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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鬼仙斟酒阖眼敬天地 ...

  •   除夕前夜的聚会是仙人们千百年来的习惯,而聚会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早成常态。

      左宸来到庙前,望着里面破败不堪的模样,熟练地翻出一把扫帚开始打扫。

      牠本觉得一年很短,可一年的时间便足以让庙里落满灰尘。

      这些年来牠也变得多愁善感了,看着这座庙,不免忆起过往种种。

      “那个孩子呢?”

      凌芒突然出现在门前,手里还拎着无修的笼子,而无修却不在笼子里。

      左宸见无修不在这,立刻唤出袖中毒蛇对向凌芒,“无修呢?”

      凌芒摆摆手,后退了几步,“我把无修送到朋友那住了,不在这。”

      左宸收回毒蛇,看向凌芒的目光里仍带着怒火,“你要是敢放牠随意杀戮,本仙一定会把你杀了。”

      “别这么对我嘛……所以你也是把孩子寄放到别人家了?”

      左宸不想回这个家伙的问题,用沉默作为回答。

      可凌芒却不打算就此停下,他凑上前,用雾气折断了左宸手里的扫帚,逼对方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下次把那个孩子带过来吧,反正我们伤不了她,我很喜欢那个孩子!”

      左宸一把推开凌芒,用巨大的蝎尾刺向对方,果不其然,他面前的凌芒只是个分身,“本仙和你们这群疯子不一样!”

      “疯子?左宸……”又一个分身出现在左宸身后,附在他的耳畔低声呢喃,“我们哪有疯不疯一说?”

      “跟久了人类,就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变成人了?异想天开!”

      “不觉得可笑吗?”

      左宸转过身,凌芒的分身却已经消散而去,只留下缕缕白雾。

      凌芒的声音回荡在庙里,列举出规则与诞生的可笑。

      “我们之中最亲近人类的,是诞生于杀戮、以无头鬼著称的鬽魋。”

      “我们之中最受人类尊敬的,是取人魂魄送其归天的明王。”

      “我们之中最喜爱人类的,是身怀百毒、远离凡尘的你。”

      “我们之中最远离人类的,是如今玩弄人心、与人共舞的我。”

      左宸自袖中唤出飞虫,以虫包围庙宇,在雾气中留下毒素,逼迫凌芒现了身。

      凌芒显出形,挥手打落飞虫,不得不为飞虫的数量折服,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投降。”

      左宸黑着脸,收回了飞虫,“你说的没错,的确可笑,三箭誓约后仍选择爱着人类的我们,比你们还要可笑……但别忘了,无修没有违反誓约,而你不仅抛弃职责与自己的道路,还试图跨越三箭之隔,等回到轮回海,你的皮和角还保得住吗?”

      凌芒听左宸教训他用的说辞听到耳朵起茧,面对他的警告也是不以为意,“千年已过,我早就和明王牠们一样死在了人间,我的职责会被代替,而我……会被遗忘!”

      寒光乍现,一把长枪从两人身体之间穿过,突如其来的生命威胁成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左宸沿长枪飞去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那长枪不知何时已被人切作碎片,砸在墙壁上后散落在地,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凌芒无奈地叹了口气,嗔怪般看向刚到的鬽魋,“你不愿伤庙,却想着要我们的性命,真是残忍。”

      被称为鬽魋的鬼仙浑身用绢帛缠绕,一头白发披散,身材与其他两位相比较为矮小,却背着有千钧重的武器,每走一步都能引起山岳震颤。

      鬽魋露出锐利的獠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笑,用平淡的语调说着,“如你所说,我本诞生于杀戮,既是杀戮,无论老小男女全都会死,又为何要在乎你们的性命呢?”

      “人类在乎性命,是因为他们寿命短且不知道死后会如何,而你是我们中最清楚往生之界的,应该不会在乎吧。”

      面对鬽魋的挑衅,凌芒完全不放在心上,“左宸都还没要取我的性命呢,怎么你先妄想起来了?”

      人类以鬼称令他们恐惧之物,以仙称能为他们带福泽之灵,可人类早就忘了,这些都是同一类的生灵。

      吾等本没有名字,可若是人类非要吾等给出个称呼,那就称吾等为鬼仙吧。

      鬼仙中有一条誓约,不得以下克上,帝君之下职权由低到高为魁相,伥君,大行,司仙。

      记梦、无修、陈旭等为魁相。

      鬽魋,恶鬽伥君螭魋善相。

      左宸,繁蛊大行丰瘟药司。

      凌芒,凌月寒芒大行罗刹。

      鬼仙的规定是强制生效,三者中职权最低的便是鬽魋,本就没有杀死牠的能力。

      “你们三除了吵还会什么?”陈旭早已候在门外,张开黑色的羽翼遮挡住光芒。

      凌芒见到陈旭,立刻激动地往前一扑,大喊道:“儿子!”

