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青》楼梯一次跨六阶

3、③ 选择问题/

　　今天是周六，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两倍，单位实行轮休制，还是单休，周六尹夏一休息，而我则是周日休息，不像平时那样清闲，我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了下午五点。

　　“我的腰，要断了。”我扶着腰走进了食堂，“啧啧啧，这么轻松的工作都喊累，打人的时候体力倒是挺好。”在最里面餐桌上阴阳怪气我的周余允是这里的保安，我的同事之一，同时也是我在这里最看不惯的人。

　　“阿姨，我要这个，嗯嗯，还有这个豆腐，还有......”我懒得搭理他，跟食堂阿姨要了菜后把餐盘端出了食堂，“餐盘等会我会给您端下来的，不用担心。”

　　我端着餐盘敲了敲宿舍的门，“哐哐哐。”“尹夏一，开个门。”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没在吗？去哪里了？在食堂也没看见她啊。”于是掏出钥匙开了门。

　　真的不在啊，跑哪里去了这家伙。

　　吃完饭后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忙碌了起来，“铃铃铃！”“喂，你好，这里是木林园，预约是吗？好的，请一个小时之后再来，你贵姓......”

　　一个小时后，走进来了一个憔悴的中年妇女，“你好，请问有预约吗？”“我姓袁。”“好的，袁女士，一个小时前预约的是吧，跟我来。”

　　“我们园区周围风景还是不错的，交通也挺便利，平时都有公交车这些的，墓型也挺多的，等会儿带你看看。”走往墓园的路上我滔滔不绝地夸奖着这地方，虽然我自己并不喜欢就是了，而一旁的女人只是沉默地听着，仿佛这一切与她并无关系。

　　到了墓园跟她介绍时也是，全程没有说话，甚至连嘴都没张，眼神只是空洞地望向某个地方。

　　“我们这里呢一般是缴费二十年，购买墓地赠送二十年的管理服务，到期后每二十年管理费呢是墓地购买费用的5%，你要那个档位的呢？”我正准备掏出手机，女人却看也不看地甩下一句话走了。

　　“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我回宿舍后跟床上玩着手机的尹夏一疯狂抱怨，“终于出现了，比沈音時更没礼貌的人。”“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那个人真是没礼貌到让人烦躁，气死我了。”

　　“现在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了吧，所以她最后说了什么？”“什么来着，对了，就说了让她再想想，然后就走了，怎么会有这么没礼貌的人?”“她让你这么火大的话...干脆你就让给我吧，我来跟她沟通后续的事情。”

　　“不行。”

　　“诶?～”

　　“你变坏了啊，尹夏一，想抢我的单子。”

　　“被发现了。”

　　周一我只能不情愿的拨通了那个女人的电话，“嘟嘟嘟....喂?袁女士吗？我是......”

　　“就这个位置。”“嗯...好的，那等会带你去登记缴费，到时候我们的车会去接你的...父亲的遗体的。”她也像昨天那样似乎没听到我说话一般自顾自坐到了旁边的墓碑前。

　　“袁女士，这样坐在别人墓碑不太好吧，要不我现在带你去办手续?”她还是纹丝不动，我刚要走上去准备发火时被突然出现的打着遮阳伞的尹夏一拦住了，“嗯...音時，稍等一下可以吗？我来和她沟通。”“可是......好吧，你们聊，我等会儿再过来。”接着我迈着步子离开了墓园。

　　“......袁阿姨。”尹夏一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女人抬起头还是空洞的眼神，望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说了什么。

　　太阳快下山了，我坐不住了于是往墓园走去，看到了正朝我走过来的两人。

　　“音時，麻烦你带袁阿姨去办理一下手续了。”“那个，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们两个认识?”

　　“......”

　　“等会，等会办完回来再说行吗？”

　　“......行吧。”

　　我带着袁女士去大厅里办了手续，但这次她的态度却跟之前有所不同，跟她搭话也没不理人了。只是，谈到去世的父亲时，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明天我们会调车来接你父亲的，那就先这样。”

　　“尹夏一，你怎么还不回宿舍?”我对着远处坐在墓园里躺椅上的尹夏一大声问道，“今天我值班啊，你忘了?”“哦，对哦。”

　　借着墓园里昏暗的光线我走到了尹夏一旁边坐下了，“你晚上值班就这样躺着摸鱼啊？”“难不成我要站一晚上吗？”“你还有毯子吗？分我一床呗，这里好冷。”

　　“......”尹夏一没说什么，走到远处的棚子里拿了一叠毯子和一堆东西走了出来，“接着。”扔给我毯子后拿出一个小炉子放在面前，接着把炉子旁边拆开，拿出一罐燃气安在了里面，安装好后打开了开关，周围变得稍微明亮了点。

　　“哇噢，准备的够充分啊，我看棚子里好像还有帐篷。”我凑近了些把手放在燃气炉子上烤，“没错，这些都是我的露营装备。”尹夏一收拾好后便也坐在我旁边开始烤火，我瞄了一眼旁边的尹夏一，周围暮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皙了，淡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摇晃着的火光，微微照亮着她的脸庞。

