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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其实,很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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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和他有了同样的感觉。
我觉察出自己其实就是仪姜的转世之身。
这种感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潜入我的脑海之中的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当我在梦里神游的时候,我在弹奏轻唱《千年》的时候,我们聊天说话时他看着我眼睛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会不停地闪过太多的画面。
太多太多仿佛是千百年以前就已经植入我脑海之中的画面。
可是,即便我是仪姜的转世之身,那又如何呢?我先是我自己,是21世纪的姜瑛,然后才是千百年前某人的转世之身。而申暮虽然现在和我处于同一个世界里,但是说到底,他其实是几千年之前奴隶社会的帝王,是大周千千万万臣民百姓的君主,是戎马一生、叱咤风云的统治者,是在那群雄四起、狼烟遍地的战争之中一次又一次夺得桂冠的王。其次他才是仪姜的王上。
再次,他才是我的朋友,我朝夕共处的助理,申暮。
这层层叠叠、曲曲绕绕的历史背后,每一个学历史或者是爱好历史的人,都会透过尔虞我诈、交错缠绕的人和事,以客观公正的目光看到那无比理性的一面。或者说,是无比现实、无比残酷的一面。思想也好,阶级也罢,我们之间隔着数千年的历史,我们之间还有着彼此怎么跨也跨越不了的社会形态。
这一切当然跨越不了,我也无法忽视。因为恰恰就是这些,才构成了我和他这两个独立完整的个体。
“阿姜,对不起。”姜瑛的思绪突然被申暮的声音打断,“前几天我不该朝你发火,你能不能原谅我?”
姜瑛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也许是他对“认错”这两个字还没有什么太深的理解和经验,所以导致他看她的目光有些许的躲闪,面部的表情也显得很不自然。姜瑛原本还想再晾他几天,但是看着申暮眼里的真挚她终究还是心下一软。
“哪错了?来,坐下,你给我好好说说。”姜瑛冲他招了招手,申暮马上就坐在了离她最近的那把椅子上。
“我没说我有错。我只是觉得,不应该那样对你……”
姜瑛闻言心口一疼,险些要吐出一口老血:“你你你,你还敢说你没有错?大哥,你好好想想,你这么做对吗?也就是我脾气好、包容性强,换做是别人,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对不起……”申暮的眼神有一点湿漉漉的感觉,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快被主人遗弃了的可怜小狗。
姜瑛被自己这个奇怪的想法吓了一跳:这要是放在申暮那个时代,让别人知道自己说帝王是狗,可能就会直接被他身边的人拉出去喂狗吧。
“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了,但你也得和我保证,以后不能无缘无故地生气了。”
“好,我保证。”申暮笑着做了个发誓的手势,然后就随手把一旁的吉他拿了过来。“阿姜,这几天我一直在勤学苦练,你要不要听听我最近自学的曲子?”
“所以你最近总是跑到外面,是在练吉他?”
“对啊。”
姜瑛听到这话,心想:这小子还挺上进的,不错不错。他前几天突然那样,可能也有我的原因。我自己宅惯了,他和我一起宅,在这个世界里也没认识到什么朋友,难怪会对我产生那么强的占有欲。我要是让他多出去看看,见识一下外边的“花花世界”,估计他就能变得正常了。
“我突然又有了一个想法。”姜瑛冲少年神秘地微笑了一下。
“什么?”
“待会再告诉你,”姜瑛喝了一口牛奶,“你先弹几首曲子我听听。”
看着她越来越亮的双眼,我原本还挺高兴的,这说明我弹吉他的水平的确大大提升了。可是看到她屡屡露出的神秘微笑,我就有一种莫名的预感:没那么简单。
果然,当我被带到酒吧唱台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几乎都傻掉了。
“你让我当众表演器乐?”申暮站在唱台旁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正在尝试调酒的女人。
“你放心,这是正经酒吧,这里边绝大多数也都是来喝喝小酒、欣赏音乐的正经人。”姜瑛鼓励地拍了拍申暮的肩膀,“我知道你第一次上台会有点紧张,没关系,我会在下边给你捧场的。”
“这不是正经不正经、紧张不紧张的问题……”申暮的眼睛里带了些许的认真,“在大周,只有身份卑微低贱的奴隶,才会被主人命令当众演奏器乐。”
“我知道。可是你现在所处的时代是现代文明繁衍不息的21世纪,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可以大大方方地向别人展现自己的才艺。这无关身份,更无关阶级。”
