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驱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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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武场里，嬉动的北风扬起一层沙砾，二三杂役正洒扫浮灰。年纪小些的立秋时刚应募进来，扛着扫帚，却只顾埋头踩地上的尘卷风偷闲。
老杂役把扫帚头搅进浑浊的水桶里，“唰”地摔打出去，小杂役顿时一身鸡淋狗透，又听老杂役骂道：“臭小子！干活儿！”
小杂役不满道：“你把我的风打散了！”
“挨一下还不够是不是？”老杂役又抡起扫帚。
老杂役窝着火。这么多年，偏今年的祭旗让一贯齐整的阅武场挤满了闹哄哄的百姓和浑水摸鱼的贩夫走卒。乌泱泱的人群散去，还留下一片狼藉。
吕修远眼疾手快地闪在一旁。贺琦前脚刚迈进场中，后脚就猝不及防被泼了一靴子泥水。 “什么东西！”他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扯起袖子一阵掸，崭新的腰牌挂在腰间，油亮的穗子晃来晃去。
老杂役也一惊，扭头见那小杂役腿脚飞快，一溜烟躲了起来，心里暗骂，却也只能暂时软下来好声好气道：“哎哟，小的该死！见过官爷…”不过话说一半，虽然不识字，老杂役却眼尖地瞧见贺琦腰牌上缀着的鸦青色穗子。客气挂在嘴边，眼角眯了起来，“您二位是…察院的爷？”
营房内。
“皇上看重秋祭，特意将今年的场子搬来京郊大营。可京营不但无视礼规，随意撤去外围禁制，引来一干闲杂人等，还当着全京百姓的面打群架，误伤了主祭将官。”
吕修远端坐在侧位，擎着盖碗拨弄着茶水。热汽婀娜地卷在空中，接着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京营指挥使侧着光，坐在正位的太师椅上，只有半张脸露在亮处，看不清神情。
卢恬冷哼一声，答：“便是如此，眼下我这还未处置完，察院就急着要人？”
贺琦一进门就嗅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竹木带有的特殊香气。他自幼进山野猎，对这气味格外敏感。他转动眼珠，警觉地四下观察。这里分明刚刚动过私刑。想到这里，不禁捏了一把汗。
吕修远注意到贺琦，暗中向他使眼色：别急。
事发突然，吕修远午后被贺琦半道拦下来，才知道贺雄摊上了事。紧接着收到了玉府寄来的飞书，命他即刻赶往京郊大营。吕修远心下当即闪过些不好的预感，贺雄本在京城禁军当教头，今日奉命领兵祭旗。吕修远同贺琦御马出城，官袍都没来得及换——毕竟察院青袍惹眼，极易引发麻烦。然而事已至此，不如将计就计。
他慢条斯理地说：“卢大人说笑了。禁军乃皇上亲军，论管，哪里轮得到察院？只是下官职责所在，请大人将事情原委经过透露一二，好让我回去交差——其余的，只要人还有口气，即便问完了，军中下令打死，察院也没有多余的话。”
卢恬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吕修远，嘬了两口茶，笑笑说：“我卢恬领兵多年，手下的莽惯了，下手没轻重，将人打死打残了，岂不要落人口舌，他日言我军中滥用私刑！届时即便我行得正坐得直，也抵不过他人泼脏水，轻易洗不清。”卢恬的目光落别有意味地停留在贺琦的靴子上。
贺琦心里焦急，根本不想揣摩一来二去这些话里的哑谜，他终于忍耐不住，大声说：“我叫贺琦，我爹叫贺雄，可就算犯了军纪……”他急红了脸，上前指着卢恬叫道：“明明是那主祭坏了规矩，我爹向来正直，看不过，便吵了起来，你们这帮走狗…”
京营为了秋祭提早了两个月就开始准备，哪知距离正日子不足十天，忽然撤换了主祭。那宣鸿素闻是个纨绔，竟然一飞冲天封了二品大员。京营敢撤外围守备，也全凭他一句话而已。右厢教头贺雄直言劝谏，却被当作以下犯上，险些当场军法处置。可京营将士偏不惯着。贺雄一呼击起千层浪，禁军士兵与一干宣府的府卫扭打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而卢恬这个指挥史即使面对自家弟兄，却也不得不顾全大局，否则就是公然不给皇帝和朝廷脸面。一番武力镇压后，祭典总算是进行完毕。不过，上挑起的怒火须承担，下生出的闲言也需要当事人出面盖棺定论。所以最终，只能是下位者做出让步。
走狗！
少年人血气方刚。卢恬戎马几十年，居然会有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劈头盖脸痛骂的一天，骂的他一时发怔。
吕修远表面波澜不惊，一颗心砰砰直跳。刚才观察贺琦的反应，他料到贺琦会闹上一闹，倒正好凭那股初生牛犊的气劲打开豁口。那从实际效果来看……
意外的是，卢恬怔了怔，竟大笑道：“弄了半天，贺雄是你老子？那怪不得！”他对守门的交代了两句，不一会，营房外缓缓驶来一驾马车。车夫掀开帘子，贺雄正歇在里面。
贺雄才因违逆乱纪挨了七十板子，满嘴都是骂天骂地骂祖宗的话，可是打完了，居然有人帮忙清理上药。如今一骂到底不可能，可转脸道谢也不合适，只好委屈自己，把话都憋回肚里。
“慢着，”卢恬单独叫住吕修远，眼里掠过狡黠，说：“好歹一个大活人，你准备白白带走？”方才见识了一番，他隐约觉得，若是今日所受之辱，后续的事情能够交在这名面生的察院小子身上，兴许能捞到点不一样的盼头。
吕修远面露了然，说：“大人不必多言，下官自然省得。既然承蒙了您和京营兄弟们的恩情，这脏水么，自有它该当的去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驱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