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自由辰时

1、铃声

　　程清这段时间总会听到一段铃声，就是学校上课用的普通打铃声。
　　“叮铃铃铃铃铃……”
　　它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只有在程清睡觉的时候，距离起床还有一个小时间断性出现，扰人得很。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程清真的以为是午睡时间结束了，迷迷糊糊的起来，结果整个寝室都是静悄悄的，外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一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才起床。
　　睡迷糊了，程清心想。
　　没什么大事，她安慰自己因为莫名醒来而有些急促的心脏，安心平静的继续躺了下去。
　　如果不是十分钟后铃声又在程清耳边响起的话。
　　最后真正的午休时间结束，程清在学校急促的打铃声中，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匆匆赶往教室。

　　十分钟，七分钟，五分钟，三分钟……
　　莫名出现的打铃声，以越来越短的时间间隔出现在程清的睡梦中。
　　频频被惊醒，程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后来的狂躁生气。
　　程清嗜睡。她喜欢睡觉，身体各个器官进入沉睡休眠，大脑迎来独自的狂欢，不用再在意外界的一切，不用再应对外界的一切，因为外界和你一样陷入沉睡，外界知道你正在沉睡。
　　而当醒来时，拥有的也会是休息后充满精力的身体和安眠后清醒又满足的大脑。
　　多幸福。
　　程清对破坏她最大幸福的祸首铃声，产生了平生最大的怒意。
　　但她对铃声毫无办法。
　　她尝试过无视它继续睡梦，但是那仿佛在耳边响起又仿佛在脑中作响的铃声根本无法用任何东西遮掩，也无法无视。
　　她曾在一次次惊醒后忍无可忍的对下一次到来的铃声怒骂，但这显然是一个愚蠢的方法，除了增加程清自己的怒意值和起床时的怨气没有任何作用，铃声依旧会无规律的响起。
　　她也没办法在第一次铃声到来时，睁开眼睛放弃这几十分钟的睡眠时间，太痛苦了。
　　对程清来说，哪怕脑子嗨到一边循环播放《歌唱祖国》一边投映英语老师面对底下五十多号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讲授英语语法的场景，她也不会睁着眼面对天花板整整一个小时而不去尝试进入睡眠。
　　生气，无视，苦闷……最后程清选择直接放弃抵抗，放宽心态躺平，在铃声到来时，对它敷衍：“嗯嗯啊啊，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起床的，别催了。”，然后继续入睡直到下一次铃声到来。
　　程清和它达成了单方面的和平共处。

　　程清不是没去猜测过为什么会出现铃声，思来想去，最靠谱的就是学习压力过大。
　　程清就读的学校管理制度严格，按的是精细化教育与军事化管理，从早上六点起床到晚上十一点休寝，就餐，上课，休息……
　　每分每秒，该做什么事，该学什么内容，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紧促而劳累，不得松懈。
　　进入高二以来，学习压力更是明显增大，知识像海水般灌向学生，旱鸭子在挣扎中学着游泳逃生。天上还挂着星星，学生已经在催命铃中醒来，或许脑子还不清醒，身体却能习惯性地完成洗漱整理，在短暂的时间内奔赴另一个点。
　　当阳光从熹微变得明亮，城市苏醒，形形色色的人在忙忙碌碌中开始新的一天，这所校园的孩子们已经结束了第一堂课。
　　上课，上课，上课……
　　学习，学习，学习……
　　为了明年的夏天，高三的课程一起进入高二生活，日子也像压缩饼干般，看着小小一块，但你不知道它包含了多少东西。
　　昨天的知识还停留着，明天的内容已经到来，抽屉里的试卷在悄悄长高，一不留神试卷夹便再也夹不住了。习题册旧得那么快，翻开便是红色和黑色，书本的笔记记了一页又一页，哗啦哗啦，语文，数学，英语，物理……
　　为了所有人期待的未来，十六七岁的少年们燃烧着一切，竭尽全力，疲惫的，麻木的，努力画着想要的句号。