　　“所以，现在能说了吗？我还有很多疑问没解开。”

　　“你问吧，我尽力回答。”

　　“你认识那个袁阿姨?”“是，她是隔壁镇上的，我刚来这儿没多久的时候接待过她。”“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的，一年前，她的母亲被葬在了这里。”

　　“那她为什么不搭理人。”“她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解不开自己的心结罢了，对你的态度应该也不是故意的，请别太怪罪于她。”

　　“什么......心结。”“这估计要说很久了，怎么样，你有足够的精力听吗？”

　　被她这样一说我更好奇了，疯狂点着头表达我好奇的欲望，“好吧，不过，不能到处说哦，不然会对袁阿姨造成困扰的。”

　　袁安静，1970年生，曾经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1975年：
　　“哐当！”门外传来一声巨响，“钱、钱呢？交出来！”“没有是吧？有没有?有没有?”门外时不时传来酒瓶子摔碎的声音、男人打骂的声音和女人求饶的声音，袁安静只能躲在自己屋子里的角落处，捂着耳朵蜷缩着。

　　几十分钟后，门外安静了下来，那晚，安静的空气中传来了女人的哭泣声。

　　1980年：
　　“嗯嗯，你们这个属于家庭纠纷啊，我们只是负责协调一下，丈夫以后就少喝酒就是了，那就这样。”“哐嘡！”门关了的声音。

　　“报警是吧？叫你报警！叫你报警！翅膀硬了啊，敢反抗了，今天我不把你弄死我不姓袁！”

　　玻璃瓶砸在头上的声音。
　　倒地的声音。
　　救护车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在脑海里面响着，挥之不去。

　　红色的液体流了进来。
　　充血的眼睛。
　　断了的肋骨。
　　残废了的双腿。
　　红色的记忆在眼前肆意地晃着，痛苦不已。

　　1985年：
　　“袁桐他人呢？我问你呢？不见了?他赌博欠了我们老大二十多万呢，欠了债就一溜烟跑没影了是吗？你是他婆娘吧？你替他还，今天必须还了，这个男的也是窝囊，竟然还要残疾人婆娘来帮他还这一屁股的债。”

　　“没钱?等一下，他不是说他有个女儿来着?诶?你身后的那个房间，打开让我看看。哪里?抽屉里?去找找，大姐你这点也不够啊。”“什么？警察来了?好啊，敢报警是吧？给我等着！”

　　2021年：
　　消失了几十年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家门口，此时刚刚买菜回家的袁安静看到了这一幕，“你来干什么？”

　　“听这声音，是安静吗？”

　　“......”

　　此时此刻，面对着眼前这个驼背瞎眼的老人，袁安静心里五味杂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妈！不能让他住到我们家来！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对我们的吗？这种人你当真要重新再给他当保姆照顾他到死吗？你的双腿，是被他打残的，一个残疾人，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不行！我永远无法原谅他！你若执意如此，那我就离开这个家！”

　　2022年：
　　一则留言：喂?是安静吗？爸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爸，但是你不能不管你妈啊，回来看看你妈吧，她快不行了。

　　“都是因为你！我连我妈最后一面也没见到！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母女俩的生活?好不容易都忘了，为什么?”

　　袁安静恨她父亲，从来都没变过啊，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自私的不得了，酗酒家暴、赌博，现在老了知道来装可怜了；袁安静也恨她母亲，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面对这个男人，都一样软弱和包容；袁安静也恨她自己，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对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无能为力。

　　“......呼。”

　　“原来，袁阿姨有着这么悲惨的过去吗？...那她之前是在纠结要不要对这个可恨的父亲尽孝...这就能解释清楚了。”

　　“不是纠结，她根本都不想管的，但是......”

　　“但是什么？她不想管那为什么要来墓园?她母亲葬在这里，她不可能把那可恨的父亲跟母亲葬在同一处，但又是什么使她改变了心意?要把那人和她母亲葬在一起呢？”

　　“啊，啊？，这...这个，我也不知道，可，可能自己想了很久吧。”

　　“诶～说谎可不好，那天你和她聊了什么？聊过之后她就感觉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没什么犹豫就办了手续。”

　　“......”

　　我看向了旁边躺着的尹夏一，裹着毯子一动不动地躺在躺椅上装作睡觉，果然这其中有着什么我还不知道的猫腻，装睡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多久。

　　我把椅子拉到尹夏一旁边，把脸凑近了紧盯着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呼吸，尹夏一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身体也开始变得僵硬。

　　我依旧保持这个姿势看着她，过了几分钟，尹夏一睁开了眼和我对视，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责怪和不满，但微弱的火光印在她脸上，似乎格外的红。

　　感觉到自己的脸被烤得有些发烫，我连忙起了身，“我，我回宿舍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