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人行雾中》晏冬10086

72、以身犯险

　　马匹奔波，两道身影纵马飞驰，一路赶向苍州。

　　远远望去，那两人衣着华贵，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马，散发少年英气。其中一人身披黄袍，为来客引路，骑的那是西域进贡的宝马——夜照玉狮子。另一人身材高大威武，紧跟其后，一身绣金黑袍随风张扬绽开，仔细一瞧，他骑的乃是盗骊名驹，是来自北国的天子马。

　　二月七猖灯节，二月不到，这万俟岚就迫不及待要萧鹤渊带他来苍州游玩。

　　这一路两人自备行囊，骑马赏过路途美景，万俟岚喜景，却止不住奔向苍州的念头。他无心于途中万千景色，皆是一眼一句赞赏，匆匆驾马行过。

　　反正萧鹤渊是没想到，自己被万俟岚赶着，竟五天就赶到了苍州，下马时已是精疲力尽，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

　　论体力，这万俟岚估计能和王寅拼上一拼。

　　寻人跟苍城太守报了信后，萧鹤渊依照万俟岚的意愿，住在了苍州苍城有名的琼琯客栈里。

　　一入住，萧鹤渊就抵不住疲惫，洗浴完毕后，倒头就睡。

　　然而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殿下，我听闻苍城有很多有趣的物什，我可否买一些带回去？”

　　这万俟岚刚收拾完，就要往外面跑，萧鹤渊是完全没了拦他的力气，但不能不跟着去。萧鹤渊在床上翻了个身，挣扎着爬起来，半梦半醒地说：“请便……你若是要出去，我跟你一起，不然我父皇见我怠慢客人，得对我说教一番。”

　　万俟岚摇摇头，“罢了，时间还早，殿下今日就好好休息，我也有些乏了。”

　　万俟岚关上门，被萧鹤渊嘱咐来监视万俟岚的官兵伪装成客栈小二，守在了他的房门前。

　　万俟岚手握茶杯，指节有规律地敲打着杯壁，似在等待某人。

　　而且他也很好奇，在这样的监视下，那人要如何应约。

　　出乎他的意料，半个时辰后，看门的小二就推开了房门，直接将那位客人放了进来。

　　万俟岚挑起眉，压低声量发出声低笑，“呵，就连官兵里也有你们的人吗？”

　　王姝玲福身行礼，待小二关上门才开口道：“我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只是截下了信，让自己人取代官兵前来而已，大约三个时辰后真的官兵才会来。”

　　“这要是被发现，可是通敌砍头的大罪。”万俟岚伸手，示意王姝玲落座。

　　“咳……我们这些做情报的，本就是阴影中的老鼠，见光被人打死很正常。”

　　王姝玲气息沉重，眼下青黑，脸色苍白得可怕。她优雅落座，一步一息间不曾忘记收敛锋芒。

　　万俟岚为她倒了杯茶，说道：“赵衡跟我说，只要我一进苍州，就会踏入你的情报网，看来是真的。”

　　王姝玲勾唇，眼中毫无波澜，叫人猜不透她的想法，“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与您构建合作。”

　　“说来听听。”

　　王姝玲垂眸，从袖中寻出特制的信封，送到了万俟岚的面前。

　　“您手上虽无兵权，但有主动追随您的人马，如今被外派到北国边关，说是镇守边关，实则是要您远离朝堂。”

　　万俟岚喝着茶，听王姝玲分析北国之事，竟是心头一颤，开始警惕眼前这位年近半百的妇人。王姝玲是在说他无兵权而养私兵，镇边关而管朝廷事。

　　“您想要夺得王位，就得先逼走北国非己的兵马。我不懂战术，具体该如何进军要您来考虑，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建议。”

　　“北国本就怀有觊觎之心，只要稍加诱导，发兵不是难事。齐州有亲王坐镇，虽离北国近，但不适宜作为突袭地点。苍州离北国远，而离京城也远，若是奇袭成功，朔朝援兵很难赶上。”

　　说完，王姝玲抬起头，目光宛如刀锋，直指万俟岚，“这便是我为您编造的说辞。”

　　万俟岚指节颤动，眉头紧锁，试图从王姝玲身上找出破绽，却仿佛被她的气场扼住命运，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走。

　　“不错的想法，但正如你所说，援军很难赶到，若是北国军队真的攻下了苍州……”

　　王姝玲眸光一暗，说道：“请您放心，苍州在千百年间，曾被抛弃过无数次，我们非常清楚要如何抵御外敌。”

　　万俟岚收起信封，也代表他接受了王姝玲的合作请求，“说吧，跟我合作，你需要我给你什么？”

