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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24年4月1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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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12日
多乐:
距离你出生已经九天了,你因为黄疸太高,被医院召回新生儿科短暂“返厂修复”一下。
前几天我们已经适应了你的啼哭声和每三小时一次的兵荒马乱,在你被送去医院的那个下午,你外婆突然感叹了一句:家里可真冷清啊。
三个围着你转的大人突然面面相觑,竟开始不适应这样难得的清净。
第九天,我终于可以坐下来,写一写这一周多发生的事。
2024年4月1日,例行产检,超声显示羊水偏少。经历过上次住院,医生倒也没说什么,让继续b超观察。接下来两天,羊水量起伏不定,始终没有达到及格线,保险起见,我又办了住院。
4月3日住进医院,乐乐你38周+3天,离预产期还有10天左右。
我和你爸爸抱着乐观轻松的心态,觉得可以在医院多住几天,苟到你的预产期再发动。入院之后医生一通检查,接着告诉我们:羊水有泄露,预防宫内感染,明天就生。
我俩被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打懵了,尤其是我,什么?明天就生?我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呢!顺产还是剖宫产?怎么生?有多疼?为啥那么着急?……
尤其是在生产方式上,看过网上那么多科普,对生产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巅峰。隔壁病床住了一个剖宫产的产妇,她时不时发出的痛吟,是在我耳边不断萦绕的紧箍咒。
没有哪种生产方式是可以完全避免痛苦的,我面对的是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的两难困境。我纠结犹豫,内心无比害怕。
我的管床医生是一位很冷静淡漠的女士,她简单陈述:你的身体条件很好,可以先做oct实验,试一试阴/道生产。如果对催产素不敏感,身体没反应,明天下午直接转剖宫产。不会让你无休止地疼下去,也会保证你和胎儿的安全。
医生说服了我,我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完后,内心反而安定下来了。
多乐,明天就是你与妈妈的正式见面。
2024年4月4日,清明节。
当天下午护士台的谈资是今天有两个产妇超快顺产,其中有一个就是我。
我的运气属实不错,药物对我有很好的作用。早上九点左右挂上催产素,十点半就破水;十一点半医生来检查,说开指了;一点左右医生说约麻醉师打无痛,订临产,通知助产士到位;打完无痛之后休息了两小时;三点进产房,下午4:08分听到了你嘹亮的哭声。
这听起来实在是很顺利,其中的痛苦只有亲历者才知道。
生孩子的痛苦原来不仅是在身体上,身体上的痛无需多言,更是一种精神折磨。
对于产房里的医护人员来说,产妇的疼痛、呻吟,脸痛得发红或发白,排不出尿,都是正常现象,司空见惯。他们更关注仪器上的指标,检查时的数值。
我请了导乐,即私人助产士,能在一旁安抚情绪,指导发力。最后时刻医护人员的态度也很好,总是在鼓励你,告诉你做得很棒,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而我仍然觉得这是我最接近于动物的时刻,分娩是一种本能,不管你过去受过怎样的教育、从事怎样的工作、是一个怎样的人,所谓的尊严,体面,在产房里是不存在的,这一刻你只是一个要产崽的母兽,赤.裸,无所遮掩。
这让我很不适应,却必须面对。
多乐,更深的痛苦是对你的担忧。
4:08,在一阵欢呼中,我感受到了解脱,护士将你高高抱起,托到我的面前。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真的,一片空白。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体验,空白到发懵,下一秒就要闭眼睡着,浑身的力气都被耗尽。
护士说:“看一看你的宝宝,是男孩女孩?”
