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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宣清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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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清十三年,春。
大彦朝每春秋两季都会组织一场大型围猎,文武百官皆可参与。
严清濯一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但是他三元及第的风头正盛,皇帝点名要他随行,便也只好答应。
严清濯一到猎场就想找个地方躲清闲,他区区一个六品官,就算围猎时不见了,也不会引起什么骚动。
本该是这样的。
严清濯刚牵了一匹马,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他抬头往那边看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严清濯想。
眼睛的主人明显也看到了他,隔着老远就冲着这边挥手,边挥手还边冲着他大喊:“小状元——!”
严清濯认出来了,他就是这几日刚回朝的小将军——昭远侯傅寒深。看着傅寒深的笑容,不知怎的严清濯竟鬼使神差朝那边走了几步。
离得近一些了,严清濯还听到他们那边的人在说笑着什么。
“诶~,我说傅侯,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个大才子啊?”
傅寒深眼睛只看着那边的严清濯,闻言回道:“就前几天。我回京的时候刚好碰上他状元游街。”
“你一眼就看上了吧?”
“滚你个萧滕,”傅寒深转身往说话那人胸口掏了一拳,“我有那么肤浅吗?”
名叫萧滕的人和旁边的几个武将都开始笑着起哄:“你不肤浅谁肤浅啊?见着个长的好看的你就走不动道。”
“滚滚滚,我那都是纯洁的欣赏。”
“那这个就不是纯洁的欣赏喽?”萧滕此话一出,旁边的也都解开了封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瞎起哄,其喧闹程度堪比花果山,这几个人顶那一山的猴子。
“哟,是不纯洁还是不欣赏啊?”
“少来啊。”傅寒深恨不得捂住姓萧的这张嘴,他是真怕这群没文化的大老粗把人给吓跑了。他时不时转头看一眼严清濯,每看一眼就笑一下,偶尔还挥一挥手。
当傅寒深发现那小状元离自己越来越近,笑容更是止都止不住。
“不过,你们还真别说,今年的状元倒是长的比探花郎还好看。”萧滕说着抬手给了傅寒深一肘子,“我看配你。”
傅寒深眼刀子直往萧滕身上扎:“还真是承蒙您抬举了。”
“侯爷。”严清濯终于还是站到了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他站在原地唤了傅寒深一声,就站着不动了。
顶着几道直白热烈的目光,严清濯心里追悔莫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因为傅寒深的一个笑容就过来了,这将军侯爷的还会下蛊不成?
严清濯还没想好下一句话该怎么开口,就迎面接住了一只飞来的小将军。
他的那群朋友把他推过来了,刚好落到了严清濯怀里。
“小状元……”怀里的将军抬起头来,视线落在了他眼尾下方的朱红色泪痣上。
“我叫严清濯,”严清濯的手还扶着昭远侯的细腰,对于傅寒深叫不出自己的名字,严清濯没由来的感到有些气闷,“濯清涟而不妖的‘清濯’。”
“严兄,”傅寒深从善如流的改口,“会射箭吗?我打只老虎给你玩儿啊?”
严清濯:“猎场里没有大型猛兽,御林军已经排查过了。”
傅寒深笑了:“那就猎头鹿来,晚上我们烤鹿肉吃。”
“我听见啦!”萧滕一群人都走远了耳朵还挺尖,“我们等着侯爷的鹿肉!”
“赶紧走,一群败絮!”傅寒深笑骂。
“败絮?”严清濯不解。
“我是说他们,你可不是,你是金玉。”傅寒深连忙解释。
“……”
严清濯不由失笑:“侯爷的类比法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傅寒深闻言挑眉:“大才子还会打趣人呢?”