　　见万俟岚应下，王姝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掩面咳嗽几声后，摇了摇头，“您能答应合作，就是我莫大的荣幸了……会有人来找您的，您若要联系我，就用这个信封，我的人自会把信送到我手中。”

　　万俟岚一怔，他看不透眼前这个沉稳女人心中的疯狂，千百种疑问最终汇聚而出，“您这可把死罪犯了个遍……我可以帮您，把罪嫁祸到别人身上。”

　　王姝玲摇摇头，拒绝了万俟岚的好意。

　　“牵扯进来的人已经够多了，若是被查出，就让我这老太婆担了这些罪吧。”

　　王姝玲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己被查出后的惨状，竟是毫无畏惧，反倒一身轻松。

　　“已经够了……这场闹剧，已经要了太多人的命。”

　　寒风拂窗，卷开一道缝隙，将寒意送入房中，像是冬季余音，却无可奈何地带上了温暖，成了迎春的铺垫。

　　俞落站在窗前，阅读王姝玲寄来的信件后，垂眸轻叹，“万俟岚来苍州了。”

　　“哦呼呼，李辰轩把他送过来了啊，有意思。”

　　凌芒衣衫半敞，整个身子瘫在座椅上晃着腿，完全没把俞落放在眼里。

　　“需要我命人去调查他吗？”俞落撑起笑，将凌芒的反应收入眼底。

　　凌芒翻身调整坐姿，伸了个懒腰，似乎不在乎万俟岚的动向，“李辰轩为我献上战争，你说，他们的目标是谁呢？”

　　俞落无奈垂眸，忆起几日前杀死的那人，顺应心中的愉悦感发出低笑。

　　“我。”

　　凌芒打了个响指，瞬间出现在俞落面前，脖颈撕裂化成一张血盆大口，似在大笑。

　　“他们以为杀死你就可以解决一切，所以想引开我，然后……砍下你的头颅！”

　　凌芒故意吓唬俞落，但俞落可不会怕牠。俞落扭了扭脖子，冷下眼，说：“想要我命的……应该不只有他们吧。”

　　“不过没关系，在你吃掉我之前，我会阻止他们毁掉我的一切。”

　　凌芒舔了舔唇，用表情回答了对方。

　　俞落摆出笑脸，眼底深邃无波，“九十九人行是我的一切，没有人可以毁掉它。”

　　敲门声响起，凌芒化作雾气散去，留俞落一人在房间里。

　　“进。”

　　明江怡推开门，简单行礼，“见过大家主。京城内没有找到二十八席……二十八席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齐州与十九席赵衡会面，但确定离开。”

　　俞落捏着眉头，心身的双重疲惫令他困乏。

　　“继续去查。”

　　明江怡低下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大家主，二十八席他与太子相识，如今失踪太子那边却毫无动静，说明有人从中掩饰二十八席失踪的真相，二十八席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俞落俯下身，直接凑到了明江怡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明江怡无法呼吸。

　　“十怪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而且……我是要你寻回二十八席，不是要你寻回王寅。”

　　明江怡后退几步与俞落拉开距离，再次行礼道：“若是要寻回玉佩，也得先查明王寅的动向……目前根据情报，他的妻子也一同在齐州失踪，考虑到那位的身份，王寅很可能被带去了北国。”

　　“知道了，下去吧。”

　　俞落下逐客令，可明江怡仍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注意到明江怡的犹豫，俞落回过头，不满地蹙起眉，“还有什么事吗？”

　　明江怡一狠心，直接俯首贴地行叩拜大礼，“我若是能从北国带回二十八席的玉佩，请大家主赐我一样东西。”

　　“你应该跟二席去说。”

　　明江怡抬起头，垂眸掩下心中无奈，将实情道来，“只有大家主您能赐予我……我祈求您，将秦素素的自由归还给她！”

　　俞落眼底闪过寒光，单膝跪地与明江怡四目相对，“秦素素自愿被困，你这又是何苦？”

　　“李辰轩只手遮天，她只是没有逃的机会，若是您愿意给予她这个机会，她一定会逃！”

　　明江怡看透了，无论她攒下多少钱她都带不走秦素素。只要李辰轩还要留着秦素素，秦素素就走不了。

　　俞落冷着脸，站起身来。

　　“只要你做得到，我就给秦素素这个机会，至于她逃不逃……就看她自己了。”

　　“谢过大家主！”

　　俞落背过身，等门被关上后长舒一口气，叹出半生愁云。

　　“异想天开……”

　　凌芒再次现身，直接拿起俞落桌上的文件看了又看，甩起身后的长尾，展示自己尾巴上穿的银环。

　　“你身边那个……姜行，他去哪了？”