      陈旭一脚踹开凌芒,“谁是你儿子?!”

      鬽魋拍了下陈旭的肩膀,“不愧是你,差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昭令在上,今天难得到了这么多人,不妨忘记不好的回忆,让我们好好谈一谈。”

      鬽魋刚说完,凌芒就瞬间黑了脸,眼神里含了万把刀,似是要让对方被千刀万剐而死,“如果不是你莫名其妙要插一脚,我们现在会很愉快……鬽魋,你不是聪明人,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鬽魋完全不惧怕凌芒,那双猩红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昭令司仙给予了我无穷的智慧,我只是在完成昭令司仙给予我的任务。”

      左宸闭眼,缓缓说出了昭令司仙之言,“人无恶不成人,无善者亦不存,信人有善,护佑其身,若人显恶则加以规劝……”

      鬽魋接上说了下去,“若是恶上加恶,吾自会斩其头颅,送其魂归桃源。”

      凌芒发出一声嘲笑,“你的司仙早就死了,被牠最喜爱的人类杀死了,三箭誓约为牠而立,简直是鬼仙之耻!”

      此话一出,左宸瞬间伸出剧毒之爪,在凌芒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深紫色的印记,但被鬽魋用剑鞘阻挡下来,仅伤到对方皮肉。

      两人的行动瞬间完成,一旁的陈旭完全没有看清他们的动作,只能缩在一旁防止被波及。

      凌芒甩开左宸,以手敷上掌印,轻松解了毒,“你不是不喜欢昭令司仙吗?”

      左宸稳住身子,看向鬽魋的眼里满是疑惑,但更多的还是因凌芒而起的怒火,“本仙不喜欢牠,但牠绝不是你说的鬼仙之耻。”

      如果不是有昭令司仙在,牠们鬼仙就只是热爱杀戮甚至自相残杀的几具尸骸枯骨。

      凌芒拍拍手,拍去手上的余毒,“那你就继续跟你那位毫无主见的司仙一起追随牠吧。”

      说罢,凌芒转身离开了庙宇。

      陈旭见凌芒离去,自知没有留在这的必要,便行礼离去。

      凌芒走出庙后,站在原地等陈旭跟上,重新露出笑脸,“吾儿,要跟我一起去接无修吗?”

      陈旭别开眼,拒绝了对方,“不了,我想去找白斯君……”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戏子吗?”

      陈旭摇摇头,“不,但至少他会尝试安抚我……还有,我不是你的儿子,这句话我说上千遍了!”

      庙宇内,左宸瞥向鬽魋,问出了心里的问题,“你刚刚第一时间为什么是想着拦本仙?追随昭令司仙的是你,本仙替你出头,你为何要拦?”

      鬽魋低下头,垂眸含光,“明王不也追随昭令司仙吗?凌芒并非真的厌恶牠,只是没有发泄愤怒的对象罢了。你没必要脏手,凌芒违背誓约,自会受到惩罚。”

      明王敬爱昭令司仙,牠一个追随明王身影的家伙又怎么会真的厌恶昭令司仙呢?说白了都不过是些气话,这里压根没人想起矛盾,只是所有人都了选择隐藏自己的想法而已。

      “再说,我若是放任你,同样是违背昭令司仙给予我的任务,你并非恶上加恶,凌芒也不是,观恶止恶,心中怀恶,如此才算是追随昭令司仙应有的作风。”

      老友的聚会不欢而散,只剩他们两位举杯对饮。

      酒水下肚,真言倾吐。

      左宸饮下一杯酒,忽地开口问道:“鬽魋,是昭到底是什么人?”

      几个月前,是昭出现在他的洞府外,小小的女孩昏倒在地,分明是虚弱的模样,身体却非常健康。

      能找到牠洞府的只有鬼仙,排除无修和陈旭这几位受凌芒限制的鬼仙后就只剩下鬽魋了,而且昭这个名字,除了忠心于昭令司仙的鬽魋会起外,他想不到别人。

      “谁?”

      鬽魋回以微笑与疑问。

      “不是你?”

