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命的距离》香芋地瓜丸

2、第 2 章

　　倘若时间能苟同我的请愿，那能否暂缓快进的步伐。
　　我记得2009年的夏天，不，不是夏天，是比夏日更加炎热的初秋。那个初秋空气中涌动着稻草的粗糙味，一点一点往行人的鼻腔涌动来，风扶起我的发丝，给我粘上令人窒息的尘采。
　　我快上小学了，离开学报道也不过十日。，那是初秋的下午，所有人都沉浸在午休的安静之中。小小的我站在家门口不高的桑榆树下，用手一点一点拨弄着刚伸出的绿芽，绿芽伸直，又被迫蜷缩，我突然一用力，它的一半就被掐了下来，掉下来的新叶被我掐在手里，又被我使劲揉捏，我停会又重复同样的动作。我不敢抬起头来看向直视前方的任何事物，只有使劲撺掇身边的桑榆树；我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脑海中也浮现不起任何一句话；我哭不出来，因为我从未体会过深思离别的滋味。我的心脏我的大脑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此时都变成了一坨坨棉花，情绪在这里高高掉下，却折腾不出任何的刺痛与起伏。
　　空白的思绪猛然抽离出来，我听见了耳旁的声音，看见了眼前的悲痛。
　　父亲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刺耳，是他的哭声。我听见他用撕裂的嗓子吼出完整的希望，“老婆你别睡！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说完便开始继续哭起来，“你走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我，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我第一次听见比我摔跤后爬不起来更大的哭声，像是悲痛变成了岩石从山顶上滚落下来砸住了我的一家。
　　抬起头看见眼前的景象。地上一滩过年才能见到的喜庆的红色，红色的边缘镶嵌着个黑色的头颅，头颅会染色，向四周扩散自己的发丝，发丝的末端与鲜艳的血交融在一起，一起定格者脑袋上方的纯白中带着血的瓷器片。顺着头发往下看，出现的是妈妈的脸，接着是她的脖颈，然后就是她快速耸起又耷拉下来的小腹，妈妈的呼吸很急促，嘴里还在小声念着一些话，我听不清说的什么，也许它们混在父亲手上的止血的纱布悄悄地蒙上了吧。
　　我怔在了原地，迈出装了洪水双腿向爸爸妈妈走去。走到妈妈的身边，她此时已经睁不开眼看我，只有竭尽全力去呼吸去和生命的血泊抗衡。
　　不知所措将我压倒在地，我感觉我的双手已经无法动弹，而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呼气，仿佛空气中弥漫的是死亡的气息。
　　我只想冲出去。
　　我不顾一切的往外面跑，用的不是力气，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驱使。
　　跑到院门口，遇上了赶来的舅舅与其他\"亲戚。舅舅蔓延通红，用力把我拦下，他带着哭腔问我：
　　“你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停了下来，看着他，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倒在血泊中的母亲，嚎啕大哭的父亲，啊，到底怎么了，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该怎么办，我该说些什么，怎么办，我张不了口。
　　看我说不出话，舅舅满脸焦急。
　　舅妈拉了一下舅舅，解释道：“这孩子应该是被吓到了，才六岁啊，怎么会应对这些大事儿。”
　　说完舅舅就看了我一眼便向爸爸妈妈那里奔去，我呆滞在了原地。
　　抬起手，发现那半片桑榆叶还在我的手上。它被我用力撺着，已经被我挤出浅绿色的汁水来，在我的手掌心中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滴向灰色的大地。
　　亲戚们进去不久，救护车便开了进来。
　　妈妈被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匆匆抬上灰色的担架，又跟车匆匆地走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她驶向远方，却再也没有带着五颜六色走回来，带回来的是白色的灰。
　　姐姐急匆匆地从外地赶回来，见到了妈妈给我们的骨灰。
　　她哭，爸爸也跟着哭，我到底该不该哭。
　　“你妈是意外走的，她手里拿着装剩饭的陶瓷碗，摔了一跤，碗碎了，头也跟着扎在了碗上……”爸爸抹了一把鼻涕，又继续哽咽道：“人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没了……\"
　　说完他和姐姐哭的更大声，我的脸好像也湿了。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姐姐，然后就抱起我们俩的头继续哭。
　　见状，我们三人便合抱在一起，在深夜流完了所有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