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代号177

2、出岛 明月岛规：

　　自此，沈天衍便在明月岛上住了下来。
　　每回鸡鸣时分，岛上弟子起床练功，他已是大汗淋漓，一柄长剑在他手中时轻时重，如影如幻 。
　　他不爱说话，刚上岛又与尤晨光打了一架，明月岛众人也不怎么待见他，只是与何东阳同住一屋关系稍稍好一点。
　　柳相茵虽然对沈天衍没什么好感，起初还有些憎恨，但众弟子中何东阳将她哄得最好，加之沈天衍有一副好皮囊，她纵然小也有颗爱美之心，一来二去，倒也有几分熟络。
　　柳氏夫妇极为宠爱长女，柳无问住的院子也是岛中最大的一个，是以院里划了几块地，种些时令的水果。当下暑气正盛，便切了一 地的西瓜送到弟子院中。
　　恰巧遇上柳相茵找何东阳练鞭，她瞧着桃花端着一盘红艳艳的西瓜进了院中，软鞭忽而改了方向，直直地向桃花甩去。
　　何东阳站在柳相茵外侧，无法及时阻止，那鞭风已震得桃花一颤，霎时就要摔倒。
　　一柄剑身突然拦在桃花腰后，沈天衍左手运功一掌，掌风喝退软鞭。
　　柳相茵怒气更盛，走到桃花面前一把掀翻托盘，“拿这些这玩意儿到这来做甚？炫耀她柳无问的院子够大能种西瓜么？”
　　桃花怜惜掉在地上的西瓜，又不敢与柳相茵争辩，只低头道歉：“小姐也送了西瓜到二小姐院里，二小姐莫要生气。”又向何东阳和沈天衍道：“还请二位师兄莫要责怪桃花，桃花这就回去再拿一份。”
　　柳相茵冷哼，“谁稀罕这破烂玩意儿！三师兄，沈大哥，你们都不许吃！”
　　仗着师兄弟的喜爱，柳相茵向来这般霸道，整个明月岛，除了头顶上的爹娘和痨病鬼长姐，无人不敢不听她的使唤。
　　“不必再取，替我们谢过大小姐便是。”沈天衍兴趣缺缺，那羸弱的病鬼能种出什么好东西。
　　何东阳没有说话只在心中暗自思——不过数月，沈天衍竟进步如此之大，若是尤师兄再以长刀相持，怕是也要败在他手中。
　　桃花脸上一阵难堪，匆忙回了柳无问那里。
　　一转眼到了十月，柳无问十四岁了。
　　明角岛有个规矩，年满十四周岁的人才可以出岛，是以生辰刚过，柳无问便盼着与尤晨光一道出岛去采购年货。
　　这事本来由田旭阳负责，但近来好似有什么事发生，田旭阳不在岛中，便交给了尤晨光来办。
　　柳无问常年调养的身子一直未有强壮之势，柳氏夫妇愈发害怕霄尘子一语成谶，原是不许她出岛去的，但那双幽暗的眸子望过来，再用漂渺的声音说几句话，任谁都得心软。
　　沈天衍在岛上住了半载，也想趁此时机出岛看看，采买的队伍便又添了一人。
　　明月岛四周环屿，其东、西、南侧分别为九萧屿、乌沙屿以及关石屿，虽不及明月岛辽阔，却也比其他诸屿适宜居住，是以多为岛上的渔民所安住。
　　从明月岛出发，向南经关石屿，再行四、五海里便可到最近的一个陆地集市——八通镇。
　　叶子褪成金黄，与天边的旭日遥相呼应。
　　商船靠了岸，最为年长的尤晨光领着何东阳、沈天衍、柳无问及桃花先到镇上找了家客栈。
　　那店唤作八通客栈，位于八通镇最热闹的泰山街，是八通镇最好的客栈。
　　尤晨光依照田旭阳的嘱咐选择此处，方便这两日与镇上的商铺交接。
　　尤晨光要了四间上房，站在柜台后穿深褐长袍的掌柜略带抱歉道：“哟，各位客官，咱们店里共有五间上房，天字三号房已经被人要 了，您几位可否分一分？ ”
　　“这人来的早为何不住天字一号房？掌柜的莫不是诓我们。”何东阳双手抱臂，一双黑眼珠冷冽地盯着掌柜。
　　那掌柜在此处开店多年，见识颇多，饶是你有武力也吓他不成，他淡淡道：“只要是给了银子，那空着的房间当然随君挑选，客官有什么吩咐我们做买卖的只管答应就是，哪里敢多问？”
　　“对不住掌柜的，我这师弟性子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既然有房间那我们住下便是。” 尤晨光看了一眼众人，也无人反驳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元宝。
