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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狮子 是谁在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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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升,在天光大亮之前,潭祀界中通明的灯火就如影熄灭了。待五更捎过,青灯寺古朴沉重的木门被晨起的小沙弥们拉开,穿出沙沙啦啦的洒扫声。
再往进走,就能看到寺院中央的一台圆圆的古祭坛。
祭台不大,最上层的中央堪堪能站立一个壮硕的成年男人。周边的台阶上雕刻着浮云金光与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还有上下两截石头做的栏杆,同样有石雕,大老远一看,就像漂浮在祭坛上的神文。
石狮子就在祭台的最中央,每日一更过后就被搬回祭台,五更过后再被抬出来,不像什么压煞的至宝,倒像是青灯寺的一个吉祥物。
不远处就是大殿,大殿在更高一些的地方,背靠着青摩山,要踏过不算长的台阶才能上去。在石狮子没被搬出去的时候,总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诵经文声和不定时的几道历喝。
定是哪个小沙弥又偷偷睡着了,殿上猝然传来的一声大喝,震的石狮子灵台清明,像大冬天的被泼了一碰冰水,缩在躯界里好一会儿哆嗦。
石狮子:……
石狮子:这老和尚的功力越发深厚了,隔这么大老远,跟鞭炮炸在他的耳边似的。
不过这跟他也没关系,反正有时被他吓到的小孩被父兄领着来寻个说法时,总是这老和尚陪着笑脸乐呵呵的给人家道歉。
“阿弥陀佛,施主,勿动怒……勿动怒……”
石狮子想到这又觉得好笑,躲在躯界里叽里咕噜的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又扑腾着打了个舒舒服服的滚,像个猫儿似的,睡着了。
日子就只有稀里糊涂的过去,除了每日夜晚虫鸣蛙叫有些嘈杂外,这青灯寺也确实是个好地方,山灵水秀,鸟语花香,还有丝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瑞气总会漂浮在寺院中。
石狮子问过老和尚关于瑞气的事,怎么说的来着,他躺在太阳底下眯着眼,不轻不重的回想着那颇为无趣的对话。
“老和尚,这一丝一丝的瑞气是这寺里本来就有的吗?”
“什么一丝一丝的瑞气?”老和尚闭着双眼,用那颗锃亮锃亮的像镜面一样的脑袋望着他。
“少装蒜了,”石狮子有些幽怨,如果不是这具壳是石头做的,恐怕那嘴角都能撇住油壶了。
“潭祀界的瑞气与万物相融,向来只环绕在人和物的身上,你约摸是看错了。”老和尚悠悠说完,又抬步往大殿走去。
没过一会儿却又返回来,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顿,睁开那双老是闭着的双眸,露出一双清明慈悲的眼。
“可否……再与我说说那瑞气?”他似是斟酌的缓缓问道,眼里有看不清的困顿。
“我不说,你自己去看。”
石狮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老和尚总是以一副虚心求教的神色探求他偶尔露出的问题,可等他认真回答了,却只看到老和尚无奈的神色。
然后他就明白了,潭祀界里好多东西他都不知道,偏偏他形容的又不清楚,总惹出许多笑话。
石狮子扭头,看那老和尚似乎真的在细细观看,又有些不忍心。
石狮子: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相信老和尚。
“就是那个,你抬头!”
“看院子上面,像小鱼儿似的,飘来飘去……看着没?”
见那和尚抬头茫然的看着天,似乎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石狮子顿时觉得颇为无聊,只懒懒的闭上嘴巴,任凭老和尚在他耳边不住问询。
石狮子在老和尚的说话声中闭上了眼,困意袭来,他又睡着了,这次没人在他耳边厉喝,石狮子觉得很舒服,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在这份轻飘飘的闲适中睡觉了。
寺外依旧有熙熙攘攘的人声,他耳边是踢踏着来又踢踏着去的脚步声,也有幼儿的牙牙学语声,天光很柔,风像一面被子似的挂在他身上,石狮子满脸都是寺外柳树叶的味道。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醒来时,老和尚依旧在他身边站着,紧闭着双眼。
他耳边是老和尚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说话声,还有一本古籍随风而动的哗啦啦的翻页声。
老和尚无奈的说道:“瑞气有丝缕状,据古籍《四界集录》记载,多是因为附近有大能途径,浮游出来的瑞气会自动寻找灵地,以示福泽。”
石狮子没说话,呆呆的放空自己。
没成想,那老和尚自个儿念完后却大喜,兴致满满的大声说道:“咱们青灯寺,是福地啊!”
石狮子也闭上眼,很是敷衍:“对对对,是福地,是福地……”
这老和尚真烦……真烦!他为什么只闭眼不闭嘴!