　　程清其实算得上许多人口中“不够努力”、“不够上进”的那分子。
　　她既不像上铺床的女孩一样，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再悄悄走到天台朗读英语作文，也不会在中午午休时间留在教室继续奋笔疾书，更也没有在一个个完不成作业的夜晚，支起一盏小灯挑灯夜读。
　　她遵循着学校形同虚设的每天八小时的休息安排，在每周日下午短暂的“假期”里，盖上被子呼呼大睡直到晚自习即将来临。
　　平平庸庸，不争不搏，程清是这个阶段的学生中既不出色也不堕落的不起眼小人物。
　　虽然她承认她确实承受着被卷的学习压力。
　　但是，不多。
　　因此她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铃声。
　　“总不会是来催我学习的吧，毕竟那‘叮铃铃’的上课铃太有欺骗性了。”程清自作乐地想着。
　　但她却又下意识的否定了。
　　不是。
　　但，又是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它到底为何而来，她的感觉没有再告诉她任何信息。

　　程清渐渐习惯了和铃声的相处。
　　又是一日忙碌而机械的学习，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暗淡的路灯下，学生们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寝。
　　程清的学校是一所有着百年悠久历史的老校，绿化做得特别好，每棵树木都参天高，因此各种老旧建筑在校园里的存在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现在住着的寝室楼就是一所旧楼，墙壁驳杂，水泥地板，十二人寝，两张铁架床拼在一起，留出一侧过道通向洗漱台和淋浴间。
　　从洗漱台上的防护栏向外看，是高矮不齐的老旧居民楼，近些的楼外还可以清晰的看见一墙绿葱葱的常青藤，像绿色的瀑布，生机盎然。
　　归寝的学生，有的挨挨挤挤的站在洗漱台边完成最后的清洁，看着外面居民楼昏黄的几盏灯光，叽里咕噜模糊不清的和旁边人闲聊；有的聚在某个人的床边，开一盏灯，摊一本书，继续小声讨论今天课上的知识点；也有的直接躺在床上累的不再动弹，直到另一边床的室友回来才一咕噜的滚起来让开位置。
　　程清早早的做好了睡前工作躺在了床上，眼睛合上，耳朵却依旧能听取到这些吵闹的，忙碌的，热闹的生活声音。
　　不多时，程清的另一边床的主人斐玲也回来了，程清睁开眼，起身挪出位置。
　　关于铃声的事，程清其实也和几个亲近的朋友说起过，斐零就是其中之一。
　　并且她对此的看法，也不是“是不是听错了，是错觉”的疑惑和“宝，是不是上天终于看不下去你天天睡觉了，派个铃声喊醒你”的玩笑。
　　她的看法和程清一样，压力过大。
　　但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斐零以一种母亲看见小孩晚上睡不好觉的怜爱担忧的目光看着程清，说：“清清，虽然平时你没心没肺的，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我觉得幻听这事应该是你压力太大了。”
　　“之前你睡觉时就会偶尔说几句梦话，前几天还试过半夜坐起来，我睡得半梦半醒看见你突然起来还一动不动的，还以为是你觉得太冷了，给你多盖了一张被子，你才继续躺下去。”
　　“如果哪里感到不开心，要和我们说啊，一切都可以解决的。”
　　末了还微微垫脚摸了摸程清的头，眼神里充满关怀和慈爱。
　　程清：……她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难怪那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虽然早就知道了自己这位朋友是个爱操心的妈妈属性，但每次面对她的“爱的关怀”，程清还是难以招架。
　　熄灯，安寝，窗外的月亮边上泛着微微的红，世界恢复安静，所有人进入属于自己的沉眠。

　　程清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也有人来来往往，但是……
　　小女孩走了两步，停下，回头张望，没有看到任何可疑奇怪的人物。