　　见钱眼开的掌柜顿时恢复和气，向跑堂小二招招手，“李二，赶快带几位客人上去。”
　　尤晨光他们走后，掌柜拿起银元宝放入口中用牙咬了咬，又拿衣袖擦了擦元宝上的水渍，欢欢喜喜地将银子收入囊中。
　　众人上了楼去，天字房一字排开，各自入住，在店里休息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天边泛起鱼肚白，蒙蒙亮中有几分湿意。
　　柳无问准备开门，忽而见门口闪过一个人影，余光中瞥见一角红色衣衫消失在旁边的天字三号房。
　　“大小姐，咱们该出发了。”桃花将急救的清益丸放在随身的荷包中，见柳无问征往了，出声提醒。
　　菱纹靴跨过门槛，翠绿色的裙边轻轻晃荡，柳无问一抬头，目光便与刚出门的沈天衍撞上了。
　　“沈少侠，早。”
　　柳无问声音细如蚊吶，沈天衍未有听清，于是健硕的身躯朝她倾了倾。少年温热的气息压下，她眼中闪过紧张，只听耳边响起一道清润的嗓音，“什么？”
　　这个姿势在旁人看来太暧昧，柳无问不住地往后一退。
　　“大小姐，沈少侠，咱们该出发了。”何东阳倚在天字二号房的门柱上，语气里含着几分阴阳怪气。
　　沈天衍站直身子，依旧板着个脸：“走吧。”
　　方过卯时三刻，市集已是比肩接蹱，人山人海。
　　尤晨光与何东阳一道进了绸庄，柳无问却被街边的摊子吸引了目光。
　　沈天衍瞧了一眼店内，提步跟在虚弱得像摊软泥的矮子身后。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车水马龙的街道四面传来吆喝，小摊一个接着一个，鳞次栉比地排在街道两侧。
　　胭脂水粉珠钗，折扇字画糖人，种类齐全，应有尽有。
　　柳无问淡褐的双瞳发出的精光在摊子上流连，桃花和沈天衍伴她左右，活像两尊煞神，一个怕冲撞了她家小姐，一个纯是因为没兴趣逛街。
　　“桃花，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市集，'新声巧笑于柳白花衢，按管洞弦于茶场酒肆'，书中诚不欺我。”她眼里溢出兴奋，遑自念了两句书中的话，又朝前走，在一个卖饰物的摊贩停了下来，拿起一对珍珠耳链问道： “桃花，你说小妹会喜欢这个吗？”
　　桃花仔细端摹，“桃花以为耳链对二小姐来说太过成熟。 ”
　　“那这个呢？”柳无问又转身挑出一条粉晶手链。
　　桃花瞧了一眼，低下头道： “二小姐平时里的穿着颜色偏暗。”
　　柳无问略有失望地将手链放下，又瞧见一柄画工棈美的团扇， “这个如何？”
　　桃花把头压得更低了，“二小姐习武练鞭，怕是，怕是用不上…”
　　桃花声音越说越小，但说的很是在理，柳无问无奈地将团扇也放了回去。
　　这么个半大不小的矮子，在摊贩前览起物什来，那画面要多怪异有多怪异，沈天行自觉的隐在人流中，没有多话。
　　眼前看煮熟的客人就要飞了，摊主突然道：“小的觉得这位姑娘说得不然。”
　　他看着柳无问，一面拿起方才她挑过的东西，一面继续说道：“这耳链若是送给年纪稍小的小姐，自是可以等到她大点再用；那位小姐平日穿戴较暗，原是因为没有彩色的首饰搭配，您方才还说那位小姐习武练鞭，但总有清闲的时候罢，罗裙团扇，悠哉游哉，岂不美哉。”摊主说完瞧柳无问双眸盛满笑意，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这笔生意就活该他赚钱。
　　“那都包起来罢。”柳无问一转头，见不远处沈天衍似笑非笑，余光瞥到摊上的一条黑蓝的剑穗，一把抓起，道：“这个也要了。”
　　摊主兀自在那“好嘞，好嘞”地念着，柳无问却跨步到沈天衍面前，“沈少侠，这个送给你。”
　　她拿出剑穗。
　　沈天衍抱臂，偏头看着她，“无功不受禄。”