“可是我……”在这家赛博朋克风格的酒吧之中,无数五光十色的绚烂灯光流动地照耀在少年英挺刚毅的五官上,掩埋了他眉眼之中的犹豫神色。没有人知道他面对这般简单的情形内心是多么的痛苦纠结,更没有人理解他站在这个地方时内心还紧紧保留的那一丝矜持自傲。这一切的背后,只因他在此之前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从一个万人之上的帝王一下子“沦落”为一个普通人的事实。在此之前,他好像也只是在尽可能地逃避——逃避现实与过去的差距,逃避自己无法挽回、只得既来之则安之的一切。
“申暮,别在逃避了。”姜瑛扳过他的肩,逼迫着让他看着自己的双眼。“虽然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不复存在了,但是你曾经作为天子的勇气和魄力还在。你要用行动来证明,有些东西即便是跨越数千年,也依旧不会变更。”
有些东西即便是跨越数千年,也依旧不会变更。
比如说,人类的勇气与魄力。
再比如说,他对她的爱意与在意。
申暮静静地看着女人好看的双眼,耳畔那些重金属摇滚还有流行乐的声响在那一瞬间全部销声匿迹,唯有她刚才的声音还在他的心里飘荡、回响……
“好。”他终于松了口,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我去试试。”
听到他说“好”之后,我悬着的心才慢慢地平放下来。刚刚申暮说的那些我不是不知道,也知道这么做其实很冒险。从前在家里,他是少主;后来在大周,他是君主。在申暮的认知里,只有别人费尽心思夺得头筹之后给他弹唱表演的份儿,像这种他在众人面前“奏乐卖笑”的事情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但是,现在他却迈出了这一步。无论这么说,这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好事,一件更有助于他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生活的事。
唱台上的他和家里的他简直不是一个人。除去舞台和音乐赋予给他的魔力,更重要的,是申暮身上本来就自带的那种沉静若水、镇定自若,是那种属于帝王的勇敢与魄力在另一个世界里淋漓尽致的体现。
台下的客人因为一位歌喉清亮又毫不怯场的新人歌手的到来而越发地兴奋癫狂,申暮清冽动人的歌声、英挺俊美的外表和他那霸气侧漏的姿态神情吸引了一大批喜欢音乐又痴迷美貌少年的观众。他在唱台的正中央大大方方地唱着,不时地会笑着看向姜瑛的身影,歌声美妙,笑容蛊惑,镇静的神情之中自带了几分潇洒不羁、不知天高地厚的笑意,与平时寡言少语、温和从容又时不时会表现得像一个幼稚中二的少年的他很不一样。
申暮站在台上一连唱了好多首歌,他不看向她的时候双眸之中会略带一丝丝不易被人觉察到的孤独与清冷,在旁人看来也许是少年的高冷自负,但落在姜瑛的眼中似乎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帝王的寂寞千秋。
他曾和她说过,众神孤独。
她说她虽然不理解神的孤独,但也明白众生的孤冷寂寞,有的人似乎天生就像古人说的那样——高处不胜寒。
他摇摇头,说神的孤独和人的孤独是截然不同的。
她想了想,觉得也对。人和神怎么能一样?周人常说,敬天保民,君权神授,大周的君主自然就是统治阶级神化了的王。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问,怎么个不同?
历朝历代都会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人,但是每个时代就只能有一位神。他说。人在同一个时代共同地孤独着,神在各自的时代独立地孤独着,我想这就是不同。
所以你比人更惨些,对吗?她朝他开着玩笑,想让他稍微开心一点。
没有。我不是神,我只是被神化了的人。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远处的绿水春山。在人看来,神都是在天上的。其实不是。在大周,神是在人之上的。供人敬仰,受人尊崇,那是一种特别有力的政治手段。
唯一遗憾的是,神偶尔也会感到孤独。
有那么一瞬间,姜瑛似乎就要深深地溺死在少年孤独的眼眸之中。她不爱他的英武俊美,不爱他的沉静从容,亦不爱他的博学多识。她只爱他的孤独,那独一无二、深藏千年的孤独。
那是他独一份的孤独。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奇妙,很陌生,但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之中的那样排斥。
但也说不上是享受。只是微微感觉,还不错。
“我弹得怎么样?”申暮一下台就跑向角落里的姜瑛,追着问她。
“弹得很好,好得不像是第一次上□□奏。”
申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姜瑛会直接说出这样直白的夸赞,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他刚想笑着调侃她几句,突然看到旁边一对男女旁若无人地站在吧台边激吻,便皱着眉头将她拉到了一处较为安静的地方。
“怎么了?”姜瑛微微地有些不解。她知道史书上记载古人成婚的年龄都是很小的,像申暮和仪姜这样的少年夫妻放在以前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哪知他会对亲吻这种事这样的排斥。“你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吗?”
