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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朦胧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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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起床,照例摸了摸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无一物。
是了,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久没吃药了。
他痛苦地低嚎,起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喝醉酒一般。
下楼看到了摆放着的乐器,不由分说地冲上去把吉他给砸了。
他看到架子鼓,一脚就把通鼓给踢到边上。
他疯了,看到东西就想打砸。
他走到钢琴前,两只手握拳狠狠地锤在琴键上。
钢琴也发出一声哀鸣。
他坐在椅子上,抱着头,扯着头发,似乎很痛苦。
“我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这架钢琴是林老师的女朋友送给他的。
没人知道他有过女朋友。
可能连那个女孩也不知道。
她叫何年。
那时林老师的琴行刚开业,为了节省开销,林老师一个人在房间里搬来搬去,累得大汗淋漓。
这时,一个人踏进了店里,林老师回头,看见何年站在光里,利落的短发刚刚过耳,干净的脸色不施粉黛,她敲敲门:“你好,学钢琴怎么收费?”
林老师的脏手在裤子上摸了摸,请她坐到沙发上详谈。
两人聊了下情况,林老师也说她是琴行开业的第一个客人,给她打了折,女孩也真不客气,有便宜她是真的占。
交了学费之后,林老师就说让她自己定个时间。
何年好像特别急,就说明天行吗?
明天当然是可以的,今天因为要搬东西,打扫卫生,于是他们就约好了明天早上上第一节课。
何年第二天来得很准时,八点整就到了。
林老师刚开门,见她来这么早还有些惊讶。
像你是这么准时的人真是少见。
何年报以一个灿烂的微笑,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马上开始了第一堂课。
对于一个对音乐完全一窍不通的人来说,不可能马上就教钢琴。
林老师给她讲解了一下乐理,先认识一下音符,再了解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之间的关系,由浅入深,等何年懂了之后,再教何年弹钢琴的手法。
这就是第一节课学的内容。
一节课就一小时,光手法对何年这个初学者来说就要学很久。
剩下的时间就是何年在练,林老师在旁看,指点她哪里不对,等到她手法正确之后,林老师就不再看了,让她自己在那跟着节拍器四分、八分、十六分音符弹。
一小时很快过去,何年问林老师她能留在这里练吗?
反正他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学生,于是同意了,对何年说她想练多久就练多久。
何年也是个狠人,练了一整个早上没休息过。
眼看到了中午,林老师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何年思索了一会说,也不是不行,确实有些饿了。
林老师让何年留下看店,他去快餐店买饭。
午饭过后,林老师准备午睡,何年说她下午还能练吗,林老师愣了一下,说好。
何年给他鞠了一躬,谢谢林老师。
林老师摆摆手,热爱学习是件好事,但你也不要把自己累着。
何年说,她知道的。
下午林老师从楼下下来,看到何年还在专心致志地练琴,没注意到进店咨询的家长,林老师急得很,自己可不能把客人往门外推啊。
林老师看何年练得实在是认真,终究是把责骂她的话咽回去,自己笑脸相依把客人接了回来。
就这样,林老师有了第二个学生。
教小学生其实很累,尤其林老师是个要求很高的人,看到学生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就很生气,时常都能把学生骂哭。
何年看不下去了,说他这样要把学生吓得不敢学了,她说让她来试试。
林老师断然不同意,何年自己都还是个初学者,还能教别人?
何年说,他学得也是初级,我学得肯定比他快,你教完他我再教他一遍,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林老师还是不同意,只是每次他被学生气得出门透气的时候,何年都会进去顶替他。
别说,这个方式学生进步得很快。
这令林老师对何年有些刮目相看。
家长之间也都会交流的,自己孩子在林老师琴行被教得很好,其他家长自己有些意动,也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学琴。
林老师的琴行也逐渐热闹起来。
何年这段时间也进步飞快,一般都是一星期一节课,她倒是好,一整天都待在琴行里,和上班一样。
基本功扎实之后,林老师问她想学什么曲子。
何年说,《梦幻曲》。
她来学琴的目的就是为了这首曲子。
林老师并不知道,何年学会之后就会离开,他以为她会一直学下去。
《梦幻曲》不是一首很难的曲子,速度也不算快,以何年这么勤奋的练习,只怕一两个星期就能练会。
事实也是这样,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何年完整地给林老师弹奏了这首曲子,当最后一个音落下,林老师给她鼓掌。
何年得到认可也很高兴,向林老师道谢,谢谢他这段日子的悉心教导。
林老师说这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他从来没有见过何年这样发疯练琴的人。
何年说,我着急啊。
林老师打趣道,着急去投胎吗?