　　“嗯？”俞落挑起眉，用余光注意着凌芒的表情，“他在我身边没了用处，我喊他去协助筹备物资了。”

　　“不让美人相帮忙吗？”

　　“美人相现身会引起轰动，要再捏造一个‘苦行者’的存在，要花费很多人力。”

　　在苍州的传说中，有一位仙人以纯白面具覆面，抛弃了除去听觉外的所有感官，以肉身苦行修炼成仙。

　　只要是仙，就会有追随者，为了掩饰美人相的身份，九十九人行故意放大了那位仙人在传说中的存在感，并捏造了“苦行者”这一身份。

　　凌芒的分身忽地散去身形，只留下一层雾气。牠的声音远去，只留最后一句嗔怪，“左宸这杂虫子真是烦人。”

　　不用想，是左宸特地在身周布下的法术起了效果。

　　这刚送走了明江怡，就又来了一个齐勋。有左宸的帮助，齐勋这上山下山跟散步没什么区别。

　　听到敲门声，俞落知道门外是谁，直接应声，“进来。”

　　齐勋先入，而左宸则站在了门外，没有要入内的意思。

　　“见过大家主，齐家军已经部署完毕，还有别的任务吗？”

　　俞落转过身，与齐勋四目相对之间，看到了他眼底的混沌。

　　“齐勋，姜行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齐勋解释不清，只能回头看向左宸。

　　左宸本想躲着俞落，可牠也知道齐勋靠不住，只能走入房间道出真相，“他被人带走了，身体被本仙藏在寨子里，魂魄不知道去了哪。”

　　俞落倒是不惊讶，情绪平稳得可怕，“没想到是现在来……等他回来就让他下山。”

　　左宸歪起头，不明白俞落为何如此镇定，开口问：“你就不担心姜行回不来吗？”

　　“有何可担心的？我的担心不能让他起死回生，我能做的只有信任他，就如十年前那样，相信他能完成职责。”

　　听俞落提起十年前，齐勋看向左宸，见左宸似乎知道俞落所指为何，自己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这姜行和俞落十年前能有什么交集？齐勋想开口问，但还是忍了下去。

　　“俞落，凌芒不在这，本仙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们这两代疯子到底在准备些什么？”

　　俞落眼眸微动，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岁月如河，川流不息，凡人所惧，纷至沓来。

　　“我不知，不如说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很显然，您并不在局中。”

　　左宸皱了皱眉，眼底的寒光刺向俞落，牠突然伸出毒爪，作势恐吓俞落。可这毒爪还未伸出，齐勋就已先一步拔剑挡在了俞落面前。

　　剑割伤了毒爪，从中渗出的毒液也被剑上的生物吸收。左宸没料到齐勋会挡，更没想到齐勋的反应速度竟如此之快。但牠不恼，只是收回毒爪，散去了血肉中的毒液。

　　齐勋沉默着，没有放下剑的打算。

　　“齐勋，你杀不死牠。”

　　“牠伤不了人，我不怕。”

　　“我不是人吗？”

　　齐勋一愣，这才意识到左宸只是在吓唬俞落，眨眨眼，缓缓收回了剑。

　　左宸扭了扭脖子，发出似枯木折断的声音，面带愠色，说：“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把本仙当成是局外人……走了，你自己回去？”

　　左宸转身抬步向外，留下一个选择后便径自离开。齐勋有些疑惑，但还是匆匆与俞落道别后跟了上去。

　　左宸没真想丢下齐勋，走到院中便停下等他。跟上左宸的齐勋停在原地，因自己方才伤了对方而不敢上前，心有余愧。

　　“上仙，抱歉。”

　　“你有什么错？你拦本仙，说明你还算是个明事理的人，本仙并未因此生气……本仙气的是，你们各个都把本仙当外人，这世上能和凌芒斗的鬼仙屈指可数，本仙位列其中，却都当本仙无能。”

　　齐勋不明白什么局，更不知道左宸所指为何，但左宸心情不佳，他总觉得得安慰两句。

　　“应该是不需要您而已，并非是您无能。”

　　看来这安慰的话不如不说。

　　左宸嘴角一抽，单手扶额恨齐勋是块木头，“不需要本仙，那现在你就自己爬山回去吧。”

　　齐勋赶忙拉住了左宸的衣袖，怕牠丢下自己，可又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随便改了口，“大家主有大家主的职责，您也有您的职责，不是不需要您……至少我现在需要您。”

　　左宸看了看齐勋，终还是心软下来，伸出手示意他上前，“走吧，一起回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