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念》夏焱焱

1、李莫愁 问世间情为

　　陆郎，你还记得我吗？
　　那年六月初夏，你我初见，在草丛中我见到受伤的你，当时你抬眼望我，眼中既有求救神色又意存怜惜，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眼神。
　　我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看到那样的眼神。
　　你说你叫陆展元，是嘉兴陆家庄人，我叫你陆大哥，你叫我愁妹。
　　你说我是你见过最温柔善良的女孩子，要与我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世间真情大抵如此。
　　我带你回到古墓，师父要你遵照古墓派门规立誓今生今世永不出古墓，我愿意为你违背师祖的命令，我想你一定也愿意为了我留在古墓。
　　毕竟我们曾有过海誓山盟的诺言，许愿过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你说你要回家去和父母长辈交代一下，再回来陪我留在古墓之中共度余生，我想也对，应该让你回去把挂念的事情都处理好，你和我不同，我无父无母只有师父，你有高堂待养，回去安顿好也是应该的。
　　临走前，我对你说“我会等你”，给了你一抹方帕，那是我们的定情之物。
　　我会等你。
　　我这样对你说，我也做到了，在古墓中，我每天数着时辰过日子，算着你离开几天了，现在应当到哪里了，是坐船了还是在客栈休息，是否快到家了呢？有没有时刻把我送你的方帕带在身上，有没有经常想起我。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算来算去，你都应当到家许久了，该交代和处理的事情也应该已经处理好了，可为何你迟迟不归呢，难道是你的父母不同意吗？还是遇到了别的困难和危险？
　　陆郎，你知道吗，在你杳无音信的那段时间里，我想过你失联的无数种可能，我曾想，若你真的遇到危险了，我现在赶去救你来不来得及，若你遭遇不测，我就算搭上性命也一定为你报仇。
　　几个月过去了，你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师父说你抛弃我了，不会再回来了，我不信，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负心，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你不会这样对待我的。
　　我的陆大哥，和他们不一样，他不会那样对我。
　　所以哪怕师父痛心疾首地跟我说“天下男儿皆薄幸”，我也不愿相信你负了我，不等到你亲口承认，我绝不相信。
　　我为了寻你，踏出了古墓，即便我这一走就意味着要放弃古墓派继承人的身份，师父从此不再对我寄予厚望，我也在所不惜，就算你我当真情断，我也要听到你亲口说出这句话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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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赶到陆家庄时，陆家庄处处张灯结彩，喜庆欢腾。我经人打听，才知道那日竟是你的婚期。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呆了好久。
　　我不知该怎么相信你竟然真的要成亲了，你，陆展元，要娶另一个女子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你和我才是有过婚约的人，你说会回终南山娶我的，你说过的话，我都当真，你怎么可以不作数。
　　我依然不相信你会背叛我，会变心。
　　我不信。
　　你许是有别的苦衷，也许是父母逼迫，也许是那个女人迷惑了你，总之我恨遍天下人，也不愿意恨你，我一直跟自己说，你是有苦衷的，和别人成亲不是你的本意。
　　当我赶到你的婚礼上时，你们正要拜堂。我设想过无数种见到你之后的感觉，也许我会怨你，恨你，质疑你，但来的路上的所有怨恨，都在我见到你的一刻烟消云散。
　　我打断了这场本不应存在的婚礼，我不忍心将剑指向你，于是只好将剑锋指向那个抢走你的女人，都是她，你才会弃我而去，都是她，都是她！
　　可你竟挡在她前面，你说都是你负了我，与她无关。我最痛恨的就是她，你居然还帮着她说话，还拿身体挡在她前面，那和你山盟海誓过的我又算什么？陆展元，你护着她的那一刻，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我这些日子来对你保留的所有希望泡影在这一刻统统破灭，对你存留的每一丝幻想都变成了绝望，你站在她身前坚定为她而死的眼神仿佛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我脸上。

　　在你为她的眼神面前，当初对我的那个怜惜神色简直不堪一击。

　　在你们这对新婚夫妇面前，我仿佛成为了一个笑话，既然如此，陆展元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我先杀了那个贱.人，再杀了你，我要让你知道负心的代价。
　　可是令我没想到的是，在场的宾客还有一位高僧，他出手将我打伤，制止了我取你们二人性命，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放下、不必强求的狗.屁.话，在我心中，负心人就该万箭穿心，永劫不复。
　　只可惜我当时武功太低，打不过那位僧人，我被一掌击倒在地，嘴角渗出鲜血，周围站满了宾客来人，他们全都在窃窃私语、嘲笑我，明明我才是那个被辜负被伤害的人，我来寻一个公道，天下道义不是应当站在我这边谴责你这个负心汉吗，为何他们都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将我视为毒蛇仇敌。
　　那高僧还在大义凛然地说着什么“何必执着”，连带周围人冷漠的看客神色，我感到所谓的道义纲常是多么的可笑，满屋子的人全都颠倒是非黑白，仿佛我来讨公道是件罪不容诛的错事一般。
　　呵，都是一群伪君子。
　　他们只觉得我不该叨扰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妇，可又有谁曾想过被旧日情郎抛弃的我。
　　师傅说的对，岂止是天下男儿皆薄幸，是天下之人皆薄幸，他们都该死。
　　那位高僧与我立下规矩，十年不许侵扰陆家，我迫于无奈只得答应。
　　好，只怪我武功修为不到家，不能立刻大开杀戒，既然十年之约不可不遵，那十年之后，我一定把你们全都杀了，让你们知道欺负我李莫愁的代价，尤其是陆展元和何沅君，姓陆的就应当屠尽满门，而天下姓何的全都该死。