　　程清回过头，那恶心到反胃的窥视感又重新出现了，黏腻的视线像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扎在后背，周围阴冷的仿佛有毒蛇在吐着信子包绕猎物。
　　不对！就是有人正跟着后面，他在看着我！
　　快走，快走，程清低着头，心里想着要快点回家，几乎是小跑起来。
　　明明是回家的路，周围却越来越偏僻，行人也越来越少。
　　陌生的建筑，错综复杂的小巷，程清独自一人这片地方奔跑，有脚步声在身后轻轻响起，又仿佛是幻觉。
　　不知道拐过多少个弯，转过多少角落，跑了到底有多少久。
　　程清终于停下，抬头。
　　前面是个死胡同。
　　来不及反应。
　　一双手从身后伸出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
　　程清站在高塔之上，周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没有一丝光。
　　一双手在黑暗中探出。
　　她的后背被人推了一把。
　　无边的黑暗像潮水般将程清淹没包裹，不得呼吸。
　　失重，窒息，无力……
　　下坠，下坠，下坠……
　　……
　　这里是一个村子。
　　这里出现了一种怪物。
　　他们上半身穿着得体的着装，神情谈吐自然，看着仿佛就是正常人。
　　下半身却是一副骷髅，不着寸缕。
　　他们力气奇大，并且吃人：把抓住的真正正常人的下半身血肉一口一口撕咬吞下，皮肤，筋膜，肌肉，血管…一点一滴，没有放过，直到只剩下一副骨头骷髅。
　　于是被吃掉的人也变成了怪物。
　　有人告诉程清：我们应该躲起来，我们要躲开那些怪物，我们是正常人。
　　这是一个躲藏游戏。
　　程清躲的很好。
　　她将自己缩在屋子的杂物角落，捂住嘴巴不出一点儿声音，天黑到天亮；她趴在稻草堆下，高高的稻草堆将小小的身影全部掩藏，只余一线空间窥看外面偶尔出现的怪物；她躲在水下，躲在炉灶，躲在无人知的荒地…
　　她依旧是正常人。
　　可是，怪物真的太多了，越来越多了。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狩猎，整个村子的正常人都是他们的猎物，这里是他们的狩猎场。
　　正常人越来越少了。
　　程清一个人躲了好久。
　　这天，她终于遇见了一个正常人，他们一起躲在杂草堆里。
　　但他对程清说：“我们主动成为怪物吧。”
　　程清惊讶：“我们不应该做正常人吗？”
　　他：“可是，现在整个村子都是怪物，他们现在才是正常人。”
　　“只剩我们了。”
　　“我们才是怪物。”
　　有怪物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程清看见他起身，主动走向怪物。
　　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怪物们将程清包围。
　　……
　　程清坐在一辆小卡车里，她从车窗向外探头。
　　这里是一个密闭的儿童房间。
　　为什么说密闭？因为整个房间没有门也没有窗户。
　　墙上都刷的粉漆，贴着许多卡通可爱人物，房间的一角放着粉扑扑的床，床头旁摆着书桌，床尾则是衣柜。
　　另外，整个房间随处可见玩偶和玩具，几乎堆满了房间的三分之一，有毛绒绒的动物玩偶，也有动画片中热门的卡通角色，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类型的玩具。总之种类众多，大小不一，形式多样。
　　程清现在坐着的小卡车也是玩具之一。
　　她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去，不凑巧踩到一个玩偶。
　　玩偶发出痛呼：“哎呀，你踩着我了！”
　　程清弯腰捡起玩偶。
　　这是一个玩偶小女孩，很漂亮，栗色卷发，圆圆脸蛋，眼睛大而明亮。
　　现在这个漂亮的小玩偶女孩好看的眼睛瞧着却几乎要哭出来，耷拉着嘴角，一直喊着“好痛好痛”，满脸的不高兴。
　　“对不起，我不小心踩到你了。”程清向她道歉。
　　“没关系，可爱的丽丽原谅你了。”小玩偶停下痛呼，“不过你要帮丽丽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丽丽离开爸爸妈妈太久了，你能帮丽丽回到他们身边吗？”
　　“当然可以。”程清爽快答应，“那你的爸爸妈妈在哪呢？”
　　“在那边。”丽丽指着另一头的床。
　　程清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一路的玩偶，将丽丽轻轻放在了床上，床上的两个大玩偶跑过来一起紧紧抱住了小玩偶。
