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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榴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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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片片落红成阵。总角之宴,但闻言笑晏晏。那一年,她与他皆十三。
她褪去了平日学院里那身利落的短打服,上罩一件石榴红小袄,腰间束着白绫细折子裙。并不曾束发,亦未刻意雕琢妆饰,只于鬓角斜插一朵海棠,面色艳若三春桃李,洁如九秋之菊。少年呷了一口石榴酒,只顾眯起眼细细地打量。望着她秀美如云的黑发和凝脂般的脖颈,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想要触碰的欲望。半晌,又被自己这荒唐的想法吓一大跳,低头不语。这一切细微变化都不曾逃过少女的眼睛。她嗤的一笑,狡黠的向他眨眨眼,转头与姊妹嬉笑打闹。
娇艳明媚的少女流动明眸,笑靥如花,少年不禁心神一荡。欢悦和暖意从内心深处喷薄而出。
“总有人痴心妄想,可惜啊,天生下贱的人根本不配和我们一起坐在学堂里,更不配近傅二小姐的身。”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不知怎的,前几日学宫里几个世家子弟的冷嘲热讽却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在脑海中响起,像一泼冷水一样浇灭了方才的暖意。
“可不是嘛,在她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她是掌门之女,千金小姐,天资聪慧,众星捧月的楷模.尚未及笄上门提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自己呢?罪人之后,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宗主当初肯收养他入宗门并收为首徒已是莫大的恩赐,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肖想其他?
酒盏在手中轻晃,他将它凑在眼前,大片流动的朱色映入眼帘,石榴果肉随着动作在酒液中上下翻滚。这正是她今日衣襟的颜色。这朱色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不禁使他心痛神摇。他呷了一口石榴酒。
奇怪了,今日这酒为何这么苦呢?
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周遭的水流觞,丝竹管弦以至于这春日最后的盛宴都仿佛与他毫无关系。他嚯的起身离开宴席,手中拎着未喝完的酒,径直向后山走去——那是她和他下了学后常去的地方。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天边几缕流云,雀儿群聚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圃中开着《牡丹亭》上的牡丹花,枝下垂满《枇杷记》中的枇杷果,枝桠上悬着《风筝误》书生拾起的风筝.桃树上开着《桃花扇》上的碧血桃花。雾裹烟封一般,火红一片。他听闻她便是出生在这样的时节,才有那美丽如斯的名字,灼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他至今记得,当年五岁时与她初次邂逅,也是这暮春三月的落花时节。
他惆怅地倚着桃树坐下,自斟自饮,任纷纷扬扬的落花撒了一身.酒过三巡,不觉星眼微饧,筋骨酥软,昏昏沉沉睡去.
"小师兄,找你半天了,怎么还在这睡下了?"恍惚间似有人摇着他双肩,身上落花早被尽数拂去.兰麝馥郁,环珮叮当.少女俯下身子,欲拉他起来.他就势起身,手中仍握着半杯未曾喝完的石榴酒.
也许是酒力过盛未曾清醒,也许是暖风吹得人大脑一片模糊.也许都不是,仅仅因为眼前的人是她。从他被师父带回宗门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七年以来,他从一个胆怯懦弱的孩童长成一个古怪孤僻而又敏感多疑的少年.他极其擅于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情绪,也不曾向任何人倾吐过自己的心事。他拒绝露出不堪的一面,那会使他脆弱的自尊心更加不堪一击。七年来他起早贪黑,拼命努力修炼,始终在同龄人拔得头筹。他希望借此改变世人对他的偏见,少一些白眼和流言蜚语,仅此而已。可是后来他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因为他父亲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而自己是恶人之子。仙门世家将父亲千刀万剐,却连他的妻儿都不放过。母亲为保护自己葬身于"正道人士"手下。若不是师父,自己也早该见阎王了。而现在,他将自己最脆弱、无助,不堪的一面完完全全的展示在她面前.她又该如何看自己呢?长年以来,自己在众人眼中是少年英才,但同时也是“不祥之物”。他人非议,侮辱他,他也无意于向他们服软示好。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方略有舒心。而现在的自己又像个什么样子?
念及往事,他不觉心动神摇。一个趔跟倒在她裙下。少女惊呼一声,躲避不及,鲜红的酒汁尽数泼在她那条洁白的折子裙上,星星点点,亦有大片红云."夭夭,其实我..."他欲言又止,有些茫然无措。
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又怎么敢……
傅灼华沉吟半晌,面上担忧之色逐渐褪去,唇角微微上扬。她并未再拉他,而是和他并肩躺在树下花海中。她从荷包内寻出一方锦帕,轻拭他面上的泪珠。
"傻瓜。”她轻轻叹息一声,内心深处莫名泛起苦涩之感。"以后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憋在心里,记得要跟我说啊。"
“…………”他依旧执拗不语,像是负气似的转身背对她。
“小师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灼华正色道。
“是,你出身微贱,不像我们这些世家公子小姐一样有显赫清白的家世。但是你的努力和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犯了弥天大错的是你的父亲,又不是你。他的污点不应该成为你的羁绊,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不是跟他一样的奸佞之徒。”
少年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是的,关于你的流言蜚语很多。纵然大家众口铄金,我也不会轻信他们的话,我只信自己眼中看到的你。”
“还记得吗?我爹爹去年曾教导我们“英雄不论出身”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从来都不是他的出身背景,衣着相貌,或是众说纷纭。而是他的真才实学和能力,以及自己亲自用眼,用心去判断。那些嘲笑你的人不过是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罢了,自己不去努力,反而挖苦讽刺努力生活的人。实是违背君子之风,令人所不齿。”灼华从花海中坐起,用手肘支起半个身子,自上而下注视着他。
“华翎!华孤鸢!你听见了没有?”傅灼华伸手扳过他的下巴,强迫他翻过身来与自己对视,美丽的桃花眼眸中写满了严肃和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以傅氏二小姐的名义命令你,不许轻贱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就去大胆争取,不许害怕任何人。我爹爹门下没有畏首畏尾的徒弟,我傅灼华也没有胆小鬼师兄!给我,给咱们宗门好好活出个样来!”
