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醉》竹攸筱儿

9、拚却醉颜红

　　汴城之中。
　　各内医已忙作一团。萧帅之箭深入骨中，无人敢取。云后吐血五脏俱损，至今未醒。修王爱妻心切，日夜守在云后枕边。
　　“来人，去把萧扬叫来。”书房之中，洛泽沉声道。
　　“是。”周围之人尽皆退下，不多久，萧扬来到房中。
　　“末将萧扬，拜见修王。”
　　“萧扬！”洛泽见着他，一腔怒气涌上来，“你老实说，那支冷箭可是你放的！”
　　“修王觉得呢？”萧扬不答，反笑问道。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凌厉的目光，似要将萧扬千刀万剐了。
　　“若没有那支冷箭，敢问，北冥王会退兵吗？修王。”
　　洛泽被他这句话噎到了，只是咬牙望着他。为着他的江山，便得如此伤害自己的心爱之人吗？如今的她，却让他的心疼到抽搐。“那你，又何必下此狠手！”
　　“有谁能骗过北冥王的眼睛？我若不射那一箭，如今的汴城已在北冥王手中。”萧扬说得悠然，片刻之后，却又恨恨道，“只是我哥，不该挡下那一箭！”
　　“若萧羽不挡，你那一箭会硬生生要了她的命！”
　　“难道我哥就该替她受那一箭吗？女人本就是祸水！红颜祸水！”
　　“萧扬，你便是想早日承萧帅之位，也不必如此。这天下永远都不会是你的。”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承我哥的位子，只是那个女人，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征西大将军，我想萧帅，应该不会再把你留在身边了吧。”洛泽忽而笑了，拿起手边的一
　　盏茶轻饮。
　　萧羽闻言，一愣，直直地望向司徒洛泽。
　　“你现在时时都想杀了他最爱的女人，你觉得他还会留你吗？”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倘若那个女人当真只是他的衣服，他又何苦去挡那一箭？何况，你也清楚，他起兵是为她，打天下是为她，如今派兵来援我修国，也不过就是为了她，你又怎可说女人如衣服？那个女人对他来说，便是全天下！”
　　“可她毕竟不是他的女人，她是你的女人！”
　　“那又如何？是他甘愿为了我的女人去死，我拦不住。”洛泽耸耸肩，大声道：“来人！将萧帅帐下的征西将军萧扬收监，容后再审。”
　　“是！”军士上前，动手将萧扬绑住。萧扬也不反抗，只是冷笑地看着洛泽，那个女人，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地久苦，天长泪，为你染红我的血。
　　那一幕烈火残阳，深深刻在魂儿脑中。他如此用力地拥住她，宛如生死诀别。她曾以为，她的路，须得自己走；她曾以为，她的痛，只能自己尝；她曾以为，情痴，不过是一个说词……可是如今，她的伤，有人替她挡；她的痛，有人替她抗。或许，就此与他一同化作双飞鸟，也未尝不可？只是，拚却醉颜红，不知他，可悔？
　　一切色彩都从魂儿的面颊上褪去，此时的她，苍白地仿佛一株折断的扶柳，不知还有几何生的气息。微蹙的双眉，道尽了她心中的苦楚，即便是梦境，亦让她痛得无所遁形。
　　洛泽就这样坐在床边，守着她。三日了，她，始终就这么躺着，脸上的血色愈加淡然。
　　三日了，她未醒。他亦未醒，只因无人敢为他拔箭。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三日来，洛泽反复地问自己。他不知，是真不知。没有她的天下，他要来何用？没有天下的他，却又是何等苍凉。
　　犹恐相逢是梦中。若她自此一睡不醒，只怕连梦中都再看不到她的容颜了！洛泽想着，不由心下一痛，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她柔美娇俏的笑，叫他如何忘得掉！难道就这样让自己为她心痛一辈子吗？他办不到，办不到啊！
　　洛泽凝望着她，良久，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是不忍，不舍，不愿……
　　“羽——”恍然间，听得一声轻呼，一出口，却让洛泽的心凉了个透。在她床边守了整整三日，难道就是为了听她唤一声别的男人的名字吗？！洛泽愤然起身，正转身欲走，只听一声轻咳，一口鲜血顿时落在了魂儿枕边。
　　“魂儿！”洛泽见了心急，赶忙上前拥着魂儿，把他轻轻地抱了起来，斜靠在自己身上。
