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人行雾中》晏冬10086

77、猖灯辉光

　　星汉灿烂，夜空明媚，不敌人间猖灯辉光。更人已过，唤人归家，却拦不得，高祖仙鬼。

　　一众“仙人”里，美人相的装扮尤为朴素，因那面具而更显独特。

　　猖灯节对苍州人十分重要，扮演仙人的人也都在州里颇具名望，例如今年饰演红仙之首的就是州牧嫡子。

　　猖灯节，鬼仙行道。红仙一路穿过苍州，敲锣打鼓一路祈福，为百姓吓退妖魔，祈求春后平安。白仙寅时出发，行于红仙之前，手持灯笼与卷轴，为红仙开路。

　　少年一袭彩衣，衣袖宽长，辅以珠钗，手持经文站在美人相旁，和牠同为白仙一阵。

　　少年把玩着木锤，说：“今年你也在啊。”

　　美人相侧头，回道：“嗯，你今年也在扮演明王。”

　　第十四席——李彦霖。

　　李彦霖动作一顿，摇摇头，“第二年而已，以前都是秦大哥来。”

　　气氛凝重，一人一鬼仙陷入沉默。

　　白仙的行阵还在准备，一抹红艳闯入淡色当中，格外显眼。

　　“找到你们了。”白斯君身着大红戏服，格外显眼，拉着李彦霖就聊了起来。

　　“今年江怡不来，红仙那就我跟未怡大姐，大姐又太沉闷，我只好跑过来找你们了。唉，今年人是不是变多了？”

　　李彦霖抱着衣袖站起，整理好衣服，顺便调整了一下头饰。

　　“今年猖灯节太子殿下莅临，州牧那边为了讨好太子，就招呼了些人搞大场面。”

　　“哦？”

　　为苍州百姓而点的灯，成了攀附权贵的玩物，当真可笑。

　　白斯君挑眉勾唇，忽地想到个点子，凑到李彦霖耳畔低语，“你说，我们要不去吓唬吓唬那俩位贵客？？”

　　李彦霖没他胆那么大，畏畏缩缩躲到一旁，“我就不了，而且我应该没机会见到他。”

　　“白仙们，起阵了！”

　　一声吆喝，提醒了众人，是时候启程了。

　　猖灯节前，家家户户将求来的符纸贴在门前。白仙行过，晨起之人纷纷跪拜，就连爱哭闹的孩子瞧见了白仙也会安静下来。

　　猖灯绘有兽形，烛光摇曳间，画兽栩栩如生。

　　白龙占首，道念咒文。乌鹊报信，惟酒忘忧。明王守神山，山神阵列中。苦行之人无口无目，跪行行列之末。阵中鬼面身披银甲，手持盾剑起舞。

　　李彦霖扮演明王，走在队伍前列。等队伍行至琼琯客栈前，他微微抬眼，瞥见站在客栈之上的那两位贵客。

　　萧鹤渊不明白，这万俟岚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非得拽着他飞檐走壁到这屋顶来看“仙人”。

　　在屋顶俯瞰，能看到队伍的全貌，但看不清“仙人”的模样，若真要体验民风，不如到路边和百姓一起去接祝福。

　　“殿下，那灯我能请人帮我制一件吗？”

　　“苍州这几天没有宵禁，为仙人让行，晚上会有人卖。”

　　万俟岚听了，摸着下巴开始规划起要买的东西，“嗯……白龙猖灯极威风，回去送美人；千人仙忠武心诚，可以送客人……”

　　万俟岚说着，忽地没了声。

　　萧鹤渊接话问道：“不给你自己买一件吗？”

　　被萧鹤渊提醒，万俟岚垂眸低笑，说：“买，还要买一件苦行者的猖灯。”

　　萧鹤渊有些尴尬地眨眨眼，“苦行者是没有猖灯的。”

　　“真是可惜……那就再买一件明王的猖灯吧。”