“不是。”少年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不喜欢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姜瑛有点懵,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咱们刚刚进来的时候,我看他们两个好像还很陌生的样子。结果不过才过了一个多小时就……我感觉这样很……恶心。”
“这样啊。”姜瑛点了点头。大周将中国礼仪的发展推到了一个后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巅峰,周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格外注重对礼仪的遵守,强调知礼守礼、礼乐至上。古人成婚,六礼缺一不可。由于夫妻不是自由结合,所以男女在成婚之前一般也不能见面。难怪申暮会对刚才的场面那样的抵触。
“虽然我们那时候婚姻不是自由的,夫与妻之间也很难保证会生出真正的感情。但是,两个人如果产生了感情,也一定是慢慢地产生的。就像是一种……慢慢悠悠的感觉。”
听了这话,姜瑛忽然想到了木心的那首诗——
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姜瑛看着少年深邃的双眼,心里暗想,帝王一生,也会只爱一个人吗?还是说他们虽然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甚至连爱一个人都做不到呢?
“阿姜,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作为一个帝王,一生是只会爱一个人、很多人,还是连一个人都不曾爱过。”
申暮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这样的话。他喝了一口看起来五彩缤纷的梦幻般的鸡尾酒,暗暗地皱了皱眉:“对于大部分君主来说,他们虽然会有很多御嫔,但是一生也不会真的去爱一个人。”
“那你呢?你和仪姜之间有没有爱?”她追问着他,似乎想要听到一个具体确切的答案。
“有。但不光是爱,更多的是情。”申暮又喝了一小口辣人的鸡尾酒,“我和她12岁的时候就认识了,15那年父侯为我们举行了大婚。可是大婚没过几天各地就接连发生了混战,我们共同奔赴疆场,并肩作战。”
“后来战争好不容易停止了,我成了大周的王,立仪姜为王后。那时后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只是没想到她去的那么突然,才22岁的年纪。”
“我们少年结发,有夫妻之名;战场厮杀,有同袍之谊;深宫相伴,有相成之实。”杯子里的就顷刻之间就被饮尽了,少年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追思。“所以,我们之间,肯定是有情分的。”
“但是,你不会一生只爱她一个人,对不对?”
“我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大周的后位上总还会有新的人选。以后,我或许还会和很多人相伴一生,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去给别人一点爱。”少年的眉眼之间已经染上了些许微醺的醉意,只是嘴里说出的话仍是无比的清醒。“我不敢保证自己一生只爱她一个人。但是在她的一生中,我没爱过别人。”
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现实,残酷又不失真挚的现实,帝王的现实。
以及现实的帝王。
姜瑛不知道仪姜听到这些话之后会有怎样的感想。但是她作为现代人,作为一个喜欢历史的现代人,即便知道历史的残酷,知道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段很长很长的历史距离,但还是难免被这些话刺了一下。
历史是客观的、理性的、带有局限性的,但人难免是主观的、有感情的、总想要苛求完美的。
姜瑛没有再说些什么,于是两个人都清清冷冷地湮没在了热烈癫狂的音乐声中。
走着回去的路上,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长长的影子衬托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很短很短,短得似乎在寂静的马路上,在藤蔓缠绕的梧桐树下,在温柔平和的春风里早已融为了一体。除去身后不时腾空升起的绚烂烟火,姜瑛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真的在周遭昏黄柔和的光影之中感受到了申暮口中那种“慢慢悠悠的感觉”……
如果他能一辈子留在这个世界里,我想我是愿意去爱他的。
可是,又有谁能预知我和他以后的命运呢?想要去爱,却又不敢去爱。我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最近的日子里申暮不再像从前一样经常呆在家里做我的小助理,而是应聘去了一家杂志社,每月按时交稿子、拿稿费。除此之外他偶尔还会在空闲的时候去做导游——当然,他早就拥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导游证件。这些天他还在酒吧里认识了很多朋友,我也把工作上有来往的一些朋友介绍给了他。他经常和他们出去打打篮球、踢踢足球(这也是刚刚才学会的),或者是抱着吉他去某个空旷无人的废弃工厂里嘶吼高歌。真的,自打拥有了工作、朋友和兴趣爱好之后,他就越来越像一个21世纪的男人了。
原本我以为之前的感情只是一时上了头,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地淡忘。可是在我和申暮朝夕相处的一天天里,生活之中的点点滴滴都慢慢丰盈饱满了我对他的爱意。他眼中偶尔流露出来的孤独还是会疯狂地吸引我的目光、加快我的心跳。在此之前,我真的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即将奔三的日子里,竟然还会萌发出这种狂热到几乎不可压制住的感情。
可是,心动本来就是无法阻挡的,不是吗?
只是,我好怕,自己会在爱意登顶、无路可逃的时候,失去他。
“申暮,”姜瑛犹豫半天之后突然叫了一声阳台上正在弹吉他的少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怎么了阿姜?”少年满脸笑意地放下吉他,朝她走来。
“我……其实还有一套房子在本市。虽然不如这个大,装修也没有那么精美,但是住一个人的话绝对算不上委屈。”姜瑛小心翼翼地看了申暮一眼,“你……要不要去看看?”
