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寒冰落

60、阳光明媚的日子

　　收拾好情绪，告别了学校，妈妈第二天上午便开车带我返回已经离开了近四个月的金河。临行前，我特意提出来要去一趟陵园，给爷爷、奶奶和爸爸扫墓，因为我知道，这一次离开之后，再来松墨就难说是什么时候了。我和妈妈给他们烧了纸钱，摆了贡品，又跪在墓碑前磕了头，妈妈嘴里一直念叨着求他们在天之灵保佑我高考顺利，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我们都没有哭，毕竟已经许多年过去，悲伤和痛苦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更多是平静和坦然。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自己离开松墨之后，一共回来了四次，第一次是高一暑假跟着妈妈来给奶奶扫墓，第二次是高二上学期跟陈默一起来爬松峰山，第三次是高二暑假跟陈默和子柠再爬松峰山，第四次则是四个月前自己一个人偷偷逃离金河回到这里。松墨就像是自己的根和魂，无论离开多久，每一次回到这里都会觉得无比亲切，因而每一次离开也都格外留恋。不过，这一次松墨之旅，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场修行，如今自己终于功成圆满，可以放心大胆地离开了。
　　2008年6月7日，我平静地走进了高考考场，考场离家不远，我是一个人走着过去的。妈妈提出要送我，被我拒绝了，她也不再坚持。我曾经许多次设想过自己走进考场的场景，或许会紧张，或许会激动，可能会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甚至手心出汗，坐立不安，等等等等。然而，这一切设想最终都没有发生，我甚至都不记得高考的两天时间，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吃的什么，睡得香不香，感觉跟平时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只记得那年的高考题不算容易，尤其是数学，有不少同学一走出考场就哭了，我有好几道题都没有做出来，不过我并不担心，尽力把会做的都做对，其他的便交给天意吧。考完最后一科英语，从考场出来的那一刹那，我既没有觉得轻松，也不觉得激动，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又像是给自己了一个圆满的交代。我想起了莫泊桑在《一生》中的一段话：“生活没有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你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你发现自己已经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总之，过去的都已过去，结束的都已结束，从今往后，我要开始新的人生了。向前看，不是吗？
　　高考结束之后，便是估分和填报志愿。由于数学题目比较难，我整体估算的分值要比第二次质量检测低了20多分，基本上在600分到610分之间，较之自己曾经动辄660分以上的成绩，这个分数属实算不上好。妈妈和继父还担心我想不通，便一个劲儿地劝慰我不要难过，他们对这个成绩非常满意。其实，我的内心并没有什么难过，老实说，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成绩我都能够坦然接受，更何况这样的成绩已经足以让我考上一所重点本科，也足以让我实现与陈默的约定了。
　　在决定填报志愿之前，我曾想过打电话给陈默，但是我把手机拿在手中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打开。不过这次，我倒不是因为害怕面对，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四个月前的那件事已经成为过去，关心我的人自然明白我不想被再次打扰，不会在意我是否真地看到了他们的关心，所以我打算让那些电话和短信都随风而去吧；至于陈默，我相信我们一定是心有灵犀的，我相信他绝不会忘了我们的约定，所以这个电话就没有必要打了。我打开手机后盖，把电话卡抠了出来，然后扔进了抽水马桶里，就让那些我未曾听到的声音永远封存在这张小小的电话卡里吧……

