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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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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连绵不断的雨一直下,空气中都充满着微小水分子,感觉浑身都是湿的。
房间里的老式空调还在吱吱呀呀地运转着,但总也不凉爽,身上总有一股黏腻劲,我又像瘫软了一样,根本动不了身,脑子里昏昏沉沉像是无形的铁罩压着。
我眨了眨眼,渐感没有意识,又沉沉睡去。
床帘紧拉着,我分不清是早晨、中午还是晚上,我也不知道我的睡眠时长又增加了多少。
楼下快速驶过的汽车的长鸣,划破我的混沌。
我的意识在回流。
我试图捡起时间碎片,拼凑出记忆。
2.
那年的秋天格外冷清,空气中都透着萧瑟的味道,鼻尖萦绕着秋日的凛冽。冷风卷着枯败衰落的叶子在街道上飘荡。
穿着卡其色薄外套的男人站在楼下拐角的枯树旁,眉眼低垂,眼皮无力的耷拉着。他周身的气质与枯树相符。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他却站在静默的时光里。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不带有什么明媚的感情,我意识到他是在催促我快点下楼。
我被他这一眼看得愣神,缓了一会才提起脚步往楼下走。我与他相会,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感受他干燥又温暖的宽大手心传来的温度。
“梁复秋。”我听见我叫他。
“怎么了?”他回答。
“你爱我吗?”
虽然我知道这个问题已经问过数遍,且没有回答。
等来的只是沉默,但我能感受到我的掌心被用力握了一下。
这是你的回答吗?我低下头,抿唇笑了。
/19年秋
3.
我时常看他的手,呆滞无神地望。他的指尖总会垂着将要燃尽的香烟,烧尽的烟灰抖落掉,奶白色的烟晕一点点渲开。
他总会在抽烟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
在意识将要沉寂前,他会躺在床的另一侧,用他微冷的气息环抱我。他的头埋在我的肩窝里,修长的手臂将我抱揽。
他不发一言,但我知道他在哭。——不用看他眼角的红,不用触摸他泪的热。
我们像寒夜中相拥取暖的动物,丛林中被困的小兽。
/20年冬
4.
画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太差的制冷功能让我不得不用手揩了把鬓角的汗,抖动两下白T的衣摆,让风从我的身体前穿过。
展台上的模特□□,全身裸露着,脸上泛着羞赧的红。注意他的肢体有些僵硬,扫了眼身侧在打瞌睡的同学,我只好自己上去调整他的动作。
他见着我走近身前,从脖颈到脸侧都漫上粉红。我的手将停未停,滞在他的肩。从某些角度看,是一个稍显亲密的姿势。我轻轻对他说:“不要紧张。”
模特男的眼神躲闪,而后缓缓点了点同头。当我转身走,准备回到座位上时,男生突然拉住我的手,他拘谨且不好意思地问:“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回头瞥了他一眼,他有着古铜色的皮肤,流畅壮实的线条,中等的身高,是人体模特中较好的一类。正想着怎么拒绝他,脑海中匆匆闪过少年瘦削的肩胛骨撑起的一角布料。我停顿一会,却被男生拉着手往前,不经意的语塞让他以为我在欲拒还迎,他让我的身体被动着贴着他,老实说恶心极了,我抽开他的手的束缚,准备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但是门外突然闯进一个女人,她的一巴掌比我打男人的一巴掌更快,率先落在我的脸侧,我的脸颊开始泛起火辣辣的疼。我被这一掌打得发懵,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泪水,我捞了把散掉的头发,从头捋到后。我这才好好观望这一场戏,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脸色是愠怒的表情。
她开始指着我的鼻子骂,在不大的画室里尽情指控我的所作所为,并且一边宣扬她和她男朋友爱情的伟大,是我这个第三者插足才让她男朋友不回她信息云云。
她出口的谩骂,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全画室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我的身上。像重刑犯在天光下凌迟,没机会击鼓鸣冤。我的世界开始上演一场默然的哑剧,鲜明的色块从我身处的画布中剥离,看客的言语化作为我定罪的惊堂木。
后排的同学举起他们的手机,以为自己是公正不阿冲在前线的记者,尽职尽责地报道我的罪行,未关掉的闪光灯将我的脸照得雪白,忘记关掉的拍照音效在我的耳里出现,这是多么刺耳。
我的名字很快在学校的公示栏上出现,在过往行人的口中被说出。
“徐之?徐之是谁?”
