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歌》七月在予

32、尔绵铎

　　边歌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感慨万千：要是他愿意出手救抚冥镇，这座城肯定破不了。但是，这恐怕不太可能。对面的柔然虽然有负于他，但他不太可能拿起手中的武器对着自己的族人。
　　算了，还是不想了，这种打仗的事，是梁昭他们的责任，反正郁栖川一箭过去，已经可以让他们暂时喘息一会儿。至于后面的事情，就是梁昭和他手下的事情了。
　　边歌回到伤兵营，继续救治伤兵。张柏老和□□也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兵的问题。
　　梁昭醒来之后，吴兴没有告诉他郁栖川的事情，只说当时天降神兵，戴着一个鬼面具，手拿弓箭，一箭射中了阿史那耶橪，柔然退了兵。
　　梁昭也不是傻子，知道这个传令官有事情瞒着自己。他在城楼上转了一圈，幸存的士兵都说当时梁将军实在太厉害了，从来没有见过梁将军一箭射翻敌人的首领！
　　梁昭对士兵的敬佩很受用，他想，既然这个神秘人没有影响自己在军中的地位，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乐享其成。
　　他问传令官吴兴：“你当时就没有求那个神射手留下来？加入我梁昭的大军吗？”
　　吴兴委屈巴巴：“我劝了，奈何神射手他只是来帮个小忙而已，不打算加入军队。也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梁昭知道后，就对此人日思夜想，想有朝一日把他招揽到麾下，但是过了好几天，也没有发现城中有类似的人。
　　柔然人大约已经有五六日不曾攻打抚冥了！
　　在这五六日的时间里，柔然相继攻破了怀朔、柔玄两镇！梁昭听到这些消息后，赶忙让人加强布防，无奈魏国平城此时已经是自顾不暇，后方的人传信来说，让梁昭继续再撑一段时间，之后才可能派兵援助。
　　没办法，平城是魏国的都城，北方六镇作为抵御柔然军队进攻的前线，只能靠自己支撑了！
　　*
　　柔然阵营。
　　柔然的士兵驻扎在距离抚冥镇二十里地远的平原上，大雪纷飞，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们的白色帐篷跟雪地融为一体。偶尔能看到几个黑点在白色背景上走来走去，那是将领清点人数。
　　营帐里，中央的火盆跳动着火焰，干柴堆叠在火炉上，暖意从火炉中散发出来。阿史那耶橪命医官拔了箭头，按边歌之前开的药方来医治伤口。
　　阿史那贤站在一旁侍奉：“将军，这是之前的药方，你之前是斩杀白虎所受的伤，现在是箭伤，会不会有不妥的地方？”
　　“不会的，都是流血的外伤，想必那个中原大夫开的药，应该有通用之处！”
　　阿史那贤：“要不，我晚上混进城里，把那个中原大夫带过来，让他给您看看病？”
　　阿史那耶橪抬手：“不必了。过几天一定要把抚冥攻下来，咱们的进度已经比树黎和阿伏干的进度慢了！”
　　在医官给他拔箭的时候，他喉咙闷哼了一声，看着没入血肉三寸的箭，他恨不得将箭簇折断。他捡起箭簇，仔细观察：“这是魏国的箭！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
　　“魏国什么时候有这么强悍的射手？以往我们跟他们打仗，从未出现过这种事！”阿史那贤想起了当时他看到的魏国抚冥城楼上的人，戴着一个鬼面具，仿佛抵御的阎王索命一般可怕！
　　“我不信他是魏国的！”阿史那耶橪将手中的箭头掷出去，嗖的一声，箭头穿过帐篷，插在了雪地上，箭头上带着的血瞬间被寒冷的天气冻住了！
　　阿史那贤心头一惊，难道是他？他在魏国？可是他为什么要帮助魏国人？他想起了那个戴着鬼面具的人，穿着一身魏国铠甲！如果是魏国人，为什么要戴着铠甲，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将军，要不要我带人潜入抚冥镇，去刺探情报？”
　　“不用了，你就算进去了，他若是有心藏起来，你也找不到他。”
　　尔绵铎急匆匆地走进帐篷，他长着一张厚实的脸，穿上铠甲之后虎背熊腰的：“将军，你还没死啊！”
　　阿史那耶橪瞥了他一眼：“小伤，死不了。”
　　“大汗可是来了密令，让你赶快把抚冥攻下来！”尔绵铎瞪着眼睛说道，“要是让我领兵的话，别说抚冥了，整个魏国北方六镇我早就拿下了！偏偏你们一个个说什么要等，等来等去，不就是贻误战机吗？”