　　只见魂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随即又被眼前的光亮刺得闭上了双目，只是问道：“洛泽，萧羽可好？”
　　可好？洛泽心下冷笑一声，却道：“还好，一个大男人，不过中了一箭，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放心吧。倒是你，身体本就不好，该先好好养伤才是。”
　　魂儿闻言，轻点了点头，道：“洛泽，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躺会儿。”言罢，洛泽便扶着魂儿躺下，然后走出了房间。
　　没什么大事？魂儿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莹月。”低呼一声，一个清秀的女子已然立于魂儿床前。“我问你，萧帅伤势到底如何？”
　　“至今未醒。箭中右肩肩骨，无人敢取箭。”莹月如实说道。
　　“什么？”魂儿闻言，又是口吐鲜血。
　　她的脸上本无多少血色，哪经得起这些耗损。莹月见状，上前一步扶住魂儿，道：“公主，保重身体啊。莹月自作主张，已把若灵带了来。她略通医术，不知有没有办法救萧帅。”
　　“你先下去吧。”魂儿顺了顺气，道，“我命人带我到萧帅那里去看看。对了，你让若灵守在萧帅门外，我一会儿让她去为萧帅诊脉。”
　　“是。”
　　******
　　萧羽房中。
　　他，温文儒雅，俊朗非凡，星眉剑目间的霸气，渐渐消散在了魂儿眼中。紫色的瞳仁中，只映出了他苍白的面容，唇色竟惨淡得连白色都略去了。箭已折断，却并未拔出，生生地扎在他的右肩。
　　不知那钻心蚀骨的痛楚，除了他，还有谁能受得住？
　　为了她，他甘之如饴！
　　缓缓走至床边坐下，魂儿轻轻地握住了萧羽的手。这指，修长灵动，温润如玉，本合如文人雅客，书一手妙笔丹青，一帖飞白，引无数少女赞叹艳羡争相观摩。这掌，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本合如风流侠客，着一袭白袍，舞一招落雁十八式，惊起一片莺燕相缠。而今，这手，却因着她一句话，营中起草，秋夜点兵，指点江山如画。
　　而她，又是如何？颠覆了往日的誓言，她又情何以堪？如今这一箭之恩，这一世之情，要叫她如何去报，如何去还，又如何，能还得了。
　　泪眼凝霜。她的泪，晶莹如玉，滴滴落在萧羽的手背上，一阵微凉。红颜泪，果真是痛断人肠，叫人生生难忘。
　　他何德，何能，能让她为他如此心伤？
　　纵是他无德，无能，单是那一份痴情，又叫她如何能忘。
　　胭脂巷，英雄冢，只要是她亲手葬下的，他便无怨无悔。莫说拚却醉颜红，为了她，便是饮鸩食蛊，他亦不会皱一下眉。
　　羽，魂儿说过的话，永远都算数。你的情，魂儿，定以终生相报。
　　美人泪，
　　寸寸柔肠，
　　谁只为谁黯然神伤。
　　英雄冢，
　　字字铿锵，
　　谁的誓言此生不忘。
　　相握的手，只有一丝淡淡的暖意。修长的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泪，是彻骨的寒……谁的泪，打湿了芙蓉面，让眼前的佳人如此泣不成声。
　　“若灵，你，你可有什么办法救他？”良久，魂儿开口，却是无限凄然。
　　“这——公主，恕若灵才疏学浅，要救萧帅只怕很难。再说，便是我能救得萧帅的性命，这右臂只怕也——”
　　“废了？”魂儿黯然回首，浅浅地看了若灵一眼，道，“我问你，这一臂于性命相比，哪一个来的更重要？”
　　“自然是性命重要。但——”
　　“话虽如此，但萧帅毕竟是男子，残了右臂，往后便等同于一个废人了，是吗？”魂儿叹了口气，接下了若灵想说的话，“是啊，这要他如何受得了。你想要说的话我都知道，只是——”
　　只是，她又如何能放任他就此长眠？“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办法是有的。神医落枫，少年大成。只是，他为人性僻，世称不死不救，救不救人皆是随性，至今为止，怕是还没几人能请得动他。”
　　“哎——”魂儿长叹一声，道，“不管请不请得动，都得试试。近日我会想办法去寻他，萧帅这里，你就好生照料着，不准有任何闪失。好了，先退下吧。”
　　“是。”
　　芙蓉帐下，香衾暖裘。
　　粉面桃花，泪洒千行。
　　柔嫩的指尖，抚过他俊朗的面颊。相对无言。
　　你的诀别，魂儿不受；我的誓言，此生不变。
　　落枫，落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