房子里原本温馨静谧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就凝结了,少年温柔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好看的脸上没有剩下任何的表情。他微微低下了头,右手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面前的茶几,双眸低垂,平日里总是望向姜瑛的目光此刻也尽数敛去。姜瑛此时也不敢看他,只是头微微低着,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
“为什么?”少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双眼直直地逼向姜瑛。“是因为你讨厌我了吗?”
“我没有!”姜瑛连忙看向他,“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只是突然觉得我们长久地住在一块,不是那么的合适。”
其实姜瑛早就明白,合适比喜欢更重要。可是看着申暮有一点点受伤的神色,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她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解释这一切,因为心动这个事情本身似乎就是无法解释的。
“我们住在一起,都快一年了……你突然说这样不合适”申暮有点委屈地看着她,小狗似的可怜神情挠得姜瑛心里越发地动摇。“要不,我把我每月挣到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这不是钱的问题……”姜瑛几乎不再敢看着那双晶莹蛊惑的眼眸,她生怕自己会在那片深潭之中陷进去。可是申暮偏不如她意,非要和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不断地靠近她,强迫姜瑛的双眸之中只剩下他一人。
“那是为什么?你说,我改。”少年这次果断地改变了自己的策略,力求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不是……你没有什么不好。”姜瑛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要改的。只是……”
身旁的少年脸上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配在他英挺俊逸的五官上反倒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反差感。引得姜瑛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想到了她从网上刷到的关于“性张力”的视频。他看似好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姜瑛口中迟迟未到的下文,眼睛里却含着必胜的笑意,似乎在偷偷地和她宣泄叫嚣着——
这一局,我非赢不可。
姜瑛最终还是无奈地败下阵来,她不是输给了他,而是输给了自己。这一局,她顺应了感情,败给了理性。以往的她很少会这样。所以即便她知道他没有做错什么,但还是忍不住生他的气。
“别离我这么近,烦。”姜瑛小声嘀咕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抱怨的意味。她双手环着一个粉红色的抱枕,故意把身体背对着在一旁偷笑的少年。
“烦什么?”他没再听到她要赶他走的话之后心情突然变好了很多,无所顾忌地把身子往后一仰,像个大爷一样紧靠着沙发。“你应该试着安慰自己,在心里偷偷地对自己说,姜瑛,这没什么丢人的,他毕竟是申暮啊!输给他,不算输。输给他,我虽败犹荣。”
“滚蛋吧自恋狂!”姜瑛实在是忍受不了他的不要脸,手往后一抛,一个抱枕便结结实实地丢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也不恼,仍是眼含笑意地接过柔软的抱枕,学着姜瑛的姿势双手环抱着它,将头闲适地靠在沙发上,不一会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收留你说明我人美心善,你应该感谢我,应该庆幸你自己在这里遇上了我这样的大好人!而不是一味地在这里寡廉鲜耻,天地之间不知脸为何物。我要是你的话,早就高兴得烧香拜佛了,再不济的话也得将收留我的人像神仙一样供奉起来,每日对ta三跪九叩、日夜问安。怎么会像你一样,如此的不要脸?亏你上一世还是大周的君主,你们周人还经常说什么‘礼乐至上’。依我看,就是缺点什么,就得故意强调点什么……”姜瑛愤愤不平、絮絮叨叨地说了老半天,见身后的少年一字不吭,以为自己又有点说过头了。谁知刚刚转过身去,就看到了一张安静平和、熟睡了的面孔。
那些已经说出口的,以及那些还未说出口的话语,不到顷刻之间,便已戛然而止。
前些日子她竟然想要赶我走。
不过应该不是真的那么想,毕竟我还没说几句话,她就认输了。这一局我总算扳了回来,我俩现在应该算是平手。可是与此同时我又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到底在和姜瑛比什么呢?
在比谁爱得更多一点吗?