　　“这是我的爸爸妈妈。”丽丽抱着两个大玩偶的手，向程清介绍道。
　　“你的爸爸妈妈呢？”小玩偶问。
　　“我没有爸爸妈妈。”
　　“你怎么会没有爸爸妈妈呢？”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程清迷茫道。
　　小玩偶以一种很可怜的眼神看着程清。
　　突然，一阵吵骂声打破了安静，整个房间震动起来。
　　吵骂声是从外界传来的，有男的怒斥，女的尖骂，还伴随着东西摔打碎裂声。
　　打骂，尖叫，哭泣。
　　摔打，怒嚎，破碎。
　　那些声音越来越剧烈尖锐，房间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玩偶们被晃得东倒西歪，墙上甚至出现了裂缝，透过裂缝只能看见外面黑洞洞的一片。
　　小玩偶对程清大喊：“快走，快回去，回到你的小卡车，离开这里，快！”
　　程清跌跌撞撞的向原来的方向跑去。
　　刚刚进入卡车，还没来得及开启动力。
　　墙上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房间。
　　犹如一片片碎掉的物件，整个房间破碎，书桌衣柜，各样的玩偶玩具，以及小玩偶一家，都掉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
　　程清站在一家杂货店门前。
　　她走进去，猪头牛蹄，穿着花村衫、大裤衩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抽着烟翘着二郎腿，姿态闲适，手里自顾自的忙着事。
　　对于程清的到来，它眼也没抬，只说：“来了”。
　　程清走到柜台前的一台电脑面前，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标杂乱无章的四处乱转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切，最后形成一个漩涡，把她吸了进去。
　　程清睁眼，来到了游戏世界里。
　　在这里，她可以从天上盘盘旋转连接到地面的滑梯上飞速下滑；在加倍重力作用下和其他生物一起玩大蛇口下逃生的游戏；在点缀星空的玻璃球中随机选择一个作答解密问题…
　　武斗区内，站在程清面前的一个巨人朋友扛着把大斧头，告诉她：“蓝天白云草原现在有一种光影草，摘到它可以实现心里的任何一个愿望。”
　　程清摇摇头，说：“我没什么想要的。”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也没有任何想要的。
　　但她还是去了。
　　蓝天白云草原，永远湛蓝的天空，永远飘荡的白云，以及永远在微风下绿波起伏的草原山丘。
　　在这里寻找一种其貌不扬、毫无特色的未知小草，似乎是一件比大海捞针还困难的事。
　　但是程清知道，面前这颗与旁边一无二般的细细小草，就是要寻找的光影草。
　　它混在密密的青草丛中，根茎纤细，三瓣细叶，色泽青嫩，无比普通。
　　毫无依据，只凭感觉，但她肯定。
　　程清小心地把光影草旁边的泥土清开，轻轻地试着把它提起来，却在提起来的过程中，眼皮越发的沉重了。
　　程清阖眼，进入下一重梦境。
　　……
　　光怪陆离，恢诡谲怪。
　　一重又一重，仿佛没有尽头。
　　程清恍惚间想：我来之前，是在做什么呢？
　　她躲开一只朝她扑来的老僵尸，将枪抵在对方脑袋上。
　　是在…好像是…
　　连续不停的枪声碰碰响起，脑浆，血块，腐肉飞溅。
　　声音…灯…睡觉…
　　最后的炸药包也安置放好，汽油一桶桶的泼洒。
　　是了，我在晚休，所有人都在。
　　呼喊，拉扯，退抵，火把扔进里面，火焰轰然升起。
　　该起来了吗？
　　引线被点燃。
　　好像起不来了。
　　滋滋滋，火星飞溅。
　　那不起来了，那就不起来了…
　　引线燃烧到了尽头，所有的炸药同时炸开，震耳的轰鸣，巨大的火团，将一切烧净。
　　光亮散去，一切重归黑暗。
　　“叮铃铃铃铃铃……”

　　程清好像听到了一段铃声，就是学校上课用的普通打铃声。
　　奇怪，什么学校？什么铃声？
　　哪里会有什么铃声？
　　睡迷糊了，程清心想。
　　没什么大事，她安慰自己因为莫名醒来而有些急促的心脏，起身站起来。
　　拍拍身上因为刚刚靠着树干坐在枯叶堆里睡觉而粘上的灰尘树叶，她背上剑继续在这深山老林中行走。
　　“叮铃铃…”