……
这是石狮子在青灯寺度过的第七万三千四百六十天,他一如既往的被小沙弥合力抬到寺门口,然后像之前的每一个白日一样数着那些讶异的回头看向他的孩童。
就这一天,他刚被小沙弥们安置好,听到寺门发出沉重的钝响,在第一次抬头准备无聊数人的时候,石狮子看到了一个在大白天跑出来的刀客。
刀客,生而带魂气,魂气遇日化亡,与瑞气两者相生相克。
刀客的命数在七岁就能看出大概。
每一个刀客身上的魂气在七岁前都会化魂为亡,若侥幸不化,魂气则会常伴其身,成为修刀者的助力。
但七岁未化亡的刀客,少之又少,如凤毛麟角,大多是天运使然。
在潭祀界,寻常刀客白日是不被允许出门的。
潭祀界的人大多修法道,自带瑞气环绕,而修刀道的人自带亡气,身边充斥着灰渊,会消耗潭祀界的泽瑞。
只有在夜晚,二更之后,泽瑞进入新一轮聚集时不会被刀客的亡气消耗,那时才允许刀客外出。
看这刀客年纪不大却出行甚利,许是那自小就得天运青睐的。
身形挺拔,看背影只觉是个青年,转过头来的面容却俊美非常,相貌出众,只是一直冷着脸,便添了些煞气。
他用一身黑灰色的衣裳将自己层层包裹,没有半分年轻人的鲜活与灵动,让人只一眼就注意到头上插着的那根颇为亮眼又奇怪的赤簪。
赤色如火焰,想来这身衣服是家中要求的沉稳,而这赤簪……定是此刀客极为喜爱的,也颇具儿戏了。
石狮子默默打量那根簪子,像往常一样在躯界里肆意躺坐,全部身心都被那根簪子牢牢吸住了。
丝毫没注意,在那外表威武严肃的石狮子尾部,轻悄悄的露出一截青白云锦缎面的袖口。
袖口上用金银双色的丝线秀出繁琐的祥云花纹,在或明或暗的稀疏树影下闪着细细碎碎的金光,一圈一圈的青白灵瑞之气如水波纹似的,波荡着往四周飘去,晕出一晃一晃的光韵。
那节袖口在石狮子不知道的地方,亮得刺眼。
石狮子还在细细观察着那根簪子。
许久,终于得出一个不那么像结论的结论。
那赤簪……像一条沁血的玉做的柳条。
这个先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终于被一问三不知的石狮子捕捉,然后私自就被他拍案成为定论。
但石狮子不在意,谁让他只是一只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自娱自乐的石雕呢。
虽然随便在大街上拉一个人来问询,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那赤簪像根柳条,但闲来无事的石狮子只觉得那刀客或许被骗了。
自大的他觉得他并不是真的一问三不知,有时候呆在躯界里胡思乱想的时候,石狮子就能想起很多奇奇怪怪的事。
比如溟罗界是有一个大妖,那个大妖叫余虎,但他的真身并不是一只老虎,而是一条从溟罗虎河修炼出来的鲤鱼,更厉害的是,余虎有一个法宝,据说可以让人复生,但使用要求极为苛刻,且后果也没人知晓。
比如幽沉界集聚了三界的能人异士,天赋异族,在岁初和岁末之时,启重街会有一个叫黑婆的男人开铺迎客,一年就开这两天,无论想要什么,只要应的起黑婆的价,就能心想事成。
比如在四界之外,都是怒罚火雷,当初真神降下的惩罚之火并不是因为皇室恶孽,而是自诸洲诞生之日起就存在于混沌的,四界初成后也并没有就此熄灭,只是退回了混沌,时时监督着四界。
不知道这些事他是从何处得知的,石狮子却清楚的明白:这是真神对人世的一种保护,就连灵气、瑞气、亡气以及魂气,也是真神赐予人类的福泽。
真神啊,真的很喜欢人世。
……
听说幽沉界的天赋异族中有一组是叫岭族的,岭族妖类的真身皆为各类树木,尤善雕刻。
其中有一个名叫司太的妖,雕刻一技无人能出其右,刻物雕人活灵活现,且经那妖之手的物件,哪怕是件废料,只要沾了他一点子气息,就能向着岭族的原型变化。
不过能变成多精妙的程度,就得看那物件的灵气了。
灵气不足只能约摸有个形状,灵气太足却难以受岭族的约束,只有那像玄之又玄的说不出定数的灵气的,才是化形的上乘。
那司太,好像就是……不,他分明就是个柳树精!
至于那少年刀客的赤簪,化形粗糙还被当个宝似的插在头发上,怕是被人以司太的名头给骗了。
……可怜可怜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