严清濯淡定的收敛了笑,没答话。
傅寒深就抬手戳了戳某个人至今还握着他腰的手:“严兄,腰……好摸吗?”他是真心实意的疑问,被提醒了的严清濯却仿佛被烫了手,猛地撤回手来,还受惊似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傅寒深见状没忍住笑了起来,扶着一旁的白马笑弯了腰。严清濯被他笑得又羞又恼,白马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最后不耐烦的甩了他一尾巴。
值得一提的是,这匹马最后被傅寒深牵回了侯府,美其名曰,他和这位马兄有缘。
后来,傅寒深猎了一整天连只山鸡也没猎到,更别说鹿了,最后两人只提了一窝兔子回去。
说好的烤鹿肉泡汤了,萧滕逮住机会好生笑话了傅寒深一番。
最后的最后,傅小侯爷把这都归咎于,他一路上都忙着教小状元射箭了,硬是要严清濯欠了他一个人情。
冬日的寒意把严清濯从宣清十三年的春天拉了出来。严清濯睁开眼睛,屋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他披衣而起,打开房门侧倚在门框上,静静的欣赏着屋檐下的一株枯木。那曾是一株开的极为好看的海棠花,每次一到花开的时候,微风一吹,洁白的海棠花就会落了两人满身。
当初还想,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与君偕行。
“老师,转眼多年已逝,”严清濯喃喃道,“我却发现,我的无能为力一如当初。”
影石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浮现:“大人,户部尚书萧滕萧大人,邀您早朝之后醉风亭一叙。”
京城的暗潮涌动暂且不提,从北疆回京城的路上确实险象环生。
一队将近三百人马的队伍正在离京城不远树林里原地休整,他们刚刚经历过一次暗杀,一行人马周围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黑衣人的尸体,身穿银甲的将军正在火光的照耀中,神色温柔的擦拭着自己的长剑。
“侯爷,这已经是咱们遇到的第八次暗杀了。”江川一屁股坐在树下,总是这么提心吊胆,剧烈运动的,哪怕是在凛凛寒冬,他也出了一身的汗。
“别急,”傅寒深抬头冲江川笑了下,“一会儿说不定还有第九次呢。”
江川见傅寒深又穿了一身轻裘,忍不住开始絮叨:“侯爷,你的伤还没好呢,这铠甲太压人了,你总是穿着它活动,伤口又崩开了怎么办?”
傅寒深漫不经心的把剑收好:“哪儿就那么要死要活的了?侯爷我命硬的很,阎王爷来了也不收。”
言下之意,这点小伤算个鸟儿?
江川无语,论耍嘴皮子,整个北疆军营就没几个人能说过傅寒深,这厮嘴里的歪理,哪怕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清,死了都能被他说活。
“侯爷,”一个身穿黑甲的人走了过来,这人虽是一名武将,却长着一副秀才样,话里话外都文邹邹的,是傅寒深的副手兼军师,“方才,侦察兵说前方几百里都没有埋伏,现在动身行军,直抵京城,最宜。”
傅寒深:“常青,咱说话能别这么让人……”
傅寒深才是真无语,他身边的左右手,副将江川,粗人一个,每次这人激动的时候,都能把他的耳朵震个半聋,军师夏常青,一心想考状元最后却从了军,雄才大略倒也称得上,就是说话刻意说的比那书堂里的教书先生,还要酸腐三分。
也不知道他是造的什么孽,要让他的耳朵来偿还。
夏常青自我感觉十分良好:“那文人才子不都是这么说话的吗?多有状元郎的气质啊。”
江川也凑过来:“你见过状元吗?啥叫状元郎的气质啊?”
夏常青睨他一眼:“我没见过你见过?”
“我也没见过。咱们这一群大老粗们,谁能见过状元郎啊?”
“我见过。”傅寒深突然开口。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似是十分想念又十分不想提起。
“傻愣着干嘛呀?”傅寒深说,“我真见过。”
“谁呀?”江川好奇道,“侯爷你在北疆一呆就是五年,能见到什么状元啊?”
确实,自从二十二岁那一年,他从京城离开去到北疆,一去五年,一直没回来过,当然也一直没有和那人联系过。
傅寒深时常很不讲理的想,那个人身居高位,想得到他的消息还不是易如反掌的?可是这五年来他偏偏没有听到过关于那个人的一丁点儿消息,他们当初确实是决裂了啊,但还就真能忍住彼此形同陌路吗?
傅寒深也不知为何自己总有这样的想法,他们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当初说决裂的是自己,现在每日每夜想他的也还是自己。
人呢?可能就是喜欢犯贱吧。明明知道不该不能,却总忍不住去想那个如果。
“江川,别问了。”夏常青突然开口。
江川这个一心只在军中,不关心任何政事的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侯爷确实认识一个古往今来难得一见的大才子,但这个大才子,可是他们侯爷的死对头。
总之,具体恩怨是什么也没人清楚,但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两人一见对方就冷脸。
“啊?”江川一脸懵,“咋了?”