“啊,你不知道吗?听xx说这人是个男婊子,勾引别人男朋友。”
“他是同性恋?”
“不然呢,那怎么勾引别人男朋友。”
“那他怎么不去死呢,干这种事,同性恋真恶心。”
我不知道是什么牵动着我走出的画室,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死掉。我的思绪像杂草一样混乱,我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委屈,我无声的反抗微不足道。
我在事发没多久就见到了梁复秋,他穿着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解开了,袖子被挽到手腕处,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今天是他去实习的第一天。
但他只走向我,与记忆中一样,他仍旧不发一言,但他的眼里不写沉默,而是含着溯洄的水波。我终于沦陷在一种名叫委屈的情绪里,我的泪水将要决堤。我在倾斜,倾斜的地方依旧是他的肩,他的臂膀。
与我在一起后,梁复秋便断了与家里的联系,他家里人也不再给他经济支持。我们在高考后便在学校边租了间小公寓,离开了生长了十几年的故土。那处居所,是年久失修的老小区,楼房的外墙的墙皮已经开始脱离,露出内里的粉刷水泥。楼道的楼梯扶手也已经锈透,我们住的那间小房子的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门需伴随尖锐而刺耳的声音。但这让我在此后混乱失序的精神困苦的日子里,能感知到他的归家。
我的私心,让我将这四方墙壁围成的空间叫做“家”。
梁复秋带我回了我们的家,我被他安置在属于我的一方天地。那里是堆积着颜料画笔的四平米的空间,地上是我任意扔掉的画纸,房间的中央是一架画架,上面呈现的是我未完成的画——暖春时树枝上新生的叶。我想我现在应该将它添加上深褐色的颜料,以深沉的笔触让它枯萎。
他让我坐在画架前的椅子上,然后倚在门边等着,说“等待”也不准确,他只是望,只是望。我拿起搁置的画笔,却发现我的手一直在颤抖,画笔上的颜料被杂乱无章地拍在画纸上。我又开始无声地哭泣,我恨我的软弱,我的不堪。
我又将画架上的画纸取下,胡乱揉成一团,扔在房间的角落。梁复秋又只是扫了一眼,将我抱进卧室。卧室的床品是我执意换成的暖色调,上面有大大的橙子图案。
【梁复秋当初取笑我:“你睡在橘子里,那你是什么?橘子吗?”
“不,我是橘子汁。”我认真说。
他问我为什么。我一脚将他踢下床,“因为你抱我太紧了,我被压扁了。”】
我直挺挺躺在床上,我为了让他不那么担心,我开始在记忆中搜刮有趣的回忆。我说:“你还记得我高考前收到的那封情书吗?那上面有哆啦A梦的贴纸,好幼稚。”
我没有看梁复秋,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喉结轻轻颤动,应了一声。
“那个写信的人的字没你的好看。”得到他的回应我,我接着往下说,“哎,你收到过情书吗?复秋同学。”
梁复秋坐在床沿边,轻轻叹了口气,“一大堆,还有你帮别人送给我的。你忘了吗?”
“好像是哦。”我的记忆涌现。
梁复秋屈起手指,在我的鼻梁上刮了一下。我眨了眨眼,转头望向窗外,夜幕已经无声落下,整个房间只有一盏床头灯在亮着。
“该睡了。”梁复秋关了床头灯,又将窗帘拉上。
……
窗外的蝉鸣实在是聒噪,吵得我耳膜疼。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虚虚搭在我的眼皮上,他的体温比我低,微凉的触感让我恨舒服,我又感受到更凉一些的东西贴在我的脸颊上。
/20年夏
5.
