,我抱了你。”
他偏头看向对面那家米线店,扬了扬下巴。
“我们在那家店吃了米线。”
然后是公交站牌。
“后来我在那里准备坐车回家,你想亲我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骗我低头,我们亲了一下。”
他连细节都能记住。
倪清漾脖子发烫,“你记性怎么能这么好?”
“不想忘。”
不想忘,所以总是回忆,最后,根深蒂固。
“痛苦的事情才选择遗忘,快乐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忘。”岑朝说。
“我跟你在一起等我时候,全都是快乐吗?”
岑朝偏头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反正我是非常开心。”
他很认真,“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所以关于你的事情,我一件都不想忘。”
所以爱是根深蒂固的记忆,是源源不断的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