　　“无问知道沈少侠瞧不上这些庸俗之物，但若是沈公子能助我一臂，日后明岚院的瓜果供沈少侠随便吃。”她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便是一阵咳嗽，好似要把命交侍在这儿了。
　　沈天衍揉揉眉心，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跟着这痨病鬼了。
　　他瞧了一眼她手中的剑穗，是平安结的模样，于是不奈烦地道：“柳姑娘要在下做什么事？”
　　柳无问转身从桃花手里取过包好的饰品，“无问想请沈少侠，”她顿了一顿，“替我把这些送给小妹。”
　　“姑娘…”你怎么不自己去送，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柳相茵视柳无问为仇敌，她自然不便自己去送，“…怎么不找尤大哥送。”
　　“师兄们月钱少，买不了这么多东西，她会起疑心的。你别看她小，其实小妹可机伶呢。”她垂下眼睑似想起柳相茵的模样，又望向沈天衍，“请沈公子帮帮无问罢 。”
　　沈天衍也不知自己为何又鬼使神差地接下了这差事，只那双淡褐色的眸子亮起来时，他便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十四岁的柳无问已有玉汝初成之势，加之长年以汤药道养，气色虽不是上层，但较于整日风吹日晒的师兄弟，多了一份楚楚之感。
　　见沈天衍收下包裹，柳无问弯下腰将剑穗挂在沈天衍的剑柄上，继续朝前走去。
　　沈天衍摸了摸剑穗，除了师傅送他的剑，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他的嘴角挂上一抹自己也未察觉的笑。
　　又经过两个摊子，到了一家书店，名唤“百城”。
　　甫一入内，便见满屋子的书分门别类地安置在书架上。
　　穿蓝布衣衫的六旬老者躺在书架旁的滕倚上小昧，听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柳无问被这店里的书目震了心神，一时也不在意有无人来招待。
　　她常年住在岛中，小妹习武练鞭，她却对书里的世界向往不已，因此将家里的藏书阁摸了个底朝天，虽说每年出岛采买的师兄都会给她带两三本闲书供她打发，但对她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如今瞧见浩如翰海的藏书，又有许多她曾在其他书上读到过的古籍，心中大喜，当即大手一挥，“这些书我全要 了！”
　　滕倚上的老者吓得扑腾起来，他抬手擦擦额间的汗，“姑娘可别愚弄老朽。”
　　“自是不会，桃花，给银子。”
　　桃花有些为难，“小姐，咱们带的钱不够。”
　　柳无问早已耗费大半力气，此时又激动起来，顿时双脚无力，将将要栽下去。沈天衍连忙出手接住，柳无问脸一红，方才还在摊贩上豪掷金银，此时却要开口向人借贷，爱书心切的她也顾不得这么多，“沈少侠，可否借我些银两？”
　　沈天衍见她能稳住身形，便放开她轻笑，“就算你我加起来也买不下这么多书。不如回去找找尤大哥他们。”
　　柳无问晃然大悟，转头对老者道：“掌柜的你等等我，待我师兄采买完货物我便过来。”
　　话毕示意桃花先给订钱，接着便抬腿欲走。
　　那老人忽然叫住她，“姑娘留步，老朽这还有一本书。书的主人叫老朽交给有缘人，老朽见姑娘爱书如此，想必姑娘便是那个有缘人，这本书便送你了。”
　　那书乃用黑色皮封包装，瞧不见书名。
　　柳无问伸出双手接过书，心道这也太幸运了，唇边如二月绽开的春花，温柔似水：“多谢掌柜的。”
　　出了百城书店，再往前便是出了八通镇。柳无问心系那一屋子的书典也无心再逛，急忙回赶往绸庄与尤晨光他们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