“徐之,别睡啦。”
坐在我前面的发小把一罐冒着水珠的罐装可乐贴在我的侧脸上,强行将我唤醒。
“唔。几点了。”我睡得迷迷糊糊。
发小名叫何满,据他所说取自圆满之意,他本人确实很圆。
何满说:“下午三点多了,男子4*100接力要开始了。”他撑着他的圆脸蛋,看着我。
我此刻还有点睡眼朦胧,昨晚通宵打游戏没有节制,又仗着是运动会,也就没管那么多。不过觉是永远睡不够的。
我说:“那走吧,去看看热闹。”我拿起手边的可乐罐,利落拉开拉环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流入身体,夏日小憩后的懒散气也消了大半。
我是艺术生,班主任没强制我报什么项目,似乎默认艺术生的体育不行一样。当我准备大展身手时,传到我手里的报名表只剩男子1500米了,那还是算了吧。
我和何满悄悄咪咪混上观众席,围观比赛。这场比赛我们班的梁复秋要上场,早就在班里听到一些女生志愿当他一个人的拉拉队的话。他不跑进决赛有点丢脸吧。
发令枪砰得一声打响,跑道上的少年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恣意飞扬。
午后的日光依旧很强烈,刺得人睁不开眼。我转身投入阴凉,观众席后的巨大顶棚将光照尽数吞入。
我的视力很好,只看到他穿着白t的背影。他因为个性凉薄,身边没有什么朋友,运动会也跑出了个孤军奋战的意味。他跑完步,也准备上观众席休息,此刻巨大顶棚投下的阴影将他分割成两块。一半是晦暗,一半是灿烂。他低着头抿着唇,下巴绷直成一条线,垂眸时是漠然的众生相。
我不知道我注视了他多久,也许是一大片云朵划过天。
6.
有人说梦都是荒诞不经的,我下意识矢口否认。
可我在这昼夜颠倒和不知所措的颓唐日子里,闻着窗台上花朵的腐败气息,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我不禁认为,我曾度过的色彩鲜明的日子是一段一直美化的美梦——储藏在我的记忆里。
我和梁复秋高中的毕业旅行的地点是我决定的,那是一个人迹罕至的荒芜地方,到处是裸露的岩石,杂草沿着缝隙顽强地生。
他问:“为什么来这里?”
我转身看佝偻的山,笑了笑道:“有原因的。”
他没有再追问,似乎在等待我的话语。
我牵他的手,说:“我妈死的地方。”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拙人,只知道抱紧我,也不知道在这孤山的见证下吻一吻我。
一点也不浪漫。
我絮絮叨叨地和他讲述曾经,诸如我爸和我妈如何认识,又是在如何如何境地下结了婚,再是如何决然丢下我踏上旅程,然后葬身荒山。我爸侥幸活了下来,我妈却死了。我爸拿到我妈娘家给的一大笔钱,然后将我抛弃。我讲到后面,不禁嗤笑出声,充满刻薄味道。
他知道,我的画稿里从未出现过山川与荒地。那是我未曾提及的禁区。
回程时,他在这山前,鞠了一躬,像是在悼念我至亲的亡人。飞鸟抵着低地匍匐飞行,终了,扬翅腾起消失在天边。
暖热的余晖覆盖在山川上,拖移着步子留在我们的身上。
我听见他说:“冒犯了。”轻柔的呼吸扫在我的肩颈,落下一个黄昏般的热吻。
7.
我要张开我怀抱。
我不要你开口诉说。
我知道你从小扛起生活的重压,我知道你缺乏安全感,不肯将真心裸露,你将自己层层叠叠裹住以一个名叫冷漠的躯壳示人。我是个破坏者,我一点点将你的躯壳剖开,我感受你的炽热。
我将低俗的悲忸认作高雅的讴歌,我要你吟,并为之作赋。
你缺一场大雨倾盆,洗刷掉你的负罪感,顶着一头湿漉漉你踏雨而来。我告诉你,倦鸟有了归期。
8.
我又想起了你。
你没有和我在一起,你平稳步入仕途,有一位贤惠的妻子,享受着家庭合睦之乐。你抱着你的孩子,让他叫我,让他说“叔叔好”。
我的喉咙开始哽咽,我迟迟不肯作答。
你的眼神让我感到陌生。
多年后,你怎还记得我。
我在岸崖边与你挥手道别,你说,“永别了。”
坠入深渊地底,我梦醒了。
/20年夏,接(4)
9.
有一双手试图抚平我皱着的眉。
我睫毛翕动,适应了柔和的光亮。我又看到了你,我多幸运。
我用无聊的借口打发掉你,让你离开,留我一人独处。
不知多少个日夜过去,我终于又拿起了画笔。画面的呈现很槽糕,灰白色调的画面,我不忍它那么苦楚,执拗地用鲜明的红色勾勒人眼的轮廓。画面诡异又凌乱,我最后又用泪水浸没了画。
所幸,我还是将你画在了我的青春里。
/20年冬
10.
我看见你抱住了我冰凉的尸体,你第一次失态。
我第一次看见你痛哭的脸,原来你也会情绪失控。
我凑近你,听见你不住的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