她眼中爱意分明,这一切我都看的很清楚。我很高兴得到她的爱,可是也担心有一天自己突然的离去会将这场爱恋推向深渊。
我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得很好,但是无数个漫长漆黑的夜里我还是会忍不住怀念追忆我的兄弟,我的臣民,我亲手建立的王朝——大周。
爱可以改变一些,但却不能改变一切。
有时候我会很自私地想,要是姜瑛可以和我回去,该有多好。但是她肯定不愿意这么做——没有人愿意做历史的倒车,回到一个腐朽落后的过去。而且,就算她和我回到了大周,也只会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她没有家世,没有权力,没有身份,没有地位,这就相当于死路一条。
所以我也只敢隔着一段距离似地喜欢她,就像她喜欢我一样。有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她明丽白皙的面容,就真的很像冲上去狠狠地抱住她、轻轻地抚摸她。
“喂,申暮!”姜瑛清脆悦耳的声音如一杯清冽甘甜的葡萄酒般灌进了申暮的心里。“原来你在阳台啊,刚才找了半天都没看见你。”
他抬眼看着她,彼此的眼里都微微含着些许美好的笑意。
“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想法和我分享啊。”申暮故意地将脸靠近姜瑛,“说吧,我洗耳恭听。”
姜瑛的脸染上了浅浅的红色。其实她并没有什么事非要找他不可,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看他。前些日子申暮一直在杂志社和导游社两个地方连轴转,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聊过天了。
夏日的午后漫长闲适,暖意融融,姜瑛抱着吉他弹着自己写的曲子给少年听。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透过金属感十足的银色边框眼镜看着双眼微睁的女人,眼里除了隐隐的爱意,还显露出几乎毫不遮瞒的欣赏。他真的快要彻底爱上她了,如果再不逃离的话。
“我弹得怎么样?”以往都是申暮问她,现在却是姜瑛反过来问他的看法了。“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你喜欢吗?”
“弹得很好,我很喜欢。”他夸赞她的时候一向十分慷慨大方,这次不知为何却只说了很少的几个字。
“你为什么不能多夸夸我呢?”姜瑛故作不高兴的样子,不过现在她倒是真的很想多听听申暮的声音。“你做导游的时候,也这么惜字如金吗?”
“那是工作,这不一样的。”申暮开了一瓶自己最近新买的干红葡萄酒,最近他很迷恋这种又甜又苦的味道和这样微醺的感觉。“你要不要来一杯?”
“我才不要呢。”姜瑛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话,开始有点闹小脾气。她虽然嘴上拒绝了申暮,但是自己转身就把他刚才摆在自己面前的高脚杯换成了一个大号的玻璃杯,然后挑衅似的在申暮面前像喝水一样一连干了好几杯。姜瑛知道这种酒价值不菲,她故意的。可是生气的同时,她也忘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酒品极差,差到喝几杯红酒都能醉的地步。
“别在地上坐着了,我扶你起来。”姜瑛醉酒之后本来想坐在可以挨着少年的沙发上,谁知一不留神就摔倒在了沙发前的玫红色地毯上。她坐在柔软的毯子上微微弯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地毯上,一只手虚抚在沙发上,脑子被酒精刺激得有些许的眩晕。
“你怎么这么奇怪啊?红酒喝多了竟然也能醉倒,明明知道自己不行还喝这么多。”申暮看见姜瑛这个样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觉得刚才弹吉他时还挺像个女神的她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来,我扶你起来。”
姜瑛虽然满脑子晕乎乎的却还是被“自己不行”那几个字给刺激到了,生性好强加上有点小脾气的她一下子就把少年要来扶她的手拍开了。她拿起桌子上的高脚杯,把头一仰,转眼间就把申暮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虽然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般的飒爽豪迈,只是……
姜瑛的头毫无意外地更晕了。
申暮微微皱了皱眉,再一次把自己的手伸向她:“地上凉,快起来吧。你起来,我就多夸夸你,好不好?”
“不好……”姜瑛原本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她就这样半跪半坐在地毯上仰头望着他,望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平日里一向清丽如画的眉眼此刻却被酒染上了几分微醺的红色,宛如秋日里的霜被醉意的枫叶尽数浸染上独属于它的颜色。瞬顷之间冷意与艳色交织缠绕,妩媚的花似乎在冰雪之间凌霜绽放。
太美了。这样的她,这样的面容与姿态,在申暮的眼中,美得愈加的不真实。少年的呼吸似乎就在这一瞬间不自觉地加重,不断地加重。他强忍着越发局促的呼吸,想要直接把她拉起来,可是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个方向——他用手轻轻地把她嘴角残留的红色酒渍全部擦去,指尖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
直到姜瑛拿过他的手,在上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之后,申暮才彻底地清醒过来。
紧接着,便是彻底地沉醉。同她一起,在无限翻涌的潮水之中彻底地沉醉下去……
其实,很多人都说过我酒品很差这个问题。但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显露出这个缺点我的确感到很丢脸。喝了酒之后脑子里哐哐地断片,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在客厅里做的最后一件十分big胆的事——
我好像吻了他,在他的手背上。
虽然我觉得在申暮看来喝醉了的我纯纯就是一个莽夫,但是我心里却还挺高兴的。至于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我是完全记不得了。
“所以之后是你把我抱回了我的房间吗?”几天过后,姜瑛还是忍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回你的房间,难道回我的吗?申暮在心里默默地朝姜瑛翻了一个大白眼。虽然他真的想过那么做,但是在最后的那一刻他望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女人,还是努力地坚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什么都不做的话,他觉得未免有点可惜。申暮不着痕迹地撇开了姜瑛好奇的目光,默默地低下了头。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看着她美丽安静的睡颜,心里忍不住想,平时你总说我丝毫不懂得什么叫“知礼守礼”,那今天我就勉勉强强礼尚往来一下吧。