　　程清脚步顿住，扭头张望，目光在四周的树木间警惕的扫视。
　　静悄悄的，连脚下枯叶堆里的虫鸣都相当微弱，灰褐的鸟在枝桠间小心翼翼的跳跃，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是错觉吗？明明没有什么声音。
　　程清紧绷着弦，继续向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程清瞧见新的路标，刚微微松了一口气。
　　“叮铃铃铃铃…”
　　“！”
　　不是错觉！
　　程清这回确切的听到了。
　　尽管它很微弱，但她肯定，它存在着。
　　…并且，好像是从她脑子里发出的。
　　程清：…她怀疑是虚教干的，但是没证据，并且他们没必要也没这本事让她幻听。
　　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不本就是个异类而且脑子有病的家伙吗？
　　再次确定了这铃声是她自己幻听，而不是因为有人跟着不小心闹出来也不是中毒后，程清就不管了，顺便它响吧。
　　都无所谓了。
　　程清继续淡定的在这山岭中赶路。
　　只是那铃响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从一开始的微不可查到后来的仿佛有人在耳边叭叭的讲话，并且频率越来越高，基本程清赶路时都能听到。
　　好在它不在她入睡时响，没有影响到她休息和恢复精力。
　　而且，不知是不是程清的错觉，这铃声仿佛越来越急切了，好像，还在转达什么信息。
　　什么信息呢……
　　程清蹲在一个小山泉边上，泉水清澈甘甜，可以补充储藏起来。压进泉水中的水葫芦，嘴口因为灌入流水而“咕噜咕噜”的冒着气泡，铃声难得没在响，她发起呆，思考起关于铃声的事。
　　“咻”，细微破空声响起。
　　程清瞬间凝神，立马侧头，一个翻滚离开原来位置。
　　抬头，五六个穿着虚教教服的人分别站立在枝桠，石头等地方，全都在盯着程清。
　　呵，阴魂不散。
　　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身形藏在宽大的白袍中，脸上带着画有各种怪异表情的白色面具，目光透过那黑色的缝隙落在程清身上，明明没有任何姿态表情，却能让人感到他们的傲慢。
　　目光相碰，下一刻，一人突然抬手，宽袖中射出数枚银针，程清立马举起水葫芦一个腾挪挡下所有飞针，并将葫芦直接砸向那人，旋身顺势拔出背后古剑，一横，震开探到她胸口的鹰掌爪，借着这击后坐力，程清后退拉开距离，下一秒却又蹬地举剑直冲向她追击的二人，没有反应的时间，利剑直接割破两个人脖子，程清又一脚踹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准备拉开弓箭的人胸口，直接将人踹进泉中。
　　冲出包围圈，程清向着山林中飞速离开。
　　仿佛打响了什么信号。
　　越来越多的虚教教徒向程清逃窜的方向靠拢，源源不断的仿佛赶不完的扑蛾棱子，挡在她面前，试图杀掉她，夺回古剑。
　　即使程清没特意去数，也能察觉到截杀人数的众多，估计这次是全教会出动了。
　　啧，真小心眼，不过是在拜教真主时，放火烧了他们的大本营，散了他们的珍器阁，让他们在全武林人面前丢脸罢了，至于这么穷追不舍吗。
　　本就是用人血祭的邪教，本就不属于他们。
　　不过是本就应该罢了。
　　被围追堵截的第三天，程清解决掉刚刚偷袭的一批人，在满地横尸中，随意的靠在一棵树干上歇息，鲜血顺着剑锋滑落滴下，耳边铃声“铃铃铃”作响。
　　这几天，程清在吃完身上的干粮储备后，就喝露水，啃树叶，在敌人随时可能出现的追杀中偷空休息。
　　铃声依旧会在耳边响，并且响的又久又大声，之前如果是有人在耳边说话，那现在就是有人大声喊叫了。
　　不过神奇的是，尽管铃声在响，却并没有影响到她观察外界的感知，在打斗中也没落下细微声音。好几次，程清因为体力不济而精神恍惚的时候，反倒靠着铃声清醒过来。
　　“叮铃铃铃铃铃…”
　　程清突然笑了一声。
　　“你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呢？”
　　“你一直这样响着，我又听不明白。”
　　毫无意外，铃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自顾自的响着。
　　程清闭了闭眼睛，算了，在向一个幻觉问什么呢？