华翎身子一震,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酒早已醒了大半。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望着面前的明艳少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夭夭。夭夭是师父师娘最疼爱的掌上明珠,资质容貌皆在上乘。在他心里,她是烈日骄阳,也是他心口的朱砂痣。夭夭活的骄傲而张扬,整个人无时无刻不在闪闪发光,他不由自主的想去抓住那一束光,可是它太耀眼了,他怕自己会被灼伤。他从前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天真烂漫,热情善良的世家小姐,直到今日他方才发现,他的夭夭,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有思想和情怀。她不是被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而是随时准备一飞冲天的火凤凰。师父师娘疼爱级了她,也将她教养的很好。
如果一个孩子在宠爱中长大,他或她身上总会有某种与生俱来的自信。父母和家世是他们坚强的后盾,因此他们活的肆意张扬,可以大胆尝试一切,不必瞻前顾后。最重要的是,他们会将这种积极自信的生活态度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因此,少年的情愫中不仅是知慕少艾,还有深深的艳羡。
傅灼华站起身来,用发带扎起一头散乱的青丝。恰逢一阵微风掠过,一地落红随风而起在半空中打着转,少女赤色裙摆微扬,眉眼含笑,欲借绝代风华分于桃夭。她站在春风里,向他伸出一只手。
“起来,我们回家。”
“好。”
华翎拉着她起身,上前一步拥抱面前的女子。这一抱无关风月,不含任何旖旎心思。
“夭夭,谢谢你。”
灼华一惊,少年人滚烫的胸膛和心跳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手掌抵着他肩部,轻轻挣脱了怀抱。面上闪过一丝红晕。转瞬间她便恢复了玩世不恭的俏皮模样,勾起中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谈什么谢不谢的,跟我还那么生分。不过你小子胆子倒是不小啊,我从前可没看出来。”
“啊……对不起,我……”华翎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诶呀开玩笑的,没事。"少女狡黠的眨眨眼,又恢复了往日的古灵精怪."不过我这裙子沾了果酒,洗不掉的,你以后要记得赔给我啊."
赔,一定赔,用一生去赔。
七年后
室内铺着大片朱绣红毯,室顶悬着朱色琉璃宫灯.正中央置了一张雕花木大床,雕的是龙凤呈祥.床上铺着大红锦被,绣的是百蝶穿花,床顶挂着软烟罗幔帐,里中坐着个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这就是你说过的,送我的稀世珍品?"灼华惊讶的捧着某人送的"珍品"不禁哑然失笑。
"这可不是我旧年弄脏的那条裙子,怎的又到你手里?"华翎见她此时双颊微红,薄面含嗔,兼着今日艳妆,越发显的柳眉笼翠烟,檀口点朱丹。比平日淡妆时少了几分淡雅,多了几分妩媚,内心好似如了温柔乡,无可自拔。
"脏吗?"华翎接过裙子,提笔着墨,在那白裙上只寥寥几笔,星星点点的红渍与乌墨相掩映,遂成一株花树。妖治如斯却又清雅至极。树旁题一行小楷,书的是:榴花并头结双蕊.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留着它."
"跟你有关的,我都会永远留着。一辈子都不会忘。从前是,往后也是。"
"不过,"他勾唇轻笑,附身在她耳边呢喃细语。“昔时杨友龙以香君之血画就桃花以赠候生,今小生不才,实乃东施欲颦……”
后面不知他说了些什么,灼华面上浮现出大片红云,却只得由他去了。
此时已是深夜,床头销金兽中升起袅袅幽香,一双龙凤红烛忽明忽暗,映着墙头一双倩影。五官充斥着她甜美的气息,朱红帷帐缓缓落下....
良辰美景奈何天,花有清香月有阴。
他醒的极早。彼时天刚蒙蒙亮,床头红烛尚有余烟未熄。见她仍在酣睡,便掖了掖被子。他斜眼觑着床头石榴裙,但见花儿愈加繁盛,鲜妍至极。七年前的绽放本是他误打误撞的无心之举,浸透了少年所有苦涩和不甘。却意外得到了她的浇灌,在他心里埋下光明和希望的种子,七年来艰难的生根、发芽、开花。那花儿在风中摇曳生姿,骄傲的向所有人昭示它的存在。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终是摆脱了过去的阴影,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和心悦之人喜结连理。
伤痛和阴霾终究会成为过往,而日子是总要向前看的。年少时的情愫得到了圆满,内心的疮疤逐渐愈合。他会永远铭记那个暮春三月的下午,也将以更加成熟稳重的姿态迎接未来,做夭夭的好丈夫,师父的好徒弟,宗族的顶梁柱。他将和灼华,师父师娘以及宗族同袍们一起成为仙门世家的中坚力量,并在不久的将来把这份勇敢,责任与热忱传递给下一代人。韶华极易消逝,生命抵不过时间,但只要他们都能接过光明和希望的火炬,堂堂正正,勇敢无畏的行走于人世。心中有理想,肩头有责任。并将火炬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定能使宗族长盛不衰,护佑天下黎民安宁,山河海晏河清万万年。
"过些日子,花儿落了,又会是另一番光景吧。"念及至此,华翎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自己的设想很是满意。"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榴花并蒂结双蕊,结子成荫垂满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