申暮一边心里想着,一边在姜瑛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一个克制与汹涌相互依存、一时之间不知到底是谁占了上风的吻。
“我爱你。”申暮在心里默默地说着。他为姜瑛盖好了被子,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后,便轻轻地转身离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这份爱意,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到底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光是几千年的历史,还有他身上缺失了几千年的成长。他曾经以为自己贵为帝王,会比别人知道很多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明白,正是因为自己贵为帝王,高高在上,所以社会底层的那些事,他才不会真正知道、真正了解。
就在前不久,申暮在做导游的路上意外地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穿越到这个世界里的中年男人——其实按年龄来算,他在古代已经算是个迈入老年时代的人了。男人说他姓赵,于是申暮在这个世界里便叫他赵哥。
“小申啊,我来这已经很多年了。虽然也很想那边的亲人朋友,但到底还是这个世界让我感到舒服自在,让我感觉到了真正的快乐与心安。”男人坐在马扎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心情美美地吃着鲜嫩美味的羊肉串和烤牛肉。“在上一世,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头小老百姓。虽然运气好没遇上像秦始皇、隋炀帝那样的变态暴君,但是每年靠着天吃饭,有时候天不好你也没办法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吃了上顿没下顿那都是常有的事。要上交的税那么高,还得受官府衙役的层层剥削,真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呐!而且那个时候医疗技术还很落后,人常常就被一场现在看来再平常不过的小痛小病给夺去了性命,不瞒你说,我老爹老娘就是那么没的。虽然这里呢也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是比起那个时代,真是好太多了。”
申暮承认自己刚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老赵所处的封建社会比起他所处的奴隶社会,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之处。可是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即便是生逢一个还相对不错的和平时代,没有遇上伤天害理、惨无人道的暴君,没有那么多吞并争霸、耗尽国库的战争,仅仅只是活着,就已经很难了。只是他出身贵族,建立了大周之后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一切呢?申暮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颇有心计、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几乎是所有帝王都要具备的基本素养。可是现在看来,他真的是太单纯了。他非但没有想过这些,也从来没有从任何一个大周的百姓口中了解过这些。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意气风发、少年得志了,整个国家的人民都会和自己一样,在志得意满的情绪中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喜悦与兴奋。只是他忘了,天下统一的喜悦和兴奋他们不是没有,可是这到底不能代表之后的一切——比如说,大周建立后实行的制度;再比如说,制度之下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
封建社会的人民尚且活得如此艰难困苦,奴隶社会的那些百姓的生活之艰辛不易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申暮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话而感到如此的内心慌乱、茫然无措,感到自己竟然是这般的天真无知。这样茫然的他,又怎么能够如她所愿地去爱她呢?
申暮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确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合法公民。可是他在上一世,是统一天下、统治万邦的帝王,是大周的第一位君主。如果连他这个最高统治者都茫然无措的话,他又如何做到把整个国家都治理得井井有条,让他的臣民真正过上他们心中想要追求却又无力追求的那种真正平凡快乐的日子呢?
他不知道。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申暮,你怎么了?”姜瑛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申暮感觉到一只纤细修长却又格外温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肩上,心下一动紧接着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情,我觉得自己从前做错了,我得好好想一想。”
姜瑛看着少年眼中的无助与茫然心下一惊。她没有开口问他那些做错了的事到底是什么,只是微微有些心疼地抱住了身边的人:“申暮,你也不要太责怪自己。每个人都会做错一些事,只要你能改正过来,尽力地弥补从前的遗憾就好。”
“可是,我现在只想要去尽快地弥补,尽快地改正。”申暮似乎在心里下了好大的决心。他盯着她的眼睛,终于说出了自己在脑海中反复琢磨、摧毁又重塑的话:“所以姜瑛,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到过去,亲眼看着我弥补我过去的缺憾,让大周的黎民百姓真真正正地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
……
……
……
很长很长的一段静默之后,姜瑛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对不起,我不愿意。”
虽然申暮听到的不过是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升起一丝丝的失落、难过与痛苦。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为什么,却还是想逼着她亲口说与他一个赤裸裸的解释。“你甚至都没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可以回去”。你也不在意,为什么我觉得“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对吗?”