　　高考结束后一周，便是去学校报考的日子，我们需要本人亲自到学校领取表格，把报考志愿填涂好后交给学校，为了避开人流，我特意等到临近傍晚才过去。
　　走到学校门口，我停下脚步，看着大门上悬挂的“金河县第一高级中学”几个光彩熠熠的烫金大字，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儿。明明自己在这里生活学习了将近三年时间，把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留在了这里，但是此刻竟然觉得这里是那么疏远和陌生。
　　我走进校园，那天恰好是个周末，高一、高二的学生都回家了，偌大的校园里显得有些空空荡荡，除了稀稀落落来学校填报志愿的高三学生，便再没有其他人了。我实在不想在这里碰到什么熟人，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径直朝学校电教楼走去。我按照指示牌的提示来到三楼会议室，屋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是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同学正在埋头填报志愿，不过我都不认识，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找老师核实过身份信息后，我领取了高考志愿表。我找到个周围没人的座位坐下，然后认真填涂好志愿，又仔仔细细检查过两遍之后，郑重地把表格交给了老师。报完志愿，我所能做的事情就全部做完了，之后就是回家等待高考成绩，等待控制分数线，等待录取信息了。想到这里，我内心感觉十分轻松，脸上带着笑意离开了会议室。
　　“雨泽。”就在我刚刚走出会议室，正准备下楼梯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叫我的名字，那声音听起来是如此耳熟，是陈默的声音。
　　我怔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回头，我需要让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做好重新见到陈默的心理准备。我的内心不免有些激动，心跳稍稍有些加速，但是我必须要尽可能地克制，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在这里失控。我努力让自己深呼吸一口气，好了，我想我可以了。
　　然后，我缓缓转过身来，陈默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穿着简洁干净的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和黑色帆布鞋，脸上依旧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看起来比以前白了很多，瘦了很多，头发似乎也短了一些，整个人更显精神了。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眼睛轻轻地看着陈默，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有光，只是似乎多了一分伤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个人，明明是心中一直挂念着的一个人，如今当他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却忽然觉得有些疏离感，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了。
　　“你志愿报过了吗？”我镇静下来，开口问道。
　　“报过了。”陈默边说边朝我走过来，“我一早就来了，然后一直在这儿等你。”
　　“嗯，我不太想碰到熟人，所以就特意来晚了些。”我解释道，说话间，陈默已经走到了我身边，近到我已经能看清他皮肤的肌理，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也不想碰见我吗？”陈默不改他的脾性，开玩笑地说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笑，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们去操场走走吧，别站这儿了，一会儿还会有人来的。”陈默提议道。
　　“好。”说着，我们便下楼朝操场走去。
　　我们很快来到了操场，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们顺着跑道踱步起来。我跟陈默曾无数次去操场散步，或在晚饭之后，或在晚自习之后，或在某个不想学习的时刻，我们每次都会沿着塑胶跑道一圈一圈地走，走累了便坐在草坪上歇一会儿，这个操场见证了我和陈默一天天的成长，偷听了我和陈默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角落里都记录着我和陈默走过的身影。而这一次，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在金河一中的操场上散步了吧。
　　“你报的哪里？”陈默先开口问我。
　　“你说呢？”我的答案不言而喻。
　　“嗯嗯，我怕你忘了，想给你打电话说一下的，但是一直都没打通。”陈默的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我忘了什么，都不会把这个忘了的。”我说着，看了一眼陈默。“自从回松墨之后，我的手机就一直关着机，没有再开过。”
　　“不想被打扰吗？”
　　“差不多吧，刚开始是不想看到别人的电话和短信，后来觉得也没有必要再看了，就索性一直关着，昨天晚上我把电话卡都拔出来扔了。”说到这儿，我的脸上划过一道淡淡的微笑。
　　“哦，那这几个月我给你发的短信你都看不到咯。”
　　“啥意思？”我有点没有明白陈默的话。
　　“没啥，你去松墨之后，我每天都会给你发一条短信。”
　　“啊？”我有些惊讶，我完全没有想到陈默竟然也有感情如此细腻的时候，心中不免感到一丝遗憾，但更多的还是感动。“你不是知道我的手机关机吗，你还发？”
　　“我知道啊，其实也不光是发给你，也是发给我自己，每天发一条短信，只当跟自己说说话吧。”
　　“嗯。”陈默的话让我感到有些难过，想来他这几个月的日子也很孤独吧，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问道，“你这几个月怎么样？”
　　“还行吧，跟大家一样，每天上课复习呗，就是周围没有说话的人，有时候会觉得挺孤单的吧，想起你的时候，我就会听《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嘿嘿。”陈默的话里带着一丝心酸和苦涩。
　　“你呢？”陈默问道。
　　“也一样吧，去松墨之后生病了很长时间，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说着说着，我压低了一些声音，“去学校之后会好一点儿吧，不再胡思乱想了，就是会经常想起你。”
　　“对不起。”陈默突然说。
　　我停下了脚步，内心五味杂陈，我知道陈默这句“对不起”的意思，他一定是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我，一定是责怪自己没有在我难过的时候陪在我身边，想到这里，我只觉得自己喉头一紧，难受得很。
　　“没有，怎么会怪你呢，这件事也不是因为你发生的。”我强忍着自己的情绪说，然后又继续走着。
　　“你知道那个帖子是谁发的吗？”停顿了一会儿，陈默才又接着说。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那你，想知道吗？”陈默带着一丝迟疑，试探性地问我。
　　陈默的问题让我一时难以回答，其实我并非没有思考过，起初我很想知道是谁发的帖子，我想去当面质问，为什么要发到网上？到底我们有什么得罪之处？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但是我思来想去却始终没有头绪，所有的怀疑最终都因为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后来，我索性也不再想了，即便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这个人不觉得愧疚，那么我就是去骂她一顿，打她一顿，她也不会如何，反倒是我要时时想着这件事情，再难放下；如果这个人对自己的行为心怀愧疚，那么没有人知道，让这个秘密永远地烂在她的心里，让她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都要忏悔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这样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吗？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我最后回答道。
　　“好，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我问他。
　　“嗯，我知道是谁。”陈默点点头。
　　“那你也忘了吧，把那件事全都忘了吧，你不是常说‘向前看’吗？”我笑着看向陈默。
　　“好，向前看。”陈默笑着说，然后伸出手摸摸我的后脑勺，陈默上一次这样，我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操场上，两个少年的步伐愈发轻快，精神也更加昂扬，人生大抵就像跑道，我们就在这跑道上一圈一圈地重复着单调的日子，不知何时上了跑道，也不知终点身处何方，有时觉得自己超过别人许多，回过头却发现自己就在别人身后不远的地方。
　　夕阳缓缓西沉，影子越来越长，天边的云彩涂上了一天里最后一抹金黄，原本燥热的空气也渐渐纳来一丝清凉。很快，这两个少年就将离开这片操场，走向更加辽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