      鬽魋摇头,目光流转,移向房间的一角,注视着那一块淡淡的雾气。

      左宸蹙起眉,走到雾气旁对着雾气大喊道:“你这条死蛇,再偷听本仙说话,本仙就把你晒干入药!”

      左宸回过头,“现在呢?”

      鬽魋笑叹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加温和,“很抱歉,我不知道,我所做的,只是奉帝君之命把她的魂魄带来人间,带到九十九人行来。”

      左宸瞪大眼,刚握起酒杯的手忽地开始颤抖,牠将酒杯重重压在桌上,再倒满酒杯一饮而尽,“牠原来还记得我们啊……”

      三箭誓约过后,当初那个狠心抛弃牠们的人,竟然还会记得牠们的存在。

      想到这,左宸又倒了杯酒,起身举杯向明月,倾酒下地,邀明月来人间一坐。

      千百年前的蓬山是鬼仙之乡桃源与人间的分界,也是众多生灵聚集的富饶之地。

      酒水落地,溅起点点白莹。

      凌芒手持酒杯望向远方,按照惯例,将入宴的第一杯酒献给赐予牠职责的帝君,“敬帝君。”

      明王身着彩翼,一头乌黑长发托起众多珠钗宝饰,将人们献给牠的礼物悉数展示,以回应人们的爱戴。朱唇明眸,眉眼嫣色,却遮不住牠的高洁,繁琐服饰也压不弯牠挺直的脊背。

      明王来到凌芒身边,与其一同举杯倾酒,“敬昭令司仙。”

      鬽魋凑上前,随意地将酒水洒向大地,“敬昭令司仙。”

      随后,他们同时回头看向繁蛊,等待牠敬酒。

      繁蛊被几人盯得发毛,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学着牠们的模样举起酒杯,“敬……敬那个该死的农满司仙。”

      凌芒蹙起眉,露出鳞片与利爪,恶狠狠地瞪着繁蛊,“吾等是在敬酒,汝这哪有敬?”

      繁蛊不甘示弱,呲牙咧嘴,露出蝎尾与复眼,“吾刚与司仙闹了矛盾汝等又不是不知道,还不是汝等逼吾敬的!”

      “大不敬!”

      “吾敬司仙,乃吾之意,吾不敬,吾乐意!”

      眼见两人要打起来,鬽魋直接掏出自己从人间得来的武器,兴冲冲就要上去凑热闹,和牠们比划试试武器。

      明王叹了口气,一手拉住鬽魋的后颈,一手拉住凌芒,“好了,凌月寒芒、繁蛊,难得一聚,可别把吾这座山头给削了,鬽魋汝也是,别天天想着打,要心怀善意。”

      鬽魋眨眨眼,可怜巴巴地收好兵器,扁着嘴,委屈得不行,“吾也是心怀善意地打的嘛……”

      “试武器可不算心怀善意!”

      被明王教训的三人低下头,繁蛊还故意学起鬽魋的可怜模样,向明王卖惨,“那吾也是事出有因,凌月寒芒听都不听直接骂吾,明王,牠也该骂!”

      这一回,凌芒和鬽魋同时袭向左宸,好在明王没有松手,成功拉住了两人。

      “汝心中无礼,本就该骂!”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感觉不揍汝吾心不快!”

      “好了,停下!”

      有这三个活宝在,明王是一刻都不得安心。

      见明王有些恼火,凌芒立刻收了性子,乖乖待在明王身边,“抱歉……别生气,不夜。”

      明王奈何不了凌芒撒娇,伸手抚摸着他的鳞片,教训般加了几分力度,“汝也是,难得来趟人间,非得跟牠松散惯的较劲!”

      繁蛊一听,不乐意了,“吾虽松散,但不及鬽魋,牠整日游玩人间作乐,吾好歹也有履行守护蓬山的职责。”

      凌芒嘴角一抽,低声骂道:“把事情都丢给不夜,汝干了什么?”

      繁蛊心虚,别开眼,慌乱中支吾着解释道:“那不是因为吾长得吓人嘛……露面的工作还是得让明王这种人类喜欢的模样去做。”

      鬽魋嘟起嘴,拔出剑就要往左宸身上砍,“让吾砍汝两剑,只要汝不说,就不会有人罚吾。”

      左宸不怕鬽魋,反而觉得牠这副模样可爱,趁牠被明王控制,便伸出手按住了牠的头,“凌月寒芒在这呢,汝觉得牠不会说?”

      明王刚拉住牠,牠又被繁蛊的话激了起来,只得连忙把鬽魋用羽翼包围,抱在怀中,“繁蛊,鬽魋还小,汝莫要激牠!”