“这些都不重要。申暮,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在你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就是,我很爱你,但是我不愿意。”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她终于对他说出了她的喜欢、她的爱意,可是与此同时她也直白地告诉他,她不愿意。
一瞬之间,申暮突然看清了姜瑛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在她身上,温柔与残酷并存着,现实与梦境相交织;在小事上她毫不计较,有时在申暮面前甚至还显得有些幼稚,在大事上她却坚守着自己的原则,绝不肯为了所谓的情爱退让半步;她曾经亲自引他入了翻涌不止的潮水中,现在又亲手把他推入了辨不清方向的苍茫大雾里。
“如果说,我求你,你会不会和我回去?”过了很久申暮才慢慢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在上一世没有求过任何人,这一世也是第一次。“求求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不要求我,申暮。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随便求人?”姜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这件事情上,我是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的。”
任凭申暮怎么求她,姜瑛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焦灼无力的双眸。她仍然如刚才一样温柔地环抱着他,手掌还会不时地轻拍少年的肩头以示安慰之意。面对这份明知没有结果的爱情,姜瑛也曾有过犹豫,可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便是听了少年的话也没有生出一点点的遗憾与不甘。她只是难免有一些难过、不舍与眷恋。好像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炽热又无望的爱恋,她却单枪匹马地只身奔赴过。姜瑛觉得,这就够了。
我就知道,她会拒绝。可我到底还是问了。问了之后,就没有遗憾了。只是问了之后,也没有退路了。
我主动提出从她的家里搬出来,暂时从上班的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
白天上班赚钱养活自己,空余时间一门心思投入到史书史料的阅读研究之中。只是在漫无边际的深夜之中,我还是会偶尔想起她来。当然,也仅仅只是想一想啦。
那天我打电话给赵哥,他听了我想要回去的愿望后便十分吃惊。纵然我没有告诉他我在那个世界里的真实身份,但我也想他肯定也猜出了我地位与背景的不同寻常。
“我们这些穿越过来的人,其实都是以小团体的形式活动的。我猜你在古代应该是一个很不寻常的人,你八成和邵老哥他们是一样的人。”老赵很少会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话,一时之间我竟怀疑他可能已经猜出了我真实的身份。
“你既然那么想回去的话,那肯定是有办法的。你等着,我帮你问问去。”老赵是一个热情好心的人。我在心里想,也许自己的治下也有很多像老赵一样心怀热烈却藏于俗常的平民百姓,他们的确值得被好好对待。
大周是历史上最后一个奴隶王朝。我想起这句被记载到后世史书上的话,忍不住心里一颤——于我而言,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亦或是,与我不相关的事?历史的局限性也许我实在没办法全部去更改,我如今能做的,不过是站在后世旁观者的立场上,尽我所能地去破灭自己从前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是有时候,我还是会偷偷地幻想着,如果姜瑛真的是仪姜,那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或许她就愿意和我一起回到大周,回到我们共同建立的王朝之中,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愿意赞襄辅佐我的王后了。
可是,她只是她,不是我的亡妻仪姜。她不愿让我去主动地征服,也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臣服。即便我再怎么心有不甘,也只能去面对这一事实。
只是在离开之前,我还是给姜瑛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我想见一见她。
申暮突然给我打来电话。他说他可能马上就要走了,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答应了,去见他最后一次,以一种复杂的心情。
到了地方,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孤孤单单地看着我。良久,他才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我记得,上一世,你是很爱我的。”
短短的几个字似乎把我记忆中的裂痕缝了起来——上一世,我的确是很爱他的。
“是的,我的确爱过你。而且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爱。”我说。“但是,那只是上一世,不是现在。”
“既然你上一世可以那么爱我,为什么这一世不能像从前那样爱我呢?”他说。
“对不起。”我甚至忘了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上一世应该怎么说才能把伤害——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可是与此同时,我也忘了,这三个字,不管是用是怎么样的方式说,其实对他的伤害都不会减少,只会更多。
“那是上一世。这一世的我,不能用上一世的方式去爱着上一世的你。你虽然现在站在我面前,但是你,仍然是上一世的你。而我,却是现世的我。”
“我可以跨过时间去爱你。但是,却不能跨越时代去爱你。”
他听了我的话,没有再说任何的一个字,只是又一个人离开了我的视线。他的身影是那样的深沉,那样的孤独。我说的深沉,并不是指小说里空空描写的那种深沉,而是指经过历史的积淀,经过这岁月悠悠、千载不朽的沉浮,经过那种对亡妻的思念对他的洗涤,经过在这个不合时宜的世界里他对她的转世之身的索求与爱而不得,他的身上已经有了那种历史的厚重感。可是与此同时,我又想起来,历史既是厚重的,也是虚无的。而他,他的孤独,他的无助也体现了那种苍白无力的虚无感。明明之前疯狂吸引我的,是他的孤独。可是如今想来,这样的孤独只让我感到无比的心痛。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真的忍不住很想哭,双手掩面,泪水从眼眶中倾泻而落,随即从指缝中穿涌而出。是的,纵然我不能跨越时代去爱他,但是眼前的这个人,毫无质疑,我的的确确在现世之中、红尘之内又爱了一遍,在这个行走奔忙、步履不息的世界里,用那种他说的“从前慢慢悠悠的感觉”又认认真真地爱了他一遍。
所以说上天啊,你为什么要让两个在悠远的从前认认真真而又毫无顾忌地互相爱了一遍的人,在这个世界里,一个穿越而来,一个转世而入?你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两个人相遇呢?