何年平淡地说,是啊。
林老师只当她是在开玩笑,说,下一首你想学什么?
何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明天送你个礼物吧。
什么礼物?
现在告诉你多没意思,明天你不就知道了。
林老师说好。
何年向他告别,今天就不继续练琴了。
好像回到了初见那天,何年站在门口,站在光里。
现在也是,她站在光里,站在门口,回头,向他挥了挥手,没有说再见。
第二天一如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林老师下楼开门,门口站着的不是何年。
两名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送货单,递给林老师。
您是林枫吧?有件货需要您签收下。
林老师半明半悟,这是何年送给自己的礼物?
签字之后,林老师跟着两名男子走到一辆五菱车旁,林老师呆住了,那是一架崭新的钢琴。
要知道,林老师其实并没有什么钱,开店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积蓄,店里的乐器都是二手的。
他一直都想买一架全新的钢琴,这个念头因为手头拮据而不得不作废,而何年现在却送了他一架。
这令他动容。
他环顾四周,没找到何年的身影。
他问送货员,是谁让他们送的。
送货员说是一个女的,把收货人的地址和电话交代后就走了。
林老师连忙摸出手机打给何年,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机械冰冷。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老师只当她手机没电了。
钢琴被抬进了店里,林老师掀起琴盖,看到了放在琴键上的一封信。
林老师:
谢谢您这段日子的教导和对于我赖在琴行的包容。
您其实是个好老师,只是脾气不太好,如果能改改的话以后会有更多的学生喜欢您的。
这些天一直在您这蹭吃蹭喝,我就想着送点东西给您,偶然间看到您在购物软件上看钢琴,就想着送一架钢琴给您。
想来这个礼物您是喜欢的。
我来这就是为了学一首曲子,如今我的心愿达成,当面告别太过伤感,我就先离开了。
祝好。
何年。
林老师看着信,久久沉默。
何年就像一阵风,忽然卷进了他的生活。
那段日子是开心的。
她是个美丽善良的女孩,林老师从来没有喜欢过谁,现在何年的身影就不停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从小就开始学琴,他的童年是枯燥乏味的。
他的人生早就被家人安排好,学钢琴,上男校,高中毕业之后就被送到国外学习,大学毕业之后他家里也早就给他安排好了工作。
在回国的那天,他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随机买了一张高铁票,上高铁后,他把手机卡扔了。
来到了这座沿海的鸡鸣镇。
他不想自己的人生一直被安排下去,他想要寻找自己的人生。
刚来鸡鸣镇的时候,他先是在别人的琴行做助教,凭他海归的学历,很容易找到这样的工作。
然后他去考了教师资格证,最后用所剩的积蓄自己开了一家琴行。
开业的第一天遇到了何年。
何年是个怎样的女孩,现在让林老师想其实他也不能说出一个准确的说法。
只是这个女孩很特别,林老师如何都忘不了她。
在某一天,林老师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喜欢上她了。
爱是什么?
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林老师无比渴望再见到何年。
可世界这么大,又如何能在人海中再相遇。
何年消失了,手机卡也换了,日子和往常一样平静,林老师收敛了自己的脾气,教导的学生越来越好,他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林老师却病了。
他时常在夜里一个人入魔地弹琴,像是一个疯子。
他越弹越快,越弹越快,似乎只要弹得够快,就能够逆转时光回到过去。
林老师在琴声中能看到一个人影,那是谁?