我说:“女孩。”
护士将你的小脸与我的贴了一下,热乎乎的,似乎还冒着蒸汽,好柔软,好嫩。这就是新生儿吗?软到让人不敢触碰。
然后我看到了你的腿,以一种很扭曲的姿势高高抬着,小脚丫靠在了肩膀上。护士试图掰正你的小腿,你爆发出一阵哭声。
护士将你放到我身后的台面上,他们呼啦啦地就围过去了。
我听产房的医生说:叫一下儿科医生和骨科医生来会诊,孩子的腿可能有点问题。
我转头向后看去,但我看不真切。我只看到一堆人围着你,窃窃私语。终于有一个医生发现了我,她问:宝宝一开始是不是臀位?我说是的。她又说,那可能是子宫空间不够,压着腿了,过几天就好。但她也不确定具体是怎么回事。
产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等待医生会诊的时间里,只有你的啼哭声在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儿科医生来了,检查之后跟我说了一堆。此时我极其疲惫并且无法思考,我对她说:你跟孩子爸爸再说一遍。
不知医生护士们得出了什么结论,他们又呼啦啦地走了。
我躺在产床上,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那些船只热闹地从身边驶过。
导乐将你抱过来,放在我身侧开始哺乳。天呐,真的好小。你紧紧闭着双眼,生存的本能使你喊着乳.头,用力吮吸。你肉嘟嘟的两颊一鼓一鼓,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
好小,好可爱,好可怜,我的小宝宝。
有句话说得对,当你觉得一个人可怜……
完了,你陷入爱河了。
我的床被推过长长的走廊,眼前变换一盏又一盏亮而白的顶灯。
傍晚,我回到了病房。
身体里残存的麻药使我不觉得疼痛,护士进来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你爸爸的张皇无措显现在了脸上。
正值假期,人手紧张,我们没有约到第一晚的护工,新手爸妈要亲自照顾你一晚上。
我们的策略很简单,就是紧盯模式。我俩趴在你的小床边看,或竖起耳朵听你的一切动静,严格按照每三小时喂你一次。你爸爸学习了很多理论知识,一到实践时完全宕机。
第一次冲奶粉,他按照奶粉罐上的提示,给你冲了60ml的奶。恰好护士路过,惊呼:天呐,你家孩子还刚出生啊,大胃王嘛!(新生儿的胃容量很小,喂10~15ml即可。)
我们两个人一起给你换尿不湿,不敢提你的腿,不敢翻你的腰,笨手笨脚地给你擦屎。惊奇地发现,新生儿的屎是绿色的诶……
对于我们来说,一个全新的世界缓缓打开。
我们进入这个世界的姿态相当狼狈。每一对新手父母,都有自信满满的时期,误信了谣言,他们说新生儿是最好带的,除了吃就是睡。
他们没有告诉我们,你还会哼哼唧唧,再睡梦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啼哭,或时不时的咳嗽,打喷嚏,哼哧哼哧喘气,拉很多屎,刚换上一片新尿不湿马上又尿湿……
只熬了一个晚上,你的爸妈就两眼发直,尤其是你妈我。
躺着的时候我感觉还好,身体除了刀口疼,其余地方没什么异常。
真正感觉到“虚”,是我开始走动。第三天下午,你爸爸出去买饭了,护士站通知家长去领新生儿的疫苗本,位于婴儿洗澡间隔壁的办公室。办公室距离病房大约50米,我想都没想,就自己趿拉着拖鞋走出病房。
作为一个身强体壮三十年没生过大病的人,很难相信我居然走两步路开始头晕眼花,随时有倒地的风险。我扶着栏杆,一步步挪到办公室,站立等待时,已出了一身汗。
我这才意识到生育对一个健康女性的身体意味着什么,它将攒了几十年的家底暂时掏空,要用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去修修补补。
多乐,住院三天,我和你爸爸似乎在刻意回避一个问题,那就是,你的腿。
骨科医生又来了,他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然后告诉我们本院没有治疗新生儿的经验;儿科医生也来了,建议我们尽早带去儿童医院或积水潭查看一下。
两个医生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髋关节有点问题,他们检查后觉得应该不严重,但是需要更权威的医院给出结论。
乐乐,你的腿第一天看着吓人,第二天便神奇的跟普通宝宝无异。护士阿姨来抱你洗澡时,你爸爸交代了一通,跟她说要特别小心你的腿。护士很诧异,来了句“你不说我也看不出有啥问题”。
这使我和你爸爸的心稍感安慰。
后来我们也查阅了一些资料,髋关节发育不良是常见病,各大医院都有知名专家和成熟的诊疗方案。而你的情况是最轻的那种,极大概率可以不做任何干预而自愈。出生时的异常可能是因为你在妈妈肚子里太调皮了,将自己扭成了根小麻花。
回到家后的某个夜晚,我和你爸爸终于聊起这件事。
我说:“当时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完了,乐乐不会是个畸形宝宝吧?她的腿看着太吓人了。后来我想,幸亏我们在北京,有协和,有积水潭,有儿童医院,我们有全中国最好的医疗资源,总是有办法治的,花多少钱都可以。”我说着,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你爸爸苦笑着说:“我都开始担心她上学会不会被同学嘲笑……如果我们俩需要一个人辞职照顾她,谁辞职比较好。是不是要把房子卖了,一边打工一边给乐乐治病……”
男性所受的教育是不轻易流泪。但是当时,我相信你爸爸也很想大哭一场。
我们已经在脑海里预想了最差最差的情况,幸亏事实远没有那么糟糕。
大概是初为人父母,要经历一番心灵上的磨难。
还没来得及带你去儿童医院,你的黄疸值飙升,又送回了生产的医院照蓝光。
养育孩子,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我们才刚刚站在了起点。经历的这些事已让我觉得好难,从来没想过生个小孩原来要面对那么多。大概是我们这代人养孩子太精细了,又因为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小孩,大概率也是唯一一个小孩,所以不忍心让你经历一丁点风雨。有一丝风吹草动,我们就担心受怕,唯恐你不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你独自回去住院的那几天,我偶尔翻看手机里你的照片。新生儿可真丑啊,加上黄疸太高,你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活脱脱的像只小猴子。
我又在这张目前而言不怎么可爱的脸庞上寻找与我们相像的痕迹:你的额头、眼睛和鼻子像爸爸,嘴巴和下巴像妈妈,小手白皙漂亮,也很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