无望的爱,是不是注定要赐给不幸的人?除此之外,我真的,已经找不到任何别的解释了。
一场痛哭过后,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遗憾地告别了姜瑛之后,我便来到了赵哥说的那个地方——千秋寺。
这是一个很大又十分独特的寺院:它的面积之大几乎可以和我大周宫室的前堂相媲美,恢宏而壮大,朴实而美丽。至于独特,是因为这座寺庙和我之前见过的寺庙以及这些日子在史料上看到的寺庙都不尽相同,它不具备某朝某代的独特之处,却好似囊括了所有时代的特点——真的是应了“千秋寺”这个特别的名字。
我慢慢地走了进去,静静地跪在寺的正中央——一红一黑两块巨大的砖石上。在我们大周,红色与黑色都是象征着尊贵无上的颜色,非一般人可用。我按照大周祭祀时的样子,对着面前的空旷与心中的虚无默默地祈祷着。周围十分寂静,唯有梧桐洒落叶的沙沙声。我不知到底跪着祈祷了多久,周围还是很寂寥的样子,连同我的内心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大概又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猛地感觉到身边忽然来了一阵似乎呈旋涡状的狂风,所有的梧桐落叶都被大风刮起、环绕在我身边,把我彻彻底底地同这个原本也不属于我的世界隔绝起来。顷刻之间,我忽然感受到了一阵电闪雷鸣般急促而又猛烈的头痛,但我仍然坚持紧闭着自己的双眼——我要赶紧回去,我不想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我的身体似乎被一阵真正的电闪雷鸣击中,进而撕裂。无穷无尽的梧桐树叶和大大小小的晶莹雨滴掩埋了我那因剧烈疼痛而蜷曲在石板上的身体——在旁人看来这一定是一帧凄美哀艳的图景。虽然我的身上很痛,但我心里却是高兴的。我终于可以回到大周,回到那个由我亲手建立的王朝,回到那个可以弥补我过去种种不足的地方。
我的魂魄终于穿过了千年的历史,回到了我熟悉的故乡。
永别了,姜瑛……
我千年之后,唯一的,爱人……
我静静地笑着,在满是雨意的梧桐落叶划过指尖的那一刻,我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我们刚刚见面时的那一天。
“怎么回事?我记得前几天他们在给大王招魂的时候,你还信誓旦旦地说大王有向好的迹象。”已至暮年的王后声音虽然显得格外的苍老低沉,可是字里行间仍是有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威严。
“臣,臣不知……也许是,天,天意有变。”
“放肆!”王后的权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她一脸狠厉地看着眼前这个不中用的医工。“天意也岂是你可以妄加揣测的吗?大王就是天子,天子的心中所念便是天意。”
“母后。”一向宽厚仁善的太子朝这个可怜的医工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王后的视线。“父王还在重病之中,您别气了。”
“大司命和医工一直相互推诿,母后不得不给他们一点警示。”王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只有在儿子面前她才会卸下那凶狠强悍的伪装,又变回以往那温柔和善的模样。“之前听了医工的话,母后还真的以为,你父王会醒过来。”
“母后……”父王重病在前,太子虽然现在也十分伤心难过,可他作为大周的储君、父王的嫡长子,不得不抑制住内心的痛苦,肩负起大周现有的一切。“也许,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母后放心,儿臣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大王崩,大王崩——”太子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侍臣悲凄而又哀烈的喊声。
昭穆三十七年秋,大周第一代君主申暮崩,享年五十六岁,谥号桓武。
我以为我回去了,却不知后世的一切只是大司命为我招魂时我做过的最后一场梦罢了。
在那场梦里,有一个很像我的发妻仪姜的女人。其实她就是仪姜的转世之身,姜瑛。
姜瑛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我……很爱她。幸运的是,她也曾爱过我。
这就够了。我的一生到此为止,也算是圆满了。
其实,到了临终之前的最后一刻,我也没有辨清,自己和姜瑛的相遇到底只是一场梦,还是我的灵魂真的跨越了千年,在千年之后又和我的妻重新爱了一遍?
脑子昏昏沉沉的,我真的分不清了,我也不再试图去辨别。
只是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有真正地改变自己想要改变的历史。或许她说得对,历史的轨迹本身就是无法更改的,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宿命。
对了,什么是宿命来着?我记得姜瑛好像告诉过我……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留待下一世再说吧……
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