　　“你……”阿史那贤攥紧拳头，想要揍他一顿，但是被阿史那耶橪拦住了。
　　“既如此，本将军受伤了，这几天你就带兵去攻打抚冥吧。”
　　尔绵铎恶狠狠地说道：“将军，别在这里说胡话了！你手下的兵只认你一个！我能使唤谁？”
　　“你不是自己带有兵吗？用你自己的兵去打！”阿史那贤说道。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子说话？滚下去！别在这里碍眼！”尔绵铎骂了一顿阿史那贤。
　　“阿贤，传令下去，阿史那部族的士兵不允许出战！”阿史那耶橪面无表情道。
　　“你！”尔绵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对阿史那耶橪没有任何办法。“大汗让你带兵打仗，你竟然这样做！”
　　“本将军受伤了，需要静养几天，送客！”阿史那耶橪平静地闭上眼睛。
　　“是。”阿史那贤面带微笑，朝尔绵铎伸手，“请离开吧，尔绵将军。”
　　“哼！你走着瞧！”尔绵铎气愤地扔下了一句话，随后转身离开。
　　阿史那贤也去军中传令：所有的阿史那士兵不允许出战，原地休息！
　　今日的雪下得格外大！
　　沈大娘的屋顶被雪压塌了，幸亏当时沈大娘和宋子玉在外头揉面做烧饼，冬天一到之后，就再也没什么客人来吃馄饨了，大部分路过的人都问了一句有没有烧饼，毕竟在大雪天，烧饼算是一种比较方便携带且吃得饱的东西。
　　沈大娘看着坍塌的屋顶，心疼得不得了！
　　周围的邻居听到了屋顶坍塌的声音，都跑出来看，大家摇摇头，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爱莫能助，纷纷回了屋，避避大雪的寒冷！
　　边歌看到一脸愁苦的沈大娘：“沈大娘，您跟子玉先来我这儿住一段时间吧，过几天让小川给你们修好之后再回去。”
　　“你这儿方便吗？”沈大娘问。
　　“方便，怎么不方便呢？我这里有新造了一间住房，一个大堂，还有原本的房间，您跟子玉一块住，够了！”

　　“这样的话，那就多谢你了。”沈大娘拍拍了宋子玉的头，“还不快谢谢边哥哥。”
　　宋子玉仰头笑着：“谢谢边哥哥。”
　　郁栖川钻进坍塌了一半的屋子，找到了沈大娘和宋子玉原本的棉被和枕头，轻轻一扯，就把东西都带出来了。他把大堂收拾了一下，让沈大娘和宋子玉住在了外间，他和边歌住里屋。
　　入夜，大风呼呼地吹着，掠过平原山岗，穿过峡谷小巷，几乎无处不在。
　　大风夹着硕大的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来，有时候还会听到冰雹的声音。拳头大的冰雹从天上掉下来，乒乒乓乓地砸在屋顶上，像一场兵戈相见的战争。
　　边歌翻身靠近了郁栖川，她觉得很冷。屋子里没有了火盆，温度比之前下降了不少。
　　“冷？”郁栖川问道。
　　“嗯，很冷！”边歌往对方的胸膛贴近些，全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脸红心跳，她似乎依旧把他当做自己的奴隶，想抱的时候随时可以抱上去，对自己绝对地忠诚。但是，她能明显感觉到，她挨近郁栖川之后，对方的心跳加快了不少。
　　他说喜欢她，但是她无法理解什么叫喜欢。
　　半夜，屋外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声！
　　郁栖川起来，竖起耳朵听，其中还有马蹄声！
　　“怎么回事？”边歌起来问，她的心有些慌乱。“他们攻破城了？”
　　“我去看看。”郁栖川起身披了外衣，穿着草鞋走去大堂。
　　宋子玉和沈大娘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小川，是不是柔然人打进来了？”
　　“你们赶紧回到里屋去躲起来，我去看看。”郁栖川吩咐道，他走近门缝儿，从门缝儿看出去，外面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尸体遍地，滚烫的血从脉搏中喷涌而出，一下子染红了地面的雪！
　　魏国和柔然的军队在街上厮杀！
　　他太阳穴里的靑筋在不停地跳动着，脑子迅速运转，他自己一个人趁乱混出城外倒是不难，可现在边歌、宋子玉和沈大娘都在这里，他不可能一个人离开。边歌也不会同意把沈大娘和宋子玉留在这里！
　　他们该如何趁乱逃出城去！