　　那夜的奚落如梦魇般常常萦绕在我的心头，我李莫愁发誓，有生之年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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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郎，我为你放弃了古墓派继承人的身份，师父把我赶出古墓，成为弃徒。
　　我为你放弃了所有的一切，可到头来只换得那夜在陆家庄你对姓何的贱.人的维护。
　　往后的十年间我每每想到这里，都不禁怒上心头。
　　我要练功，我要让我的武功出神入化，到时候才能杀你全家，以泻心头之恨。
　　陆郎，你负得好啊，你的负心让我明白世人皆无心，自然也无需在意他们的性命。
　　我不知你走后我哪里变了，我只觉得杀戮能让我内心重获充盈的感觉，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不再是那夜陆家庄为众人奚落的小姑娘，轻而易举取走他们的性命，看着他们在我手里像一只小猫小狗一样垂死挣扎，这才是强者的立场，这才是上位者的姿态，我渐渐爱上了这种感觉，我再也不要做趴在地上被人冷眼相对的可怜人。
　　天下之人，只要是我李莫愁看不顺眼的都该死，你陆展元最该死。
　　陆郎，在那分别之后的十几年间夜里，你是否也和我一样，在午夜梦回时梦见我们的曾经。你温香软玉抱满怀时，可曾还记得当年为你所负的愁妹。
　　那个愁妹现在被你害得江湖漂泊无家可归，而你阖家团圆，夫妻恩爱。
　　后来，那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愁妹不见了，江湖上只留下一个赤练仙子，杀人如麻，嗜血成性，我想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吧。
　　是吧。
　　十年之期已满，我来陆家庄找你报仇，现在的我早已不是那个懵懂势弱的李莫愁，如今我是叱咤江湖的赤练仙子，想来我要取你性命，江湖上也没几个人能挡得住我。
　　十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再见一面，一定杀了你，可没想到的是，当我来到陆家庄之时，你竟已经死了。
　　你死了，真的死了。我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我以为，还会再见到你一面，
　　你居然就这样死了。
　　内心深处有个地方在极致收缩，我知道那不是心痛，那只是愤怒，你陆展元应该死在我手里，我应该是你闭上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我要让你知道是我杀了你。可这些居然都落空了，我是因为这个才愤怒的，那绝不是心痛。从你抛弃我并挡在何沅君面前那一刻，我心里就在也没你了，绝不会再为你心痛！
　　更可恶的是，你死便罢了，那个贱.人何沅君竟然还想和你生死与共，为你殉情，你们活着的时候是一对活鸳鸯，死了还想做鬼夫妻？我必不可能让你们如愿，死了我也要把你们挖出来，陆展元的骨灰被我扬到西岳之巅，何沅君的骨灰定然要洒在东海，你们二人一西一东，永不相见，才是最适合你们的结局。
　　虽然杀不了你，但我可以杀你全家啊，陆展元，你陆家二十余口，陆家庄的人个个都参与了那晚对我的羞辱，都应该烧成白烟魂飞魄散，而这世上带“沅”字的商铺就倒霉了，你叫她那声“阿沅”，我始终记得，所以沅江口岸带“沅”字的商铺也被我连毁六十三家。落得如此下场，只能怪他们倒霉。
　　你陆家还有两个小女孩，一个叫陆无双，一个叫程英。陆展元，你是否真的对我还有情谊，不然为何这么多年还会留着我送你的方帕，那块方帕，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是当它出现在陆无双和程英身上时，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我呆呆地望着那块方帕，手中的拂尘却怎么也抽不出来，它似有千斤重。
　　陆展元，难道这么多年来，你心中始终对我有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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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展元死后，我似乎也失去了目标，从前只想着能杀了他便好，现在他死了，我又该追求什么呢？
　　后来，我想起了古墓派的至高绝学——《玉女心经》，据我了解推断，应该一本武林秘籍，照着它练便可以独霸武林。若我还是古墓派的继承人，那《玉女心经》便该传给我，如今我的武功定比现在高。可恨的是我那无情的师父将我逐出师门，还把《玉女心经》传给了我的小师妹小龙女，她也是个绝色佳人，清冷孤傲。
　　这么多年，师父苦心孤诣地教小龙女武功，料想她已经得到师父的真传，可我赤练仙子的名号也不是白来的，如今的我神功大成，该是我抢回《玉女心经》的时候了，若是能练成《玉女心经》，江湖上还有谁是我的敌手。