　　不过，快结束了，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差不多可以了。这几天她可不是单单陪他们玩抓人游戏，溜了这么久，是时候给他们一些惊喜了。
　　对大火反应这么大，那岂不是很喜欢？
　　第四天，响午，在又一批追杀中，程清打斗时精神恍惚，力竭摔倒，被刺中腹部重伤，侥幸逃脱后慌忙的躲进密林。
　　她快不行了。
　　所有人意识到这点后，都感到无比的振奋！
　　谁也没想到，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身手毅力竟然如此了得，在这么多人的围追堵截下还能坚持这么久，甚至干掉了不少教会的人。
　　可怕！
　　如今，她终于要不行了，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虚教集结令发出，众多教徒纷纷冲进这片红色的树林，试图成为结束这只困兽的第一功臣。
　　微风和煦，火红的桦油木林在明媚阳光下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掉进入的每一个猎物。
　　“噼里啪啦…”
　　烟尘漫起，火蛇悄然蔓延。
　　在还没来得及反应，在得天独厚的环境中疯涨的火势已经将众人包围。浓烟滚滚，热意逼人，火舌舔抵教徒，剧痛和恐惧撕破虚伪的面容。
　　程清放完火，站在外围观看这场戏剧，心情愉悦。没多停留，她捂着还在流血腹部，向着某个方向快速离开。
　　重伤是真的，不行也是真的，程清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但那又怎样呢？拉着大半的虚教教徒给她陪葬，也算不亏。
　　只是可惜了……
　　她低头看手中剑，古剑古朴素雅，剑锋却锐利，翻转间似有幽幽寒光，无愧为第一名剑。
　　还是没能把它带回剑阁，带回它那不着调的主人身边了。
　　有人从大火中突围，追击仍在继续。
　　身边景色不断掠过，草丛、灌木、高树……
　　程清最终停下脚步。
　　前方断崖。
　　站在断崖边上，她回头看向后方追赶而来的气急败坏又狼狈的虚教徒们，衣衫破烂黝黑，远远望着，仿佛当年年幼时，地底祭坛下，那群穿着黑袍黑面，隐在黑暗中，冷漠又蔑视的看着处在唯一光亮处，中央烛火台上遍体鳞伤的她们的，畜牲，又出现在她面前！
　　如今也不过是一群无能狂怒的废物垃圾罢了。
　　程清回过头，看向前方，百尺裂隙，千丈断崖，深不见底。
　　呼，对不起，老头，我还是没能像你说的那样，要安安稳稳的一直活下去。
　　教徒们向着断崖逼近，满身伤痕的少女轻笑一声，纵身一跳，跃下深渊。
　　我程清永不屈服！
　　下坠…
　　风声呼啸，铃声疯狂作响。
　　古剑横在身前，光滑的剑面映出她疲惫的，麻木的，又仿佛在努力追寻着什么的面容。
　　什么呢？
　　程清闭眼。
　　我的圆满。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玲玲……”
　　铃声前所未有的响，而这次她终于听懂了它的意思，是：
　　“该…醒来了。”
　　天空、山崖、人群…一切渐渐远去，意识却越发的轻盈清明。
　　上浮…

　　程清睁开眼时，整个寝室静悄悄的，她没有起身，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前方。
　　春末夏初的时段，天已经不再像春冬时那般一片昏暗，连天上闪烁的星星的都模糊不清。
　　程清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洗漱台上防护栏外的一切景色。
　　黑暗被不知名的白光驱散，老旧的居民楼在昏蒙蒙中逐渐清晰，一线金光从遥远的东边破土而出，逐渐上升、扩大，天边的浮云漂染上温暖的橘金色，初阳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地，世界敞亮通透，万物新生。
　　那一瀑的爬山虎在柔和的晨曦中泛着葱茏的喜悦，青绿交叠，无限美好。
　　热烈灿烂的夏日已然到来。
　　然后，真正的铃声响起：
　　“叮铃铃铃铃铃玲玲……”

　　后来，直到程清顺利考上重点大学，选上心仪专业，成功将那群人送进了应该去的地方，摆脱了原生家庭的影响和曾经的过去。
　　那铃声都没再出现过。
　　它在一个蓝天旷远、白云悠悠的明媚午后突然出现，又无声消失在了那个晨曦笼罩的清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