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树万树梨花开》香蘇灰魚

2、小棉花

　　一场大雨拦住了她们回去的路。
　　客栈里静静的，小老虎翻个身的动静也大得很。外头倒是挺热闹，雨珠子连成线。也许它们也有集市吧，三月雪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个时节还能有这样大的雨，雨是好看的，可今儿本该回去了。
　　她独自坐着，等店家送茶来。
　　一早她就被雨声闹醒了，一滴滴雨混着风打在木制的顶上，浓郁的泥土气息随水汽弥漫着。老虎虽说嗅觉好，不过对这种草木泥土味，恐怕还是她这棵树更敏感。
　　更何况这只小老虎昨儿野了一天，同新认识的小猫在客栈的院子里乱窜，这会儿睡的沉得很。她方才醒时因着还不习惯同别人一块儿睡，不小心把她掀得肚皮朝上翻，她也照旧睡得香甜。有些透明的胡须轻微地颤动，她还忍不住拨了一下。
　　百年间她见了无数次雨了，这儿本就是多雨的地方。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窝在山中的屋子里。更早的时候，她还是棵树，风抢夺她的叶片，气得她抖动；雨打在她身上，有些痒痒的。
　　她喜欢雨，植物都喜欢雨。雨把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们组成了自然。他们身上淡淡的香气变得浓稠，往每个人的面上扑去。
　　茶送上来了。普通的茶壶装着，素白的身儿，与褐色的四角桌挺相衬。就是普通的茶水，泡的有些淡，散着热气从壶嘴里滑进了小茶盏。 三月雪握住杯身，手一下被捂得有些发红。她向来整个人都凉凉的，不过很喜欢这种一下子热起来的感觉，很……温暖。
　　小老虎醒了，悄悄看着她，她勾勾手，小老虎伸个腰，一溜烟儿就跳到她腿上了。一只爪子扒拉她，尾巴还偷偷缠住她的手。三月雪摸摸小老虎，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太对，再一想这小东西还缺了个名字。
　　叫什么呢？三月雪犯了愁，她可不会起名字。思来想去索性随口叫一个，长这么一坨，就叫小棉花好了，棉花坨子。
　　于是她捧起小老虎的脑袋，额头贴了上去:“小棉花！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以后我叫你，你可就要过来。”
　　小老虎大概听懂了吧，眨巴眨巴眼，乖乖摇了摇尾巴，在她怀里变换了个姿势，上眼皮又去找下眼皮了。
　　叫棉花，这分量可不像棉花，在腿上还挺沉。三月雪边喝茶，又从梨花耳坠子里找书来读，不晓得今年的话本子写的如何。
　　名字。三月雪的名字，也不是自己取的。
　　在她还是棵树的时候，她就这样立在山里，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似乎也并没有太多意识。
　　后来山里来了个人类，哪一天呢，她不记得了。这个女人就在山里静静地住着，每日里读读书，又写写字。她给屋外几棵树都取了名，这样她就有了自己的名字，三月雪。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慢慢感受到一切。
　　后来女人的一头乌发渐渐像梨花盛开一样变得雪白，她老了。三月雪觉得人类的头发真是特别，还能变换颜色。后来女人离开了，她被另一个女人接走了。
　　后来又是很多年，有一天她化了人形。不是每棵树都有这样的机会。
　　女人留下了屋子和满屋子的书，虽说几十年来它们落上了灰，纸页也泛黄，不过三月雪把它们清理出来了。她识字，跟着女人学的。她读书，读很多书，很多有趣的人或妖，很多有趣的事，很多很多地方。不过她不渴望去看，她只想待在这里。坐在这里看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现在她坐在客栈里，天上的云是灰蒙蒙的，她想她的屋子。
　　小老虎又在她怀里蹭来蹭去了，她才意识到，她真的要和一个活泼的天真的小东西生活在一起了。但也许她只会普普通通的活上十几年，然后寿终正寝。她突然感到一点不安。
　　这种不安促使她不断地抚摸小老虎的毛，从脑袋到背部，又到尾巴。现在好了，小老虎醒了，她开始抓自己的尾巴，也许她以为她要和她一起玩。
　　如果，三月雪想，这只是假设，她也是只妖呢。不，那太麻烦了，不过也许她会在化形后就离开。三月雪孤独吗？她享受孤独。小老虎的舌头舔过她的指腹，她感觉到上头的倒刺轻轻地刮过，热乎乎的，她承认她不讨厌。
　　小老虎跳上了桌子，扒着窗框向外瞧。这家客栈是四方的，正中是院子，所有屋子的窗都对着院子。
　　外头雨落个不停，小老虎会为了不能出去而难过吗？她也许应该学会安静一点，趴在那里，和她一起看书。她想她没有耐心读书给她听的。
　　她从储存空间的角落里找出了油纸伞。
　　小老虎高兴地跟着她走出了房门。一会儿恐怕有得洗了，她想。
　　青石板的路，这个季节没什么花花草草了。只有黏黏的青苔一直攀在那里。桥弯弯的，三月雪停住了，她想，话本子里的主角也这么站在这样的桥上？
　　不过他们往往不会出现在这个季节。也许应该是初夏，荷花开了的时候。梳着她不认得的发髻，穿上似乎浸满了荷香的藕色衣裳，这样站在桥上。不过这个季节，穿上厚厚的衣裳才是实在的。没有荷花，但雨打水面溅起的涟漪也很漂亮。也许可以试着写下来，作为我的故事，她想。
　　小老虎跟在她身旁蹦蹦跳跳，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她跳进了水坑。看来真的有得洗了。
　　小老虎干脆钻出了伞底，她看起来湿淋淋的，也不晓得哪里来的这么多劲。老虎都这样吗？她会像浸湿的棉花似的吗？
　　她确实会。三月雪认命地把小老虎抱起来扔进木桶里，后退两步躲避水花。
　　“先洗你，洗完你再处理我的衣服。”
　　现在这只白毛老虎，看起来像沾满了泥点的棉花坨子，不，不是像，她就是沾满了泥点。
　　屋子里关上门窗意外地暖和，灯芯也被三月雪变成了虎爪形。三月雪搓搓她的尾巴，又搓搓她的爪子。她似乎意外的喜欢泡在水里。这是好事。
　　洗完澡，擦干毛，雨已经停了，等到泥土没那么潮湿的时候，我们回家。
　　“过来，小棉花！”三月雪拍拍被子，掐了下指头，灭了灯，“晚安。”

作者有话说

　　三月雪的梨花耳坠是储存灵器，而且准确点说，是直接长在她耳朵上的一朵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