　　萧鹤渊没想到万俟岚会这么了解苍州的神话，自己听般若讲了几年都没记清，还是昨天临时临忙找的话本看才记得这些名字。

　　“游演结束后他们会去哪？”

　　“有专门的祭祀场地，他们会在那播撒祝福。”

　　“我能拿到苦行者的祝福吗？”

　　“应该是可以的……”萧鹤渊觉得万俟岚奇怪，但也不好说出口。

　　“趁这个机会，殿下不如也为自己求个祝福？”

　　萧鹤渊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挺直腰背英姿飒爽，衣摆随风飘扬。

　　“我不需要祝福。”

　　“很帅气，但……殿下你要不还是坐下吧，腿抖得有些厉害了。”

　　离红仙起阵还有一段时间，没事做的白斯君在嘈杂声中听到了一段拨弦声，转头看去，瞧见了几名乐姬正沿着小巷前往某处。

　　“以前有乐姬表演吗？”

　　王未怡手持百斤无刃大刀，闭目养神，“没有。”

　　“诶，那就是专门给贵客准备的了……找的肯定都是些技艺高超的美人，对吧？”

　　王未怡以沉默回应。

　　“大姐，你说，要是我现在过去杀了他……”

　　王未怡睁开眼，将刀柄压到白斯君身上，直接把他压矮了一截。

　　“担任护卫的有归氏武馆的人，我家那两也有任务，没有大家主的命令，谁都不准轻举妄动。”

　　白斯君奋力推开大刀，被压得站不直身子，连声叫苦，“我的好姐姐，我错了，这罚也挨了，就放过我吧。”

　　王未怡抬刀，放过了白斯君。

　　“但我不明白，”白斯君再度压低音量，红纱掩面，也掩住了他的目光，“他一个北国人，怎会对苍州感兴趣？”

　　“兴许是时常听人提起吧，抑或是因为这是他亲人离世之处……你一介伶人，别老打探这些，听的消息多了，自由也就没了。”

　　白斯君一甩袖子，娇嗔道：“这世界本就是一个笼子，所有人都困在些什么里，要么是权财，要么是尊严之类，最后把自己堵死，哪来的自由？”

　　“红仙，起阵！”

　　红仙的阵颇为热闹。为首之人唱着代代相传的古曲，赞颂先辈功绩。两侧武人持百般兵器，护送红仙归来。锣鼓喧天，与人声交织，吵亮了天！

　　客栈中，尉迟贴好符纸，在白仙行过时点了熏香，闭目行礼。

　　风动，烟倾。赵衡不知从何处绕到了尉迟的身旁，安静陪在他身边。

　　白仙的队伍不长，很快便只剩背影。脚步声远去，尉迟这才睁开眼，开口骂了句，“你年年都这样，喊多少次都不改。”

　　“不趁这个机会，你早把我赶走了……看在我保持了安静的份上，就留我喝杯茶吧。”

　　尉迟叹了口气，转身为赵衡倒了杯茶，“你一个老年人还是别老折腾自己为好。”

　　赵衡眉眼挂笑，坐到了尉迟倒好的茶前，“我哪里老了，我也就长你三岁。”

　　尉迟拿走他面前的茶杯，落座自己喝了个干净，“怕不是当年骗了我，谎报了年龄。”

　　赵衡无奈，自己倒茶，“我哪敢骗你啊，要是被你发现，不得被追得满街跑？”

　　尉迟没心情听他的胡话，看都不愿看他，说道：“有什么事？”

　　“哎呦喂，我刚刚爬楼梯扭到了腰，要坐会……”

　　“那你坐吧，我去寻白仙们要祝福了。”尉迟说完，作势起身。

　　“等等，我也去！”

　　“不是腰扭了吗？”

　　赵衡见尉迟要起身，连忙站起拦在他面前，“就算断了，晏林初也能医好我！”

　　赵衡人高马大，往那一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尉迟摇摇头，叹声连连，“罢了，我当回风流客……要跟来就让开。”

　　“领命。”