　　我来到古墓中，却见小龙女竟收了一名眉清目秀的男子为徒，我古墓派向来传女不传男，小龙女竟敢打破门规。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这白面小生杨过竟然愿意为了我师妹而死，古墓派门规森严，唯独一条可破：若有男子愿意为你而死，便可踏出古墓。
　　看着他们二人相偎相依的深情诀别，杨过看着师妹时坚定不移的目光，让我恍惚。
　　我好似想起了当年的陆大哥，又好像从没有见到过杨过那样的目光。
　　当年的陆展元弃我而去，如今的杨过却愿意与小龙女同生共死。
　　师妹，你真是好福气。这样坚定的爱师姐没有得到过，你竟然得到了，师姐羡慕，也为你高兴。
　　果然，人和人的宿命是不同的，有的人能得到超越世俗的爱，有的人则只能被弃山中，永不回头。
　　我承认，我羡慕他们二人之间的眷恋相守，但羡慕之余，更有一丝妒忌。
　　这些年来，行走江湖，每每看到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我都目不斜视。我不看，那恩爱就好似与我无关，只是偶尔也会想，若我未被负，今天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是人家温婉贤良的妻子吗，相夫教子，也会和她们一样享有夫君温情吧。
　　不想了，从陆家庄那个夜晚开始，我这辈子就注定了不可能拥有那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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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我的人生从此以后只剩下杀戮，可一个小婴儿的哭声划破了我寂静猩红的黑夜。杨过和小龙女有了一个女儿，那个孩子实在可爱，纵使我杀人如麻也不忍心对她下手。那样一个软软的小小的婴孩，还包裹在襁褓里，不会说话，只知道咿咿呀呀。我向来从杀人上寻找快感和主导感，可在这个小婴儿面前，我却怎么也狠厉不起来，看到她吃奶吃饱呼呼大睡，我心中感到十分满足，看到她对我笑，我心中充满了幸福。
　　她只是一个小婴儿，是这世上最简单纯粹的生物，她不会像那些陆家庄人一样戴着有色眼镜为难我，她不会对我薄情寡义，甚至小小的她心里对我是有一丝欢喜的。这样抱着她，让我感受到了多年未经的温暖。
　　我李莫愁纵横江湖多年，没想到最纯粹的温情竟是从一个小婴儿身上获得的。
　　抱着这个小孩子，坐在月光下，望着天上的繁星，我似乎不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赤练仙子，而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充满了母爱的、平和的女人。
　　因此，当丐帮帮主黄蓉要我在自己和小婴儿之间选一个活下来时，我迟疑不决。是，我是冷血无情，可这个小女孩，她太柔软太纯粹了，她带给我的温情回忆，让我无法将她推进死亡深渊。与其如此，不如杀了我吧。她只是一个襁褓婴儿，我求黄蓉饶她一命，可我这一念之间的心软竟阴差阳错救了我自己，原来这个婴儿不是我师妹和杨过的孩子，竟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不过谁的孩子都好，只希望她平安长大就好，现在人家父母已经找来，以后小郭襄也与我再没有什么关系。
　　也许她长大后也不会再记得这几个月来在我怀中的日子，但那段时间对我来说确实异常宝贵。
　　和小郭襄分开后，我又回到了那个冷面冷心的赤练仙子李莫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陆展元已死，我心中再无执念了吧。可为什么中情花毒后我也会痛苦不堪呢。不是说只有有情人中情花毒才会发作么，我对陆展元没有爱，只有恨，为什么还会发作。
　　为什么。
　　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
　　虚影火光中，我似乎看到了那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他的字字承诺，我都铭记心间，从未忘怀。
　　从与他初识那天起，那个男人就已经在我心里有了不可磨灭的位置，多年情根深种，从未消逝。
　　他弃我，骗我，利用我。
　　我恨他，怨他，却不能不爱他。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还爱着他，我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依旧是他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诉说的那些浓情蜜意的爱意。
　　我一直以为，我对他只剩下恨，早已没有了爱，可原来恨有多长，爱就有多长。
　　没有勇气说爱的时候，只能用恨作为伪装。
　　这是绝情谷，可我却做不成绝情人。
　　世人都道赤练仙子冷血无情，可谁能料到最应断情绝爱之人却死于情花之毒。
　　熊熊火焰之中，我绝望冷笑，这宿命是多么的可笑。
　　也许，陆郎，这一片大火之中才是最适合我的归宿。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