　　他小心翼翼地走回里屋。边歌已经穿好了衣裳，在一旁安慰沈大娘和宋子玉，看到他进来，就上前去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非常紧急！柔然人确实攻破抚冥了！他们选择夜间偷袭，魏军大概率防守不了。现在摆在眼前的只有三条路，第一条被杀死，第二条趁乱逃出去，第三条投降然后成为奴隶被抓去柔然。”郁栖川似乎没有一会儿慌乱，他给三人分析了三条出路。
　　“逃出去的几率有多大？”边歌问，她知道要是郁栖川自己走的话，概率很大，问题是带着老弱病残能逃出去吗？
　　“不高，只有一成。逃出去要是被抓到，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被抓去柔然，活着的几率有多大？”
　　郁栖川看看沈大娘，又看看宋子玉，再看看边歌：“柔然比这里还要冷一倍，到那边当了奴隶，可能会受折磨，但是死亡的几率不大。他们需要奴隶放牧，所以不会杀了你们。”
　　边歌回头看着沈大娘和宋子玉：“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想法？”
　　“小川，你们选什么，我们就选什么，大娘相信你们！”沈大娘说道，她只是默默地抱着宋子玉。
　　“抚冥镇的其他人怎么办？”
　　“他们大概率逃不出去，只有被抓去当奴隶这一条路。”郁栖川说道。
　　边歌把他拉出大堂：“你的身份能不能号令闯进来的柔然人？”
　　他摇摇头：“不能，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他们会选择第一时间杀了我。如果你们要投降的话，我只能尽量伪装混在俘虏里。还有，前几日我射向阿史那耶橪的一箭，他大概已经猜到我在城里了。此番攻克抚冥镇之后，他必然会在城中大肆搜捕我的行踪。”
　　“所以你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个人逃出城去！快！别耽误时间了，赶紧逃出城去！”边歌想明白了，与其让他在这里被抓，还不如让他自己赶紧逃跑。边歌作为大夫跟着抚冥城的居民一起被掳到北方，不会有生命危险。如果郁栖川被抓到北方，肯定会没命的！
　　“可是……我走了，万一……你有危险怎么办？”
　　“你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我是大夫，我救过阿史那耶橪，他不会杀我的。柔然的大夫治疗手段肯定没有我厉害，他们柔然人还需要我，不会杀我的。”边歌抬头看着他，“相信我，我能保护好自己。”
　　郁栖川点点头，他竟然忘了，边歌在没有遇见他的前二十七年，一样活得好好的。她其实并不缺帮手。
　　“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注意安全！”
　　郁栖川走到门口，刚想拿下门闩，犹豫了很久，寒冷的风从门缝儿吹进来，让他的眼睛有些生疼，他回头再次依依不舍地看着边歌。
　　后者轻轻一笑：“怎么了？舍不得走？”
　　郁栖川心底微微一动，那笑容有种魔力，吸引着他，让他迈不开腿，他冲过去仅仅抱住边歌：“你可千万要活着！”
　　“放心吧，放心吧！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郁栖川从后门离开。
　　边歌在里屋安慰沈大娘和宋子玉：“别担心，我们一起去柔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小川呢？”
　　“我让他先走了，他的身份比较特殊，要是被柔然人抓到，必死无疑。可能还会连累我们。”
　　“这样也好！小川的身手好，自己一个人逃跑活着的几率也会大些。”
　　宋子玉抱着沈大娘的手：“娘，我害怕！”
　　“别怕，别怕！娘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要是他们敢伤害你，娘第一个跟他们拼了！”沈大娘安慰道。
　　三人蜷缩在里屋，他们听到了外边的喊叫声和厮杀声，有些连夜出逃的人都被乱刀杀死了！
　　整夜的灯火，整夜的风雪，还有整夜的兵戈相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待到天明时，杏林堂的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