　　今年的猖灯节尤为盛大，可惜有人事务繁忙无法归来，也有人身在苍州却不得自由。

　　姜行显然属于后者。

　　姜行与俞落站在人群当中，一同拜见白仙。

　　姜行露出的皮肤隐约可见些许红晕，皆是被俞落折腾的痕迹。

　　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奈何自己担心被俞落发现，已然扔了针，只剩先前李辰轩给的玉戒，没有反抗用的武器。

　　猖灯节对苍州极其重要，他也不想坏规矩，在这几天惹事定会被他人诟病。

　　还有一点，也是他放弃趁机逃走的决定性原因——王斯来和王斯行兄弟俩就在附近。

　　因为不方便露面，所以他们都躲在暗处，盯得姜行背后发寒。

　　“瞧，他俩指定有点关系。”王斯来闷不住，嘴上话停不下来。

　　王斯行专注于任务，但也知道旁边这是个祖宗，只能敷衍道：“大家主和谁人有关，轮不到我们说。”

　　姜行下意识用手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他总感觉有人在看。

　　除暗中“护卫”的两人外，似乎还有一个人……他希望是人，他并不想再经历一次魂魄离体。

　　白仙行过后，人们卸下沉默，开始热闹地准备迎接红仙。

　　他们将写好的愿望放在红仙的必经之路上，红仙们踩着愿望，送祈愿前往早春。

　　姜行没写，只得在一旁看着。

　　俞落与大部分苍州人的兴奋不同，他兴致缺缺，同样没有准备愿望。

　　“大家主，你不许愿吗？”

　　俞落挑起眉，反问道：“许愿就能成真吗？”

　　姜行无话可说。

　　俞落斜眼撇见姜行的失落，从袖中拿出一张写好的愿望，递给了他，“你要想玩，就拿去。”

　　姜行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平安喜乐”四个大字，是先前姜行写给俞落的愿望。

　　姜行一愣，低吟一声后随人群走上前，俯身将愿望放到了路上。

　　冬季最后几缕寒风拂过，将愿望卷起，竟是飘入了另一人手中。

　　“抱歉，那是……”

　　姜行抬首，在与那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坠入温柔之海。一双泛红的眼眸揽入世间疾苦，溢出的却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慈爱。

　　“没事，我帮你放下去。”

　　女子一头白发，面容却不显苍老，一双血眸深邃，倒映出姜行惊愕的表情。

　　“是你！？”

　　那是为他魂魄引路之人。

　　“八年，还是九年没见了？”那人挂着笑，垂眸将纸放到地面。

　　“你跟我们到底什么关系？”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向姜行身后的俞落。

　　“这是他的选择啊。”

　　姜行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想要将心中的所有疑问倾泻而出，却是一句话都问不出。

　　“姜行。”

　　听到呼唤，姜行回过神，缓缓放下了手。

　　“抱歉，但还请保守我们间的秘密。”

　　“什么？”

　　气息靠近，下一秒俞落就已经冲到了姜行的身旁。

　　“白琊月！”

　　俞落的声音被人群吞没，对方的身影也在被唤出姓名后散入茫茫人海。

　　抓不住，那个人永远都走在自己的前方，无论俞落如何努力，都无法望其脊背。

　　“大家主？”

　　“……”

　　俞落眸光黯淡，在末冬的寒冷中失去了希望。

　　他一直都在寻找白琊月还活着的证据，但他从未想过那人真的还活着。黑发不再，可那双眼睛他永远都不会忘。

　　“为什么，”俞落握紧拳，低声骂着，“这个死人还要出现？”

　　俞落眉头紧皱，戾气环身。

　　在姜行的想象中，找到白琊月应该是俞落无比期待的事情。但俞落很生气，似乎是不想见到她。

　　“她找你什么事？”

　　“她……她应该是来见你的，我不认识她……她就是白琊月吗？”

　　姜行回避了俞落的问题，也没能得到俞落的回答。

　　俞落就那样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看着愿望被其他人的愿望掩埋。

　　直到周围的人开始变少，俞落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走吧，红仙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