是何年吧。
当他伸出手的时候,却摸了一个空。
琴声停了梦醒了。
林老师怅然若失,他只能看着玻璃窗里面的自己发呆。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他想要回归到现实生活。
白天的时候他都是元气丰沛精神状态极佳,到了夜里剩下自己又不可控制地陷入深层次的幻境之中。
久而久之,他的幻想症愈发严重,有些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了,不得已林老师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给他开了一些镇定精神的药。
林老师吃了,效果是有的。
可当他停下服用的时候,症状却又反弹了。
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不对,于是林老师去了精神病院做了检查,自己被检查出来有精神病。
这怎么可能?
他不信也不觉得自己有精神病。
恰恰精神病人都说自己是没病的。
林老师慌乱不安,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在等待医生开药的途中,他逃了出来。
他安慰自己,自己是正常人,没事的。
一定是自己工作压力太大了。
放轻松,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翌日,林老师在上课,看到学生弹错的瞬间,他没来由地暴怒,把学生吓了一跳。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怎么情绪控制不住。
林老师看到被自己骂的学生哭着哭着笑起来,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发疯大笑,林老师感觉耳朵里像是有回音,他甩甩头,定睛一看,学生坐在位子上无声地流泪。
林老师喘了口气,说今天先到这里,下节课补上。
这一刻,林老师认命,自己是真的病了。
他又回到医院,接受治疗,住院住了两个星期。
医生告诉他没多大事,能治好的。
出院的时候,医生开了药给他,对他说吃完了再回来买。
这几年一直他都在坚持吃药,效果显著,他很久没出现幻觉了。
想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停药的,好像就是在江岸相亲的那个晚上。
看到他和宋锦,林老师憧憬起爱情。
回家的路上,他又想到何年。
被时间隔断的思念有多浓,再续上的河流如万马奔腾。
长此以往被压抑的情感在这个漆黑如墨的夜晚无止境地蔓延,林老师回家没有选择吃药。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幻境中再见到何年。
停药后的反弹是极为强悍的。
在外人面前,林老师深深地控制住自己,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一个人的精神意志分裂之后,幻想吞并了现实。
这个早晨,林老师疯了。
以往起床,他会精心地把自己艺术性的长发扎起来,买上金边眼镜,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却连脸都没洗,头发杂乱无章,像个野人般,穿着背心短裤,趿着拖鞋走出家门。
他逮到人就问,你认识何年吗?
路人回不认识,他却还不放过人家。
你为什么不认识?你应该认识啊!
路人只暗骂一句神经病,就走了。
林老师站在原地,无助地自言自语,你不认识何年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才能找到她?
几分钟沉静之后,林老师又去问别人,他看到女生的背影就冲上前去喊何年的名字。
女生说你认错人了。
林老师说,没认错,你就是何年。
林老师按住女生的肩头不让她走。
女生说,你变态吧?说着抡起手中的包往林老师头上砸去。
林老师蹲在地上抱着头,说别打了别打了。
好半天他才把手松开,那女生早已走远。
林老师自言自语,你就是何年啊,为什么不承认?
何年……
何年……
今夕是何年?
路边有个摇爆米花的老头,正好听得砰的一声,
爆米花炸了出来,散出迷蒙的烟雾。
林老师站起来,是了,何年死了,被枪打死了!
林老师泪流满面,有路人路过好奇地看他,林老师却暴起去打他。
路人完全没意识到什么,自己就遭受了重击。
而林老师根本没有停手,一副要把人往死里打的样子。
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叫他不要停。
林老师像是一个机器人,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幸好大早上街上人多,有正义感的人上来制止住了林老师这一个疯狂的行动。
伤者被送去了医院,而林老师则双目失焦,站在原地,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没过多久,警察来了,林老师被带走了。
在警局,林老师也是神神颠颠的,与之对话驴唇不对马嘴,他们找了医生过来,鉴定说林老师犯精神病了。
审讯的警察放下笔,让医生把林老师先带回医院,等到他状态稳定了再做笔录。
这个时候刚好警局里的大部分警察都开始行动,一场铺垫很久的扫赌终于开始进行。
对于镇上的大大小小赌场,他们早已摸清,就等今天收网。
大批量的警察坐上警车,赶往要端掉的赌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