“没什么啊。”傅寒深却是笑了,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夏常青和江川很少见他这么笑,带着点儿眷恋和温柔。
“我认识的那个状元郎啊,可谓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傅寒深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知道三元入仕是什么概念吗?”
傅寒深:“往前数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连中三元的人,毕竟天下文人才子那么多,谁又能保证自己次次是第一?”
“但是严清濯就能,十七岁的状元郎,他当年可是一路连中小三元和三元,没人比他更风光了。”直到真正把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傅寒深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提起这个人时,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思念和骄傲。
“我滴个乖乖,这也太强了吧。”江川听见这话立马就转移了注意力。
就连夏常青也忍不住惊叹,他以前光知道,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右相,是当年京城交口传颂的状元郎,却不知道这状元郎竟然还是三元及第。
“好了,”傅寒深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望了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传令下去,在今天午时之前到达京城。”
“是,侯爷。”
傅寒深翻身上马,在马背上遥望着京城,想着这从北疆一路追至京城的暗杀,战场上突厥出其不意的暗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心情,他只知道,此次一去京城,他就要孑然一身了。
只盼君王少疑人,鸟尽弓藏莫如是。傅寒深看着越来越近京城,心中一时思绪万千。在启程回京之前他就吩咐了不带大军入京,只带了将近三百的亲兵,他就是为了减轻皇帝的顾虑,但即使是这样,该来的也始终会来。
桃花坡,醉风亭。
桃花坡以山野间的十里桃花而闻名,传闻每逢四月桃花开时,春风一吹,整个桃花坡都会下一场绮丽盛大的桃花雨,互相有情的年轻人,常在这桃花盛景中,聊表情意定下终身。
只是可惜,如今是冬日。
萧滕身着宝蓝色的华服,端坐在亭子里倒了两杯热茶。
“只可惜如今是冬日,这桃花坡也没什么游人,如果是春日里来的话,咱们倒能一起赏一赏美景了。”萧滕抬手请严清濯入座,笑着说。
严清濯神情淡漠:“萧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萧滕闻言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想和严大人叙叙旧而已,我刚刚一看到这桃花坡,就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严清濯面色如常,却偏头稍稍闭了闭眼眸:“往事已不在,故地重游只会徒增物是人非的伤感。”
萧滕突然笑出了声:“哈哈,物是人非,还真是物是人非啊。”
严清濯静静的看着他,等着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收拾好自己这一瞬外泄的自嘲。
“既然严大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萧滕止住笑扭头看他,“那萧某也就不卖关子了。”
严清濯端起茶杯慢饮,示意他但说无妨。
“萧某希望严大人你手中的一些东西可以永远不见天日,”萧滕说,“作为交换的筹码,萧家不会插手这次的事情。”
严清濯放下茶杯,抬头和他对视:“此事严某说了不算。”
“哦?”萧滕不解,他怎么没听说过严清濯的后面还有人?
严清濯转身站起来,他背对着萧滕,看着远方的人烟:“天下百姓说了才算。”
萧滕脸上的笑容蓦然定住:“天下百姓?严丞相,难道您不知道天下百姓是如何看你的吗?”
严清濯神情未变,他当然知道。
“无非就是奸臣、狗官、小人、朝廷的走狗爪牙之类之类的吧。”
萧滕不说话了,两人静默良久,最后还是严清濯率先开了口。
“如若无事,严某便先走一步。”
“严清濯!”萧滕喊到,“我从未想过与你们为敌。”
严清濯没回头:“没人想。”
严清濯走了,萧滕自己一个人坐了会儿,然后像是突发奇想慢慢走入了桃花林中,不同于春日的盛景,冬天的桃花林显得十分寂寥。
萧滕在林中穿梭,眼前不禁浮现出了往事。
那时他还是萧家的纨绔子弟,每天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跟在同样喜欢到处玩的昭远侯身后到处跑,在傅寒深不练兵的时候,他们一群人总是喜欢一起相约着打猎、听曲儿以及骚扰脸皮薄的严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