      骂完繁蛊,明王放下鬽魋,按着牠的肩膀开始教育起牠,“汝要时刻记得昭令司仙的教诲!观恶懂恶止恶,心中怀恶。”

      “人无恶不成人,无善者亦不存,信人有善,护佑其身,若人显恶则加以规劝,若是恶上加恶,吾等自会斩其头颅,送其魂归桃源。”

      不只是鬽魋,就连一旁的繁蛊和凌芒都跟着背了出来。

      明王愣了愣,露出一个温柔似春风的微笑,“是啊……要是哪天汝等谁做了坏事,吾定会亲自为其引渡。”

      举杯邀明月,长影共一桌。蓬山一聚鸟鸣宴,鬼哮蛟吼与虫鸣。

      再回首,竟已物是人非。

      左宸望着山间明月,低头看向漫山绿树,虽不比往昔,却也是一派生机。

      “明王啊明王,怎么不回来砍我们的头呢?”

      鬽魋起身跟了出来,与左宸一同望着昔日的蓬山,“谁能想到这里曾变成一片废土呢?”

      左宸笑了笑,说:“谁又能想到那样的荒山竟可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鬽魋望着青山,眼里却是曾经的漫山金黄,彩云映日,“还是以前更美。”

      左宸伸手按在鬽魋头上,仿佛回到曾经牠们嬉笑打闹的时光,可这一回鬽魋没有挣扎,因为能阻止牠们争执的明王早已逝去千年。

      左宸瞧着鬽魋,眸光明灭间带上了些许欣慰,“曾经最闹腾的我们现在竟然成了最安定的。”

      鬽魋阖眼轻笑,甩甩头挣脱了左宸的手,“我可没有安定,只有你是一直没有变过的。”

      “你以前虽把事务都交由明王管理,但你也不曾离开蓬山,山间万虫,哪个不是你的眼?行走人间的我曾经飘无定所,如今也有了容身之处。以前被我们骂循规蹈矩的凌月寒芒,成了现在随心所欲游戏人间的凌芒。”

      左宸收回手,温柔的目光忽地覆上一层阴霾,说道:“你的容身之处现在可乱成一团了啊……本仙不想关心九十九人行的那些事,但还是要问你一句,你对三席做了什么?”

      三席先祖与鬽魋立下誓约,换取超出凡人的力量。

      见鬽魋没有解释,左宸便说出了牠的分析,“你在将术法传授给三席后便离开了九十九人行,百多年未曾露面,如今突然现身本就奇怪。术法只能家主口口相传,鬼仙的誓约又是强制生效,那按理来说,在白缘出逃后三席家就再也没有人会这个术法才对。本仙还特地去查过白缘的病……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病,是誓约!凌芒牠到底跟谁又立了誓约,你既然有所动作就不可能不知道!”

      鬽魋低着头,仍一言不发。

      左宸心里窝火,但也不愿与这最后一位老友争执,只能深吸一口气继续尝试让牠开口,“白缘在誓约的影响下死亡,而那时的她已经精神恍惚,虽不是不可能,但要她把术法传给白琊月难如登天,白琊月说不再创造鬼刹之时,本仙以为她是丢失了术法而被迫出面撑场,当新的鬼刹出现,本仙这才明白,你为何而现身。”

      “三席家不可能有鬼刹了,那新的鬼刹是哪来的?本仙想到一种可能,你把白琊月变成鬼刹,让她逃过了那一场死亡,对吗?”

      鬽魋不置可否。

      左宸等得心焦,几乎是在祈求对方回答牠,“鬽魋,本仙是九十九人行的六席,本仙也在其中,你是不信任本仙,还是说……就连你也想让本仙置身事外?”

      鬽魋总算开了口,“你保护好蓬山和那个孩子就行了,这里面的事我们自会处理。”

      左宸没了耐心,压着焰气走上前拎起对方的领子,手却连带着声音一起颤抖,“本仙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那至少告诉本仙,本仙的猜测对了多少?”

      鬽魋没有挣扎,任由对方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低声长叹,忽地露出笑容,“我其实很高兴能听到你的分析,如果连你也这么想,那凌芒那家伙就算深究,估计也只能猜到这个地步。”

      左宸松开手,听对方的说辞,牠应该是猜错了。

      见左宸冷静下来,鬽魋也有了开口的意愿,但仍是在劝对方不要管这里的事,“左宸,我并非想骗你,只是想你替我们守好这里……我们中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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